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刁女何湘玉》小巷书生

3、事情並没有完

　　我叫玉嫂子，四海春的闹剧散场后，我提着空茶壶站在马玉堂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他正翘着二郎腿抽烟，烟圈一圈圈往上飘，像极了他这些年给我设的套。

　　“马经理，今天多谢了。“我倚在门框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转过头，眼神在我胸前溜了一圈，又滑到我脸上：“谢我做什么？我说过，这辈子你遇到什么难处，我马玉堂义不容辞。“

　　这号话多好听。我差点笑出声来。早些年，他也是这么讲的。那时我陪母亲到他二叔家做姨太太，他天天哄我，说把我当亲妹妹疼。等我昏了头，他就把那一截腥臭的脏东西强行戳进我肚子里。后来那团血肉被我男人一脚踢掉时，他在旁边看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讲。我知道他留我必有下文。果然，我转身要走时，他慢悠悠吐出一句：“事情并没有完。“

　　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什么意思？“

　　他得意地看着我惊恐的样子。这些年他挨不了我的身子，又见我对付邹叫鸡时那副母狼样，怕是真以为我被生活熬成了麻木的傻子。可他不知道，我这副惊恐，是装给他看的。

　　“先莫急着走，咱们合计合计，下一步怎么应对。“他掐灭烟头，声音沉下来。

　　我懂了，这不是吓唬，是真有麻烦。“你从哪听来的消息？“我问。一般人传闲话，传不了这么准。只有利害相关的人，才会把脉搏把得这么透。

　　“龙掌柜和廖经理散场时碰见瞎子王，王神仙提醒他们，这事有三处漏洞。“马玉堂站起来，给我倒了一口水，“第一，邹叫鸡那第二个崽，是狗脑壳队的杀手，一旦插手进来，不可能善了。第二，大堂里总有明白人，闲谈中漏几句，事情就败露。第三，邹叫鸡不蠢，过几天他自己也会醒过神来。“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泼出半杯。狗脑壳队是这片最狠的地痞流氓，我一个小寡妇，拿什么去斗？

　　“你信他们的话？“马玉堂问。

　　“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我冷笑一声，“你们这几个天天围着我转的男人，哪个敢拍着胸脯替我上前应对？你们哪个又是邹家的对手？“

　　我以为这话能噎死他。谁知他悠然点了根烟，吐出几个字：“有一个人，完全能应对邹家。“

　　“谁？你说！老娘跪地求他！“我气血上涌，膝盖已经发软。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盯着我的眼神让我想吐。可我忍住了：“若是我自己能解决，你直说。无论对错，我咬牙挺着就是。“

　　“平安巷那个黄主任，你的干妈，这是真的吧？“

　　我心里一咯噔。黄大娭毑是我离开马家后第一个把我当女儿看的人，可她能干什么？

　　“她是居委会主任，她老搭档罗三姑是治保主任，罗三姑跟瞎子王、丛大妈是铁关系。瞎子王要你们去问他小徒弟——那小子若看懂了今朝的戏，事情就有解。“

　　“这么神？“我半信半疑。

　　“死马当活马医吧。“马玉堂掸掸烟灰，“你先探探口风。“

　　我抬脚要走，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我变了，不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小丫头。可他没说出口，因为我们都清楚，那个温婉的玉嫂子早死了，死在早些年前那个腥臭的午后，死在这些年的每一滴苦水里。

　　从茶馆出来，右转几步就到了干妈家。她肯定在等我——平安巷就这么大，我和邹叫鸡唱大戏，她老人家就算没在场，也早听得分毫不差。

　　“干妈，您一个人在屋里？“

　　“我干女儿在四海春唱大戏，我不专门等，对得起你主角的身份？“黄大娭毑一句话就把我噎住了。

　　我“扑通“跪下去：“娘，您要打要骂，做女的无二话。可您这样挖苦被欺负的我，我心痛。“眼泪说来就来，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这是我惯用的招数，干妈最吃这套。果然，她转身去打洗脸水了。

　　罗三姑风风火火闯进来：“上午在四海春唱大戏，下午就跑到干妈这里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装可怜，我还真佩服你演得出！“

　　我不管三姑如何讲，心里反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三姑，你是我干妈的老姐，随你怎么讽刺，得帮我。“

　　“我跟你干妈搭班子几十年，什么赖皮撒泼的没见过？今天你这出，比他们强多了！“三姑半开玩笑，话里带刺，“仗着哪两个野老公的势，敢跟邹家大庭广众地斗？“

　　“我没野老公！“我急了。捉奸要捉双，只要没在床上按住我光溜溜的身子，随你讲我有多少野老公，老娘不认。

　　“还哄鬼！那两桌五个人，马、张、龙、李、廖，哪个不是你玉嫂子的野老公？“

　　我嘴快，只否定了廖经理：“姓廖的就不是！“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掉舌头。这等于认下了另外四个。罗三姑眼睛一亮：“哟，除了姓廖的，还有四个男人围着你转！“

　　我被激得气血上涌：“放你娘的屁！老娘今年还没偷一次人！“

　　屋里瞬间静了。黄大娭毑和罗三姑都懵了。她们看得出，我这怒是真的，从心底蹿出来的火。三姑的话，实打实戳在我心口最干净的那块肉上。

　　“你们看哪个偷人婆不是穿金戴银、油光水滑？从我喊干妈那天起，您见我这样打扮过吗？三姑，你几时在我身上闻过脂粉气？“

　　她们不吭声了。我说的句句是实，比珍珠还真。

　　“话说到这份上，干脆说开。“我用毛巾抹了把脸，灌了口水，“我原是马家二叔姨太太的女儿，四岁被马老爷子收做养女。长大后马玉堂缠我，满街传马家父子同槽争食。他生母为避嫌，赶紧把我嫁了——嫁的却是她故意安排的酒醉鬼。成婚九天，她让人把我怀孕的事捅给那残废，当晚我就流了产。“

　　我停住，喘口气，继续倒豆子：“后来连生了六胎，坏了俩，剩下如今这四个。那醉鬼修屋顶摔下来，瘫了。我一个月工资二十七块五，养六张嘴，怎么活？直到有一天，他们每人给早餐钱从两毛涨到了五毛。茶一角钱一杯，包子五分钱一个，他们每人多给三毛钱，3乘5等于15，我每天多一块五，一个月四十五块。加上工资……“

　　“所以你们一家活到了今天。“罗三姑算得比我快。

　　我眼泪又涌出来：“这四十五块，是我用脸面和良心换来的。谁再说这是嫖资，老娘拿菜刀剁了他那张烂嘴！“

　　“对不住，妹子，干妈没照顾好你。“黄大娭毑肩膀颤抖起来。

　　“要不喊他全家女的来，我当面撕烂她们的嘴！“我恶狠狠地道。

　　罗三姑忽然问：“邹叫鸡的检讨书，在你这儿吗？“

　　“在。“我摸出那张按了血手印的纸。

　　她一把接过去讲：“给我。居委会跟警察打交道，归我管。“

　　临走时，我想起件事：“三姑，你屋里孟子崽，每月给我送一袋米、一块猪板油。“

　　三姑愣了：“他？他人有这么好？“

　　我没说话，转身出门。孟子为什么送米送油，她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那小子看我的眼神，跟那年马玉堂年轻时一模一样。可我不怕，如今的我，不再是那个任他们拿捏的拖油瓶了。

　　我的茶壶，今天烫了邹叫鸡。明天，就轮到那些认为我永远只能被烫的人。

　　包括马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