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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馆里的玉嫂子 茶壶护身, ...


  •   我叫玉嫂子,四海春茶馆里那个提着大茶壶到处吆喝的女人。这茶壶跟了我十二年,铜壶嘴磨得锃亮,提手被我的掌心磨得光滑。外人看来是谋生的家什,可它早成了我的护身家伙——哪个臭男人敢动手动脚,我手一抖,滚烫的开水就能让他鬼哭狼嚎。

      “让开啦,开水来啦!”我扯开嗓子喊。大堂里天天高朋满座,这声吆喝就是警报,茶客们麻溜地闪到两旁。他们怕的不是烫伤我,是怕我一失手,整壶开水泼下来,谁也跑不掉。十一二米的路,从制作间到大堂角落那个两平米的工作台,每一步我都走得稳当。台子上摆着陈茶末子,那股子陈香味是四海春的招牌,老茶客就好这一口。还有几十个搪瓷茶杯,缺口的我都记得清楚。

      茶馆里永远少不得临时来客。我从角落里拖出两条长木板凳,一条坐人,一条搁碗。茶客往上一坐,我手里的茶就递到嘴边。要肉包子还是糖包子,要牛肉面还是干挑,是宽汤还是落锅起,随你点。我脸上堆着笑,胸脯随着脚步起伏,工作服底下藏着的轮廓总能叫男人多看两眼。可他们也只能看——我的右手永远扣在壶把上,那根青筋就是我的底线。

      周旋完外头,我得进大堂应付那帮老熟人。有人扯着嗓子问:“玉嫂子,你这茶比别家香,莫不是加了啥秘方?”

      “鲜是鲜在老娘刚往壶里撒了泡尿,香是香在这陈年老茶末。”我头也不回地兑着茶,引来哄堂大笑。

      “不对!”那人不依不饶。

      “那你讲出个道理来!”我把壶嘴换了个边,对准他的方向。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是你那对宝贝里流的乳汁滴进了我茶杯!”

      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如何收场。这类荤话我听得耳朵起茧,若是新寡那年,我怕是要臊得躲进后厨。可如今我男人瘫在床上都快死了,他死是早晚的事,留下我和四个细伢子,我早明白一个道理:你若退缩,他们就得寸进尺。

      “算你狠,”我冷笑一声,“吃了老娘喂养崽女命根汤,还不快喊声娘?”

      “喊啦!吃了娘奶不喊娘,天打雷劈!”旁边有人起哄。

      那男人被我堵得满脸通红,一双牛眼瞪向多嘴的家伙。我没接茬,默默将壶嘴转向他。若他真敢扑过来,我保证让他尝尝什么叫“热脸贴上冷壶嘴”。

      转到前堂,这边坐的都是体面人。正中间是经理马玉堂,他爹当年给何姓军阀当司务长,在这帮贩夫走卒面前算个人物。我便是他叔叔的姨太太随嫁带来的拖油瓶。坊间传言我与马家父子关系暧昧,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些背时的遭遇,哪一件不与他脱不了干系?

      左边是稻花香酱园的龙掌柜,嘴贱好色,专爱逗得我花枝乱颤。右边是大兴隆的张老板,闷声不响但下手最狠,想要的东西绝不松口。隔壁桌是永康药号的廖经理和单车行的李老板,一个风度翩翩,一个忠厚老实。

      还有瞎子王,总爱吹嘘自己是清末秀才之后,算八字抽彩头“不灵不要钱”。今天有个来南方的客人缺席,位子空着。

      两桌人到了上包子的时候,我端着碟子娉娉婷婷走过去。刚才那场嘴仗占了上风,此刻脸上笑容真切几分。糖包子盖红点是行规,我一天要送上百个,从没出过岔子。

      “李老板,廖经理,你们的。”我放下碟子,转身要走。

      龙掌柜突然喊:“慢点!”

      “咋了?”我身形不动,只扭过脸。

      他一本正经地举着手里的糖包子:“别人的都有红点,就我的没有,是不是拿错了?”

      我心里冷笑——这老把戏。定睛一看,包子皮上红点处的表皮被撕掉了。我伸手去抢,身子往前倾:“老娘给你换一个塞你嘴里!”

      谁知他不躲反迎,糖包子往口里一塞,与我擦身而过。我还没反应过来,马玉堂和张老板已盯着我胸前哈哈大笑。

      我低头一看,那块带红点的包子皮,不偏不倚粘在我工作服隆起处。脸上一下子燥得很,烧得发烫。可心里头,却是痒痒的——那种又爱又想、说不上来的滋味,只是他这种公开挑逗我的手法……。

      满堂哄笑。

      可我余光扫到角落里的龙掌柜——他没笑。

      他正看着我。目光落在那块红点上,又移开,又落回来。

      整间茶馆大堂里,我最得意的就是他。他每次逗我、撩我,都恰到好处,让我心里痒痒的。

      可此刻,他没说话。

      我看见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莫换咯,”张老板调侃道,“红点点贴在那儿,哪个茶客不吞口水?”

      “要不我把包子让给龙掌柜,你贴红点那地方...”马玉堂话音未落,我已抄起茶壶,壶嘴对准他那张油腻的脸。

      烫人,我是老手。

      三年前那个蛮汉伸手扯我衣襟,我一茶壶浇在他胸口,法院判我正当防卫。马玉堂全程在场,此刻见我转壶相对,他额角渗出冷汗,识相地闭了嘴。

      我恨不得割他的皮抽他的筋。若不是他,我何至于落到今天?可他是经理,明面上我不能太过。这笔账,得慢慢算。

      周围茶客看得津津有味。茶馆历来规矩:茶房酒肆,莫谈国事,嘻笑调情随客意。他们以为这是打情骂俏的热闹戏,却不知我每一次笑骂,都在心里刻下一道痕。

      这些痕,总有一天要连成线,让我看清自己为什么总是受伤。

      我提着茶壶走回工作台,壶把在手心发烫。它不仅是武器,更是我丈量这个世界的尺子——谁值得敬,谁必须防,谁该被烫,我一清二楚。

      可我最想弄清楚的,是为什么总在烫别人,却烫不掉自己这身“寡妇”的皮?为什么他们敢对马玉堂敬畏,对龙掌柜讨好,却独独对我这苦命女人,觉得可以随便伸手?

      这答案,藏在他们看我的眼神里,藏在我端茶壶的姿势里,更藏在这四海春十二年的每一声笑骂中。

      我总有一天要把它揪出来,用开水浇个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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