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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嫂子打大架
众人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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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玉嫂子,四海春茶馆里那个提着大茶壶的女人。
邹叫鸡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瞎子王那桌续水。他那副鸭公嗓子一扯,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今日怕是又要见血。
“玉嫂子,老相好的来了!”他扯着《天仙配》的调子,把“董永”唱得像叫花子摇尾。
满堂茶客都听得一惊,邹叫鸡这个王八蛋真不要脸,居然敢把玉嫂子喊做老相好的。罗队长更是拍案而起:“碰你娘屋里的鬼!邹叫鸡你这副德行,老子屋里若有你这样的化生子,打得你不敢出大门!”
我攥紧了壶把。罗队长是真心护我,这我知道。他和他那口子没儿没女,几次想收养我一个大丫头,被我回绝了。自己生的自己养,这是我玉嫂子的命。可今日这局,他插不进手。
果然,马玉堂站起来了。还有那个几日前还在我胸前粘包子皮的龙掌柜,此刻笑得像尊弥勒佛:“老邹,来这边坐。王神仙和南下那老头没来,你坐这里替我补个缺。”
他指的是廖经理那桌。我眼皮一跳——懂了,这是个局。廖经理是个追了我三年的帅气男人,李老板偷偷帮我修过自行车,龙掌柜的鬼点子最多,张老板下手最黑。这帮人凑一桌,能把邹叫鸡生吞活剥了。
罗队长还想说什么,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愣了愣,愤愤坐下。他太正,不懂我们这些歪门邪道的活法。有些仗,得用下三滥的手段打。
我提着壶,绕着场子慢慢转。邹叫鸡那双色眯眯的眼珠一直钉在我胸口,像两条蛆虫。我不躲,反而迎上去,胸脯挺得更高。龙掌柜那桌在廖经理他们前面,我故意走得慢,让邹叫鸡看个够。
“玉嫂子,先把我们这桌的账结了。”龙掌柜递钱的时候,在我手心抠了一下。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动手。
我转身走向邹叫鸡那桌。廖经理和李老板同时摸出钞票,邹叫鸡那双贼眼盯着我工作服的口袋,想看清数目。我装作犹豫:“这单……”
“一起结了。”廖经理笑得斯文,一副假惺惺的热络,“老邹,几十年的邻居,今天给个面子——我来买这个单啦。”
邹叫鸡受宠若惊,连连哈腰:“廖经理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我却看见龙掌柜站了起来,李老板的椅子悄悄后撤半步——来啦了。
廖经理递钱的瞬间,龙掌柜“不经意”地撞了他肩膀。整碗茶汤劈头盖脸泼向邹叫鸡,他嚎叫一声,双手在空中乱抓。我顺势往前一送,他左手正好结结实实按在我胸上。
“流氓!”我尖叫起来,声音尖得能刺破窗纸。
这一声,是信号,也是真情。我男人的手多少年没碰过我了,今日却被这癞蛤蟆摸了去。我右手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扇下去——啪!他的左脸顿时显出五个指印。
邹叫鸡还想打回来,龙掌柜的手像铁钳,李老板的掌如钢夹,将他两只手腕死死扣住。他抬脚踹我,我闪身躲过,张老板的板凳恰到好处地伸过来,他一脚踢在硬木上,疼得眼泪直流。
我盯着邹叫鸡,想起这些年受的屈辱,想起四个细伢子的脸面。猛扑上去,一把薅住他身体中间那坨要命的家伙,死命一掐!
“哎哟,救命啊!”邹叫鸡的嚎叫响彻大堂。
所有茶客都站起来了,有喊拿刀的要剁他的爪子,有喊送公安局抓流氓犯的。这里人喊马叫闹得一塌糊涂,邹叫鸡自己一副脸吓得煞白,马玉堂慢悠悠从楼上下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假腥腥惊讶对着邹叫鸡讲“老邹,今日之事,我有责任若我在场,老邹你吃不了这亏。”
我在心里冷笑。伪君子,这出戏就是你导的。你请邹叫鸡入席,你让龙掌柜撞人,你默许我掐他的命根子。现在出来当好人,既要惩治流氓,又要保住茶馆的体面。
罗队长在旁边气得发抖。他看穿了,可他不能说。马玉堂毕竟是老板,是一方人物,而他罗队长只是个开货车的。
邹叫鸡本人则一副呆象,木愣愣地呆立在那里。
“写检讨,赔钱!”有人喊。
马玉堂瞥了一眼邹叫鸡:“老邹,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等下群情激愤真动了手,打死打伤与我无关,砸烂的桌椅碗碟,你照价赔偿。”
他递个眼色,龙掌柜立刻摔了个杯子,张老板举起凳子。邹叫鸡顿时吓得筛糠似的抖,生怕有人扑过来拿板凳打,赶紧乖乖趴在桌上写检讨,签字画押,按了手印。马玉堂作为“担保人”签名,那份检讨书就进了他的口袋。
——成了。邹叫鸡这个祸害,从今日起至少有半年时间,不会跨进四海春茶馆的大门。
前坪里,瞎子王和南下来的那个苏老头在一起喝茶。
龙掌柜和廖经理凑过去,在瞎子王的耳边嘀咕起来……
不一会只听瞎子王这样回答他们:“刚刚你们闹得凶的时候,小让进去看了一会,如果他看清楚了,就会有个主意出来的。”
龙掌柜和廖经理听罢,两人对视一眼戶,走了开去嘀咕。我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下一步怎么摆布邹叫鸡,怎么让这份检讨发挥最大效用。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感激吗?当然感激。没有这帮男人,今日我不知要被邹叫鸡羞辱成什么样。屈辱吗?也屈辱。他们设局,我抓住了机会配合,本质上还是在他们的游戏规则里求生。
说到廖经理那个人……刚刚收茶钱时候,他递钞票过来我伸手去接,他身子有意无意往我身前一歪。就那一下,有个东西顶了我腰上一下。顿时心里酥麻酥麻的,没敢看,也没敢去想。这个关键时刻莫撩出新名堂来,赶紧把钱揣兜里转身就走。
罗队长说得对,我自己带四个伢子,死活是我们一家人的命。可今日这场戏,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命,靠自己硬扛扛不住。你得借势,得借力,得把所有人都拉进你的局里。
马玉堂从楼上望下来,对我竖起大拇指。我回他一个笑脸,笑意却不达眼底。姓马的,你护我一时,可你欠我的,我还没跟你算。那笔账,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罗队长走过来,低声说:“玉嫂子,以后少跟他们搅在一起。”
“我晓得。”我点头,“可队长,我一个人,护不住四个女娃。”
他沉默了。过了许久,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塞给我:“给大丫头买本书。”
我攥着钱,眼泪差点掉下来。这钱干净,比马玉堂他们那些算计干净一百倍。
今夜回去,我得跟大丫头说:妈今天赢了,可赢得不光彩。但你@们要记住,女人活在世上,有时候得先活着,再说干净。妈这把大茶壶,今日烫了人,也烫了自己。往后,壶里装的先是咱们一家五口的命,然后才是茶。
这四海春的戏台子,妈还得唱下去。
正想着,只听见马玉堂站在门口打吆喝,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有喜欢看热闹戏的朋友,明天就请早点来!四海春的热闹天天有,保证让你们看个够!”
我提着壶,站在柜台后面,壶嘴还在往下滴水。
到那一天,我的茶壶,只用来泡茶,不用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