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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在侯府发现了老古董 破院里一架 ...

  •   婚后第三天,沈鸢尾开始织布。
      她天没亮就起来了,趁着翠屏还在打瞌睡,一个人穿过那条长满青苔的小巷子,推开了偏院的木门。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气,织机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沈鸢尾拿布把露水擦干,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昨天让翠屏从府里库房找来的丝线。
      不多,只有红、绿、黄三种颜色,都是府里做绣活儿剩下的边角料。
      但够用了。
      她坐到织机前,深吸一口气,开始穿综。
      穿综,是织锦的第一步。要把每一根经线按照纹样的设计穿进综框里,一根都不能错。错一根,整个纹样就会乱掉。
      上一世,她学了三年才学会这门手艺。
      这一世,她的身体是新手,手指不够灵活,力度也不够精准,但她的脑子记得每一个步骤。
      一根,两根,三根……
      她一根一根地穿着,动作很慢,但很稳。
      晨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丝线上,落在织机的木纹上。
      偏院里很安静,只有丝线穿过综框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沈鸢尾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声音里。
      上一世,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声音。每当她坐在这架织机前,听着丝线在指间穿梭的声音,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没有催稿的甲方,没有加班的压力,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和烦躁,只有她和丝线,和木头,和那些从她手里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纹样。
      “沙沙——沙沙——”
      像蚕吃桑叶的声音。
      像春雨落在叶子上的声音。
      像时间在指缝间流淌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织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织物——一寸。
      只有一寸。
      但这一寸蜀锦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纹样的雏形——缠枝莲纹。
      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枝叶缠绕交错,虽然不是最完美的状态,但已经能看出那种独特的、属于唐代蜀锦的雍容华贵。
      沈鸢尾看着这一寸蜀锦,眼眶又有点发酸。
      她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即使换了一具身体,即使换了时空,她依然没有忘记这门手艺。它刻在她的骨子里,长在她的血肉里,谁也拿不走。
      “姑娘!姑娘你在哪儿——”
      翠屏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带着哭腔。
      沈鸢尾赶紧把那寸蜀锦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偏院。
      翠屏看见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姑娘!你跑哪儿去了!奴婢还以为你被人绑走了!”
      “我在院子里转转,”沈鸢尾说,“怎么了?”
      “世子爷来了!在屋里等你呢!”
      裴衍之?
      他来做什么?
      沈鸢尾快步走回跨院,推门进去,就看见裴衍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百无聊赖地用茶盖拨着茶叶。
      看见她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去哪儿了?”
      “散步。”
      “散步散了一个时辰?”
      “侯府太大,迷路了。”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
      “东市锦绣坊的钥匙,”他说,“我跟掌柜的说好了,你可以随时去看织机。”
      沈鸢尾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真的去办了这件事。
      “谢谢世子爷。”她说。
      “别谢我,”裴衍之站起来,“我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织出来的第一匹锦,归我。”
      沈鸢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世子爷要蜀锦做什么?”
      “收藏。”
      “收藏?”
      “嗯,”裴衍之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娘以前也织锦。”
      然后他就走了。
      沈鸢尾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把钥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他娘以前也织锦。
      所以那架织机,是他娘留下来的。
      所以她那天在偏院里看见他眼神里的那种“怀念”,不是错觉。
      沈鸢尾把钥匙收好,决定今天下午就去东市。
      不是为了看织机,而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裴衍之的生母,到底是谁。
      下午,沈鸢尾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带着翠屏出了侯府。
      裴衍之没有跟来,但派了两个护卫跟着她们。
      东市在京城东边,离侯府大约两刻钟的路程。沈鸢尾坐在马车里,掀着轿帘往外看,把沿途的街道、店铺、路标都记在心里。
      这是她的习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摸清楚地形。
      马车在锦绣坊门口停了下来。
      锦绣坊是东市最大的绸缎庄,门面很大,上下两层,招牌上写着“锦绣坊”三个大字,笔锋圆润,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沈鸢尾刚下马车,掌柜的就迎了出来。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孟,大家都叫她孟娘子。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笑起来很和气,但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个做生意的老手。
      “是世子夫人吧?”孟娘子福了福,“世子爷已经让人来打过招呼了,夫人里面请。”
      沈鸢尾跟着她进了锦绣坊。
      一楼是卖布匹绸缎的,各色面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从普通的棉布到昂贵的绫罗绸缎,应有尽有。二楼是库房和会客的地方,孟娘子带着她直接上了二楼,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靠墙摆着三架织机。
      沈鸢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三架织机,形制各不相同。最左边的那架是普通的腰机,结构简单,适合织普通的布帛。中间的那架是提花织机,比腰机复杂得多,可以用来织带花纹的绫罗。最右边的那架——
      沈鸢尾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这架织机的结构和偏院里那架一模一样——榉木机身,双经轴结构,机身上雕刻着缠枝莲纹。
      唯一不同的是,这架织机上没有蝴蝶标记。
      “这架织机是从哪儿来的?”沈鸢尾问。
      孟娘子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架织机:“这架啊,是从蜀中运来的。蜀中的织机都是这种形制,据说是唐代传下来的老手艺。”
      “蜀中?”
      “对,蜀锦嘛,当然是蜀中的最好。不过这几年蜀中的织造坊关了不少,好织机也越来越少了。这架还是我托了好几个人才买到的。”
      沈鸢尾抚摸着织机上的缠枝莲纹,心里在飞速地转。
      偏院里那架织机,和这架织机的形制一模一样。但偏院里那架织机上多了一个蝴蝶标记。
      那个标记,她在上一世的博物馆里见过。
      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架织机不是普通的织机,而是一件有来历的东西。
      “孟娘子,”沈鸢尾站起来,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听说过有人会在织机上刻蝴蝶标记吗?”
      孟娘子想了想:“蝴蝶标记?倒是有听说过。蜀中的一些老织户,会在自家的织机上刻标记,算是……算是家徽之类的东西。但具体是哪一家刻蝴蝶,我就不清楚了。”
      家徽。
      沈鸢尾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词。
      “夫人是想买织机吗?”孟娘子问,“这架虽然贵一些,但确实是好东西——”
      “我先看看,”沈鸢尾说,“不急着买。”
      她在锦绣坊待了半个时辰,把三架织机都仔细看了一遍,又跟孟娘子聊了聊蜀锦的行情。
      从锦绣坊出来,沈鸢尾没有直接回侯府,而是让马车在街上慢慢走,她继续掀着轿帘往外看。
      京城的街道比她想象的更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耍猴戏的艺人在敲锣,几个穿着胡服的商人在路边的茶摊上喝茶聊天。
      沈鸢尾的目光忽然被路边的一个书摊吸引住了。
      书摊上摆着几本旧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蜀锦图谱》。
      “停车。”她说。
      她跳下马车,走到书摊前,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是一本手抄本,纸张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里面的内容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这本书里,记录了几十种蜀锦的纹样和织造技法。其中有一种纹样,叫“蝴蝶穿花”——缠枝莲纹的中心,织着一只展翅的蝴蝶。
      和偏院里那架织机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老板,这本书多少钱?”她问。
      “五十文。”
      沈鸢尾掏了钱,把书揣进袖子里,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翻那本书。
      书里除了纹样和技法,还记录了一些蜀中织户的家谱和传承。其中有一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半截。
      那半截纸上写着一行字——“裴氏,蜀中织锦世家,世代供奉……”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裴氏。
      沈鸢尾的手指停在那半截纸上,心脏跳得有点快。
      裴氏。蜀中织锦世家。
      裴衍之的“裴”。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永宁侯府是武将世家,世代镇守边关,跟蜀中的织锦有什么关系?
      除非,裴衍之的生母,就姓裴。
      不,不是“姓裴”,而是“就是裴家的人”。
      一个来自蜀中织锦世家的女子,嫁给了京城的永宁侯,生下了裴衍之。她的嫁妆里,有一架刻着蝴蝶标记的织机。
      后来她死了,那架织机就被扔在了废弃的偏院里,落满了灰尘,无人问津。
      而她的儿子,永宁侯府的世子,在洞房花烛夜听到新娘子说“我会织布”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了怀念。
      沈鸢尾合上书,靠在马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好像摸到了一点什么。
      但还有太多的空白需要填补。
      裴衍之的生母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侯府里没有人提起她?那架织机上的蝴蝶标记,和上一世博物馆里的那架织机上的标记,为什么会一模一样?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沈鸢尾下了马车,刚走进大门,就看见翠屏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姑娘!不好了!”
      “怎么了?”
      “沈夫人派人来了!说是……说是要接姑娘回门!”
      回门。
      按照规矩,新媳妇婚后第三天要回娘家。但沈家一直没有派人来接,沈鸢尾以为这茬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沈家本来就不在乎她这个庶女。
      没想到,第三天了,忽然又派人来了。
      “来的是谁?”沈鸢尾问。
      “是……是周嬷嬷。”
      沈鸢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周嬷嬷。沈夫人的陪房嬷嬷。上次来催她上花轿的那个。
      “让她在前厅等着,”沈鸢尾说,“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回到跨院,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又把那本《蜀锦图谱》藏在了枕头底下,然后才去了前厅。
      周嬷嬷坐在前厅的椅子上,端着茶,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看见沈鸢尾进来,她放下茶杯,站起来福了福,脸上的笑容假得能拧出水来。
      “四姑娘,哦不对,现在该叫世子夫人了,”周嬷嬷说,“夫人让我来接您回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夫人说了,今天一定要把您接回去。”
      沈鸢尾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嬷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脸上还是挂着那个假笑:“世子夫人,您看……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就走,”沈鸢尾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嬷嬷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我要带一个人一起去。”
      “谁?”
      “世子爷。”
      周嬷嬷的笑容僵住了。
      世子爷?永宁侯府的世子爷?
      那个据说快死了的世子爷?
      “这……”周嬷嬷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世子爷他……身体可好?夫人说了,如果世子爷身体不适,就不必勉强——”
      “他身体很好,”沈鸢尾平静地说,“你等一下,我去叫他。”
      她转身出了前厅,留下周嬷嬷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沈鸢尾找到裴衍之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书。
      没错,一个“快死了”的人,在看书。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头发散着,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看得正入神。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锋利的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
      沈鸢尾忽然想起那幅唐代画像。
      画像上的那个人,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看书,阳光落在脸上,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敲了敲门框。
      裴衍之抬起头来看她。
      “沈家的人来了,要接我回门,”她说,“我告诉她们你要跟我一起去。”
      裴衍之挑了一下眉:“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一起去了?”
      “现在。”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裴衍之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胆子不小”的意思。
      “行,”他把书放下,站起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随手拿了件外袍披上,跟着沈鸢尾出了门。
      经过前厅的时候,周嬷嬷看见裴衍之真的出来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写一本书。
      世子爷不仅出来了,而且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不是说快死了吗?
      周嬷嬷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但不敢问,只能恭恭敬敬地引着两人上了马车。
      马车里,沈鸢尾和裴衍之面对面坐着。
      空间不大,两个人的膝盖差点碰到一起。
      裴衍之靠着车壁,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养神。
      但沈鸢尾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的频率也不对。
      “世子爷,”她低声说,“到了沈家之后,可能会有人说你的闲话。”
      “什么闲话?”
      “说你要死了。”
      裴衍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就让他们说。”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他重新闭上眼睛,“我本来就是个快死的人。”
      沈鸢尾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可你没有病。”
      裴衍之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看着沈鸢尾,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马车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咕噜咕噜”声。
      然后裴衍之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全是危险的光。
      “四姑娘,”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说过,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我已经知道了。”
      裴衍之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移开了目光,重新靠在车壁上。
      “那就烂在肚子里。”他说。
      沈鸢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侧脸。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咕噜咕噜”地响着。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但沈鸢尾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和裴衍之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是“井水不犯河水”了。
      因为她碰了他的底线。
      而他的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
      承认。
      他没有否认。
      他说的是“烂在肚子里”。
      这等于在说:你说得对,我没有病。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沈鸢尾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裴衍之装病,一定有他的理由。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帮他把这个秘密守住。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锦绣坊看到的那架织机,想起那本《蜀锦图谱》上被撕掉的那一页,想起偏院里那架刻着蝴蝶标记的织机。
      这一切,都和裴衍之的生母有关。
      而她,想弄清楚这件事。
      不是为了裴衍之,是为了她自己。
      因为那架织机上的蝴蝶标记,和上一世博物馆里的那架织机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了下来。
      沈鸢尾睁开眼,看见裴衍之已经先一步下了马车,正站在马车旁边,向她伸出一只手。
      “夫人,”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听见,“下车吧。”
      沈鸢尾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半秒钟,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握刀握出来的茧。
      不是握笔,不是握剑,而是握刀——边关将士惯用的横刀。
      沈鸢尾在心里把这个信息也记了下来。
      她握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门口站着一排沈家的人,最前面的是沈夫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笑得端庄大方,但眼神里全是算计。
      “鸢尾回来了,”沈夫人迎上来,“这位就是世子爷吧?久仰久仰——”
      她的目光在裴衍之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裴衍之朝她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温润得像三月的春风:“岳母大人好。”
      沈鸢尾在旁边看着他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心里默默地想:这人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沈夫人把他们迎进了正厅。
      沈家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在,几个姐姐和姐夫也来了,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人。
      沈鸢尾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一道不太友善的目光。
      是她的三姐,沈鸢萝。
      沈鸢萝是沈夫人的嫡女,比沈鸢尾大两岁,嫁给了户部侍郎的儿子。她从小就看不起沈鸢尾这个庶妹,没少欺负她。
      此刻,沈鸢萝正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着沈鸢尾,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四妹,”她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嫁进侯府才三天,气色就好了这么多,看来世子爷对你不错啊?”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
      沈鸢尾还没说话,裴衍之就先开口了。
      “岳父岳母把这么好的女儿嫁给我,我自然要好好待她。”他说,语气真诚得不像假的,还顺手揽了一下沈鸢尾的肩膀。
      沈鸢尾感觉到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说“配合一下”。
      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往他身边靠了靠。
      沈鸢萝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本来想看沈鸢尾的笑话——嫁了个快死的男人,过不了多久就要守寡。但看裴衍之这个样子,哪里像要死了?
      “世子爷的身体……还好吧?”沈夫人试探着问。
      “好多了,”裴衍之笑着说,“自从娶了鸢尾,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岳母大人给我找了个好媳妇,我还没好好谢谢您呢。”
      沈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本来是想把沈鸢尾这个庶女打发出去,没想到歪打正着,嫁了个看起来还挺精神的世子爷?
      这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
      沈鸢尾全程表现得温婉乖巧,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酒,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嫁进侯府的庶女”该有的样子。
      裴衍之则全程表现得温润有礼,对沈鸢尾体贴入微,夹菜倒酒一样不落,看得沈夫人和沈鸢萝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吃完饭,沈鸢尾去更衣。
      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她碰见了沈鸢萝。
      沈鸢萝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臂环胸,冷笑地看着她。
      “四妹,你运气不错啊,”沈鸢萝说,“嫁了个没死的。”
      沈鸢尾看着她,平静地说:“三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沈鸢萝上下打量着她,“就是提醒你一句——别以为嫁进了侯府就飞上枝头了。世子爷再好,也是个侯府世子,你一个庶女,配不上他。”
      沈鸢尾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全是冷意。
      “三姐,”她说,“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的。”
      沈鸢萝的脸色变了:“你——”
      “三姐,”沈鸢尾打断了她,“我先回去了,世子爷还在等我。”
      她绕过沈鸢萝,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沈鸢萝咬牙切齿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
      回到正厅的时候,裴衍之正跟沈家老太爷说话。看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被人欺负。
      沈鸢尾微微摇了摇头。
      裴衍之收回目光,继续跟老太爷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两人告辞离开。
      上了马车之后,裴衍之靠回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那个三姐,”他说,“不是什么好人。”
      沈鸢尾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踩死的虫子。”
      沈鸢尾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说我配不上你。”
      裴衍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得对。”
      沈鸢尾:“……”
      “但配不配得上这种事,”裴衍之重新闭上眼睛,“不是她说了算的。”
      沈鸢尾愣了一下。
      这句话,和她刚才对沈鸢萝说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裴衍之闭着眼睛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欠揍了。
      马车在暮色中穿行,车轮“咕噜咕噜”地响着。
      沈鸢尾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蜀锦图谱》,翻到那半截被撕掉的页面,看着上面那行字——“裴氏,蜀中织锦世家,世代供奉……”
      她把这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把书合上,收进袖子里。
      马车停了。
      侯府到了。
      沈鸢尾下了马车,刚准备回跨院,忽然被裴衍之叫住了。
      “四姑娘,”他站在暮色中,月白色的衣袍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你今天去锦绣坊,不只是为了看织机吧?”
      沈鸢尾转过头来看他。
      暮色中,他的脸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簇火。
      “还买了一本书。”她说。
      “什么书?”
      “《蜀锦图谱》。”
      裴衍之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但沈鸢尾捕捉到了。
      “那本书里,有一页被撕掉了,”沈鸢尾说,“世子爷知道是谁撕的吗?”
      裴衍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鸢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了暮色深处,衣袍在风中飘动,背影挺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沈鸢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比她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她,好像已经被卷进去了。
      不是被人拉进去的,而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从她在那架织机上看到蝴蝶标记的那一刻起,从她在《蜀锦图谱》上看到“裴氏”那两个字的那一刻起,从她发现裴衍之的生母也织锦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沈鸢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跨院。
      偏院的那架织机还在等着她。
      裴衍之的秘密也在等着她。
      而她,有的是时间,一件一件地弄清楚。
      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偏院的木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又像是有人在召唤她回去。
      沈鸢尾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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