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刁女何湘玉》小巷书生

11、李玉珍的工作做了家

　　我叫玉嫂子。李姐踏进我屋里的那一刻，我这满屋的寒酸气就全摊开在她眼前了，藏都藏不住。

　　“我这三通间，头一间是堂屋，也是厨房和饭堂；第二间是我跟死去男人生前睡的卧房；最里面架着两张床，大妹跟两个小的挤大床，她一个人睡小床；顶里头那间是杂屋，洗澡也在那儿。“我带着李玉珍把家里角角落落都瞧了个遍，心里像被人扒光了衣裳似的难堪。

　　“你年纪不大，应该只有三十多一点吧？“李姐打量着我，眼神里有探寻，也有怜惜。

　　“嗯，年纪是差不多，可命苦啊，李姐。“我苦笑着应她，嘴角扯出来的弧度都是涩的。

　　“还应该会要找个人和你一起担起这个家吧？“李姐不接我话茬，反而试探着问起我再嫁的意思。

　　我猛地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说得铁硬，像钉子砸进木板：“李姐，我屋里现在这个状况，你看得清清楚楚。我一个寡妇拖着四个女儿，挤在这三通间里。能有资格跨进这道门槛的男人，除了她们亲生父亲，哪个都没这个资格！平时一到傍晚，吃完饭亮了灯，我直接就把大门关死。“

　　“四个妹子不闹着要出去玩？“李姐被我这话惊着了，笑着又问，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四姊妹关门在屋里玩蛮好。寡妇门前是非多，本来日子就过得苦，再让闲言碎语插进来闹心，还活得下去吗！“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咬碎了咽下去。

　　李姐见我这态度，晓得硬问行不通。她到底是老做妇女工作的，自然懂得转弯子：“照你这年龄看，你结婚生细伢子那会儿，应该才十几岁吧？“

　　我胸口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苦命就从这里开始。结婚的事还根本没敢想......“

　　“你和他是……？“李姐问了一半就顿住了，她也不晓得该怎么问才算得体。

　　我懂她的意思，干脆自己把话挑明，省得她为难：“按表面上的关系讲，算是兄妹，实际上半点血缘关系都没得。“

　　“与姑表、姨表这类沾点边不呢？“

　　“没得一丝一毫牵扯。“

　　“这一'兄妹'又从哪讲起来的呢？“

　　“从他叔叔那边论过来的。他父系那一辈是两兄弟，他父亲这边就生了他一个，叔叔那边婚后多年没得动静。于是他娭毑就动议给叔叔纳妾，还设了个奇葩要求——为了确保叔叔有后，要娶个带崽婆进来。那意思就是，你在别家能生，到他马家照样能生。“

　　“这应该算得上是个好主意。“李姐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母亲是个舞女出身的漂亮女人，带着我这个当时只有三岁多的拖油瓶，在一阵欢天喜地的鞭炮声中，进了马府。进马府的头些年还过得舒心。继父的原配因没生育，又怕我娘一来就怀上，到时候母凭子贵压她一头。为了和我娘搞好关系，那几年她对我还算关心照顾。但她婆婆——也就是我喊娭毑的那位老女人，待我更好，拿我当亲孙女带。“

　　“三年过后，我母亲的肚子没见一点响动，马家里上下的闲言碎语就多了起来。我母亲那人比较强势，就和那些多嘴多舌的对吵。大院里的女人论吵架，无人是我娘的对手。这时马玉堂的父亲出面干涉了——'你们俩个干脆搬出去算了，把个大屋里吵成一锅粥象话吗？'“

　　“我不晓得带人，要是玉妹子三天两头病，我会累死。“我学着当年继父的口气，那冷漠的腔调现在想起来还心寒，“她男人也听她的，直接把我交给娭毑，他们两人就走了。“

　　“你母亲和继父现在住哪里？“李姐插话问。

　　“不晓得，一走无风，从此再没见过。“我声音发涩，像含着一把沙子。

　　“你屋里这个当娘的也真做得出，自己身上跌下来的肉，还只几岁子的人啦！“

　　“那有什么办法，我是这样的命。好在娭毑对我好…“

　　“这件事直接由马玉堂的娘来接手管。娭毑在大媳妇面前讲话作不得数，娘的对头恨我娘抢走她的男人，就在一边烧阴阳火——'那要不得，她娘做过舞女，细伢子还不晓得是跟哪个野人搞出来的。何况姨太太的私生女到大户人家做正妻，历来没得这一说！'“

　　“好多事情就是被这些烂嘴巴女人搞坏的。“李姐恨恨地说，她最恨这种长舌妇。
　　一个闷热的夏天，我一个人睡在竹铺床上，马玉堂趁内房无人，把我……
　　更倒霉的是不久肚子里就有了他的……

　　“这还不算，外面社会上还传起了风，说是父子同槽争食的结果。“

　　“你看这些没天良的家伙，那马玉堂的婶娘不就更容不下你了。“
　　他娘在街上随便找了一个打流的，就这样把我打发出了马家的门。

　　“更坏的在后面。嫁给酒醉鬼没几天，他娘就把我肚子已经有货的事讲给他听了。那个喝醉了的家伙，回来对准我肚子就是一脚……“

　　讲到这伤心的地方，我起身抓了条洗脸巾下来擦眼泪。人想起不堪的往事，哪有不流泪的。

　　“好了，害你的人、让你伤心难过的事都过去了。你只要安心把四个女带大，也就算是熬出了头。“李姐安慰我，声音柔得像要化开什么。

　　我擦干眼泪，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李姐，话说到这里，我有两个事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一是这个酒醉鬼，我给他生了六个子女，剩下如今四个。他瘫在床上这么多年，一身屎尿天天是我替他清洗。临死了，对我一句体现夫妻感情的谢谢话都没得。四个女就站在床前，他嘱咐的话都没讲一句。他是因为蠢，还是酒把脑筋烧得一塌糊涂了？“

　　“你跟他成亲的时候，他是老在城里转游混饭吃的，还是刚从乡下一脚踏进城的？“李姐带着几分提醒地问。

　　“才刚进城没超过三天，看见我这样的女人，什么都不晓得问，什么话都不晓得讲。口里好像还流出了一些哈喇子，一个劲的搓手，哈笑之笑。“

　　“才进城的乡下青年，没被城市里的现代文明浸润的农村汉子，一般都是这个德性。“

　　“那他对戴绿帽子、女人没带那张膜来和他上床做夫妻，又那样耿耿于怀。像是我那块丢失了的膜，侮辱了他家的列祖列宗一样。临死那副丑态看我的样子，是恨我，还是恨被马玉堂夺走的那张膜？“

　　“这个问题看来是打扰了你好多年。就现在这一会儿坦率告诉你，我也讲不太过细，应该说是几千年来的封建文化毒素，侵蚀了众多男人的神经。也许再进化若干年，男人们脑筋里中的毒才解得开。“

　　“他去进化好多年我管不了。问题是我这四个女儿一天天在长大，一到初中毕业，肯定就会面对各种不同的男人。我不想她们再经历我这样悲惨的生活，但是我又不晓得要去如何引导她们。“

　　“这些东西学校里的老师应该会教，还有一些青年人的团组织也应该会教一点。“李姐这些泛泛之谈的话，我没听出一点有意思的地方，她只是个做基层妇女工作的，兴许她也不知道如何去指导这些小学生的学习和思想。讲得有口无心，随口应付而己。我天天在茶馆里跑堂，面对的都是三教九流的江湖客，他们的环境和女孩子的成长又能有什么关联？学校里教的是什么，那些青年团对学生们要求的又是什么，李姐应该多少晓得一点，当然，我也不能过于苛求她什么。这些话里面包含的内容不能解决我内心的疑惑，又如何同我讲？我听得进去吗？我会明白吗？

　　刚才那句话讲出了口，我却没得丝毫理解一点的反应。李姐只好郑重其事地讲：“你玉嫂子四个女的事，我放在心里了。以后我会搜集这方面的教材给她们学习。二是我想和她们四个认得一下，和她们建立了感情联系，我的话她们才会信，我提供的学习资料，她们才会有兴趣去见识。这样要得不呢？“

　　“李姐，您这个话讲到我心坎里去了！四个女的这方面的教育，我玉嫂子一个揖就作得您怀里，拜托您费心了！“何湘玉对李玉珍的感激方式，只能是她在这个生活环境里见到的套路，作揖打拱。

　　“玉嫂子你这样讲就过分了。我从来没有因为职务在身就对你有居高临下的感觉，你我姐妹相称几好。正正当当地帮你是我的工作，能帮上你的四个女儿，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又何来作揖打拱这一说。“

　　“好，好，姐您客气了。“我为自己能真正巴结上李玉珍这个贵人欢喜得不得了。

　　这时候，屋门口背着书包回来的大妹站在门口哭着喊“娘“……哇的一声，吓得我赶快上前，一只手扶着她肩头，一边给她擦眼泪，好声安慰，并将她拉进屋里：“莫哭，莫哭，快点跟娘讲，是哪个欺负了你？娘拿把菜刀直接找到他屋里去！“

　　坐在旁边的李姐一听我这口茶馆里的江湖腔调，顿时哭笑不得。十多岁的小姑娘受了委屈回家，做母亲的应该温言细语问出缘由，再论其它。我却像男子汉打架撕褂子一样，一口江湖味道。

　　“大妹，跟阿姨讲，是哪个男同学欺负了？老师有没有去批评他？“李姐柔声问，像哄一只受惊的麻雀。

　　“喊李阿姨，她是妈妈的好朋友。以后有什么话不愿和妈妈讲的，可以先去和李阿姨商量。“我对大妹说，嗓子眼里发紧。

　　“走，我们两个进里面房里讲。“李姐和女孩子套近乎的手法真高明，大妹虽然和她第一次见面，居然一下就不哭了，乖乖跟她进房去了。

　　她们两个刚进房，二妹也手提着一个书包站到了屋里，脸上还留下一条血印子，眼泪如珍珠般撒落下来，看样子二妹是和别人干仗过来的。

　　这时候，三妹四妹一对双胞胎的漂亮小姑娘，也进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