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单就要玩青钢》XinYA241

4、第 4 章 “哦对

　　“哦对了……”
　　“什么？”
　　“抱歉。”

　　程哲难得词穷，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憋出两个字。他知道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和自己一样什么？有完整的家？不用为钱发愁？可以没心没肺地整天泡在游戏里？

　　那些刚刚还挂在嘴边的抱怨——老师多烦、同学多蠢、数学作业一个字没动——忽然就变得说不出口，沉甸甸地堵在喉咙里。

　　姜林穆没有接话。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忽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你戳了戳霸王天龙’。]
　　[‘你与霸王天龙已完成“摸摸头”获得摸摸头成就’。]

　　程哲盯着那行字，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霸王天龙。
　　这是他初中时取的网名，当年只觉得霸气侧漏，现在再看……中二得他想当场钻进地缝。只是没钱改，好友列表里也没几个人，谁也不会特意盯着他的网名看。

　　姜林穆发过来一个猫咪歪头的表情包，明晃晃写着：这什么鬼名字。
　　程哲假装没看见。

　　“那你其他朋友呢？”他飞快打字，试图把这尴尬翻篇，“之前打城市争霸赛，没交到好朋友吗？应该有的吧。”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哲以为他掉线了，刚要敲个问号过去，消息才慢吞吞弹了出来。

　　那是他高二时候的事了。
　　父亲走后，他满脑子都想着快点赚钱——是赚快钱。电竞比赛的奖金看着诱人，哪怕只是城市赛，对那时的他来说，也已经是一笔巨款。

　　他几乎没犹豫就报了名。
　　和网上认识了好几年、ID叫King的网友线下组队。那人是他最默契的游戏搭子，两人无话不谈，姜林穆一度以为，自己总算遇到了真正的知己。

　　可惜最后一场比赛，打得一塌糊涂。
　　他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引以为傲的剑姬，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不过是随手就能按死的小虫。

　　赛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具体吵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狠狠摔掉耳机，丢下一句“就这点水平还打什么比赛”，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只是这样可能还不至于几年的交情断得干干净净……

　　其他队友不清楚内情，只知道他们闹掰了。
　　问起，他只说“没什么”。问得多了，他懒得答，别人也渐渐不再问。
　　再后来，一群人就这么慢慢疏远，散了。
　　心里的刺只有他知道，问题从来就不是输比赛。

　　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比赛结束，他老老实实回去上课、高考，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不甘心，却也没办法。

　　他得赚钱。
　　母亲的医药费、生活费、学费——每一笔都沉甸甸压在身上，由不得他任性。
　　偶尔也会冒出念头，是不是就这样停下来算了，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一了百了。
　　可一想到母亲，那点念头又只能硬生生压回去。

　　这根稻草细得随时会断，却偏偏一直吊着他。

　　程哲太亮了。
　　亮得让他有时候忍不住嫉妒——凭什么有人可以活得这么轻松？完整的家庭，不着调却疼他的父亲，唠叨却真心在意他的母亲，没有破碎，没有挣扎，没有孤立无援。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水草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拼命把人往暗处拽。

　　“我说……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耳机里突然炸起一声吼，硬生生把姜林穆从漩涡里拽了出来。
　　程哲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语音，语气里满是不满：“我叨叨半天你一个字不回，干嘛呢？”

　　姜林穆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竟然走神了整整五分钟。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不自觉放软：“我的错，刚刚想到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程哲的声音透着不解，“有什么好想的？人得往前看啊。”

　　姜林穆没说话。
　　往前看。说得轻巧。

　　可他知道，程哲是真这么想的。这人从来不为打翻的牛奶哭，牛奶洒了就是洒了，哭又有什么用。
　　有时候他觉得这是没心没肺，有时候又忽然明白，这大概就是程哲活得轻松的原因。

　　“好了，阿哲。”他随口喊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

　　“阿哲”两个字，是上次语音时他母亲喊他吃饭听到的，顺口，亲昵，带着点家常的唠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记了这么久，就这么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程哲那边静了一秒，瞬间炸毛：“你怎么这样啊！这是我小名！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感觉有些大惊小怪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猛地一转，“那个，要不我给你取一个？”

　　姜林穆随手点开备用机，看了眼平台上有没有新单子，心不在焉地回：“你不是说，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叫吗？”

　　程哲一下被噎住。
　　好像……还真是。
　　那他干嘛上赶着要给姜林穆取小名？

　　算了，多管闲事。
　　他默默闭了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林穆日记】
　　4月26日天气晴
　　母亲又住院了。钱不够。

　　4月30日天气阴
　　King来找我了。还是那件事。他问我当年为什么不解释。
　　我说，解释了你会信吗。
　　他没说话。

　　五月的第一条消息，来自“霸王天龙”。

　　【你在哪？等我——】
　　【别想不开……】

　　姜林穆低头看了眼手机，单手扶着车把，想打字回复。

　　下一秒——

　　“滋——嘭！”

　　水漫上来的那一刻，姜林穆第一反应是：冷。
　　刺骨的冷。
　　四月末的江水冰得扎人，衣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拽。耳边是尖锐的鸣笛、慌乱的尖叫，还有重物砸进水里的闷响。

　　他模糊看见，旁边的单车被撞得扭曲变形，半沉在水里。那是他上个月刚花两百块买的二手车。

　　意识一点点模糊。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水，从指缝里流走，什么都留不住。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林穆是被一阵狂笑吵醒的。
　　准确说，是被游戏音效吵醒的——那声音太熟悉，没睁眼，脑海里已经自动跳出画面：盖伦四杀。

　　“不是，你还玩盖伦啊？”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窗边坐着个人。
　　一身番茄炒蛋配色的校服，红上衣黄裤子，丑得格外醒目。头发烫得支棱棱的，像顶着一头泡面，怀里抱着笔记本，低头狂敲键盘，屏幕上是熟悉的召唤师峡谷。

　　姜林穆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
　　校服，泡面头，笔记本电脑。

　　“……程哲？”

　　少年头都没抬，左手键盘敲得噼啪响，抽空回了一句：“等会儿，我打完这波团！”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网瘾少年。

　　姜林穆怔怔看着他，车祸前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回来：单车、轿车、江、冰冷的水……还有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你救了我？”他问。

　　程哲终于打完一波团战，回头瞥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啊。我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人捞上来了，我凑过去一看，哎哟，一落水帅哥，没敢认。后来看你被抬上车，我跟着到医院，看到名字才敢确定是你。”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再说你又没告诉我你地址。”

　　也是。
　　当时他一边骑车一边分心回消息，字还没打完就冲了出去。程哲就算想来，也找不到地方。

　　姜林穆靠在床头，看着程哲理直气壮霸占着病房打游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是来照顾他的，还是换个地方上网的？

　　“阿哲，”他开口，“你不去上学吗？”

　　程哲刚切完装备，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自在。那点异样一闪而过，可垂眼的小动作，还是被姜林穆看在了眼里。

　　“他们看了你手机。”程哲语气刻意装得随意，“你朋友那一栏，就我一个。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姜林穆愣了一下。
　　手机朋友那一栏……

　　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做过的事——把LOL里认识的网友，全挪到了陌生人列表，只留下了最近天天一起打的程哲。

　　就一个。
　　真的就一个。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姜林穆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窗边这个少年。

　　程哲被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偏过头：“看什么看！”

　　阳光从窗缝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身上。那是很干净、很刺眼的少年气，明明烫了头、染了色，拼命装成熟，可眼底那点青涩，怎么藏都藏不住。

　　挑染的黄褐色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浅黄，单眼皮，眼睛不算大，五官算不上惊艳，凑在一起却格外顺眼。不精致，不耀眼，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姜林穆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绷带，眼镜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想来此刻一定狼狈不堪。
　　可程哲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又珍贵的东西。

　　“中韩混血，是不是可以直接去当欧巴啊？”程哲忽然冒一句，说完自己先笑崩了，“哈哈哈哈哈哈——”

　　姜林穆：“……”

　　他无语地瞥了程哲一眼，嘴角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往上弯了弯。

　　本来是程哲来照顾姜林穆。
　　不知怎么回事，画风渐渐歪了——姜林穆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削苹果，程哲则理直气壮霸占病床，抱着电脑打游戏。

　　“兵线。”姜林穆递过一块苹果。

　　程哲张口接住，手指一刻没停。

　　“漏了。”姜林穆又说。

　　“哪儿？”

　　“中路那波。”

　　程哲低头一看，靠，真漏了。
　　他扭头瞪了姜林穆一眼，对方面不改色，又递过来一块苹果。
　　程哲愤愤咬下去，继续埋头操作。

　　阳光铺满病房，暖得让人不想说话。
　　屋子里只有清脆的键盘声、游戏音效，和偶尔一两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交谈。

　　谁也没再提那天没说完的话。
　　谁也没再提那条悬而未发的消息。

　　只有姜林穆低头削苹果时，嘴角那一点浅淡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