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一念》临凌

2、第二章 小

　　小小的木屋隐在林荫深处，表色斑驳暗沉，与树影融为一体。

　　黑衣绑匪环顾四周，察觉无人跟踪，松了口气，从衣中取出一个包裹。
　　包裹通体银白，材质细腻，随着布料折动，表面正中，一个奇特的纹样一掠而过。

　　十米外。
　　辛灵隐在两人头顶的枝叶间，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那纹路十分陌生，并非市面上常见的吉祥样式，纯黑色线条繁复诡谲，一眼望去，竟有活生生展翅欲飞之感。

　　“是鬼蝴蝶。”
　　毫无征兆地，一道冰凉如水的声音鬼魅般在耳边响起。辛灵头也没回。
　　“师姐，跟大爷道歉没有？”

　　“哪儿的话。”
　　身后，闻琅潇洒降落，身上白衣依旧端庄整洁：“他还得谢谢我呢。”

　　不打算给一脸困惑的师妹解释，闻琅二郎腿一翘，在枝叶间舒舒服服坐下，看着下方两人从包裹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屋门，将装着褐衣少年的麻袋往里一丢。
　　“唉！这小子这么窝囊，怎么可能是那个蒙面鬼？”
　　“行了行了，今日酉时，上头就要来提审了，咱们抓紧些，再去找找！”

　　天光洒然，距离酉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方才张大娘一事多有疑处，我本以为是凑巧，没想到，竟真有人愿以性命为注，做一个引蛇出洞的诱饵。”
　　身旁少女轻声慨叹，闻琅往后一靠，漫不经心：“管他什么缘由，既来了，那看看便是。”

　　张大娘家住几条街外，附近有名的大医馆并不少，论名声论距离，都犯不上大老远找他们这新开的小医馆救治。
　　再者，虽最近蒙面少侠一事在民间流传甚广，可周围人如此生硬地转换话题，也引导得太过刻意。

　　师弟元述风性格喜动，是个坐不住的，进京以来便行事蹊跷，偷偷摸摸，像是瞒着些什么，闻琅与辛灵跟踪过两三回，发现不过是半夜里窜进百姓家里抓贼、帮被欺压的平民找回公道一类的事情，便放任他去逍遥自在、行侠仗义，只当不知道。
　　只是这次不知是惹上了什么人，竟能一路查到师弟头上，虽然对方只是试探，但……

　　“没想到啊，这蒙面鬼竟然自己送上门来，真是稀奇！”
　　“哈哈，这回，咱肯定没抓错人！”
　　林间，两道熟悉的声音忽而传来，竟是刚离开没多久的两个绑匪去而复返。

　　什么情况？
　　闻琅眨眨眼，坐直了身子，看看下面俩人肩上那一动不动的新麻袋，一转头，只见辛灵挠了挠头，目光疑惑。
　　“师姐，你还安排了这个？”

　　-
　　房间并不大，鸟鸣声从钉死的窗户间依稀传入。
　　梁架角落破败不堪，墙角堆放着柴火和几件麻布旧衣，只不过应当已经被遗弃了很久。

　　嘎吱——
　　褐衣少年脑袋一缩，眼睛一闭，熟练装晕。
　　“嘿嘿，上头若知道我们抓住了这蒙面鬼，一定重重有赏！”

　　麻袋里，褐衣少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还没细想，忽而一阵物体飞过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砰！！！

　　屋后，草丛中，窗棂缝隙外。
　　闻琅手一抬，有些不忍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屋门再度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褐衣少年刚提起来的半口气差点喷了出去，眼前黑白交错，金星直冒，险些没白眼一翻，真晕过去。
　　终于等最后一颗星星从眼前消失，褐衣少年一骨碌坐起来，戳了戳旁边砸了他一脸的麻袋，语气不善：“喂。”

　　这装晕手法太过拙劣，也就够骗骗那两个眼神不好的劫匪。
　　审视着那一动不动的麻袋，闻琅念头刚转，一阵咳嗽声蓦然响起。
　　有些虚弱，还有些含糊，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褐衣少年显然察觉了异样，警惕上前，观察一圈，小心翼翼地解开麻袋上的死结，往下一拉。
　　屋内外，三双眼睛忽然同时瞪大。

　　闻琅看了看自家师弟那自由自在、一丝捆缚都没有的双手，又看看旁边这位……被重重叠叠的绳子捆得暂时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家伙，真真切切发自内心地理解了什么叫“如临大敌”。

　　一刻钟后。

　　“谢谢。”
　　这倒霉仁兄意外的很有礼貌，被从这缠得跟裹尸布一样的绳子中解脱出来，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哭爹喊娘地求把他放出去，也不是一脸惊恐地到处乱看乱跑，而是如同无事发生般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还镇定地道了声谢。
　　初看一眼，眉目疏朗，挺拔干净，文雅俊秀，眉眼间有种无法用语言白描的温润平和，如涓涓细流，春风微抚，并不直击人心，却令人难以忘怀。

　　就是一看就不会武功。
　　“在下容声，请问这是哪里？”

　　听着两人交流，闻琅大概明白了这人的来历。
　　一介书生不知道上哪自学了卦术，算到他失踪已久的旧日好友人在京城，当即进京，贪时辰抄了小道，却在山林间迷路了。
　　迷路了两天，随身包袱都丢了，才终于见到人烟，本以为是误入了哪个城镇，结果歪打正着，这里便是京城。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所以，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黑暗中，一声幽幽叹息。
　　“其实，我就是蒙面少侠。”
　　褐衣少年了然点头：“原来如……啊？”

　　“只是我被人暗算武功尽失，只要给我二十两银子助我买药养伤，等我复仇归来，便将夺回的奇珍异宝分你一半！”
　　“什，什么？”

　　“我就是这么被抓进来的。”
　　那家伙一摊手：“我刚碰到人，就听见他们在讨论什么蒙面少侠的事情，本来只是想骗点钱，结果就被揍了一顿，打包带来了。”

　　“骗钱骗到绑匪头上，真不知是无辜还是无耻。”
　　辛灵的吐槽毫不留情，闻琅却并未附和，目光透过窗隙，定在容声那张温润淡定的脸上。
　　这般境遇，区区一介书生，竟能保持如此镇定。
　　是不知者无畏，还是……

　　嗖！
　　闻琅脚尖一点，五指转瞬间攥住辛灵手腕，如一抹毫无重量的白影飘向屋顶，旋即无声落地。

　　沙、沙、沙。
　　草叶被人踩动的碎裂声从远处而来，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止于两人刚才停留的那方草丛。

　　“大人，您看，咱们都注意过的，绝对无人跟踪！”
　　两绑匪点头哈腰的谄媚声音从下方传来，一道泥土松动的微响，似是下方那人弯下腰，从墙根拔出方才破空而来的袖箭。

　　空气仿佛陷入了凝滞。
　　正上方，屋檐边，闻琅周身放松的气息悄然收敛，连呼吸都隐而不见。
　　半晌，那人终于轻呼一口气，慢慢踏出草丛。

　　“……元述风，一月前入京，与师姐师妹两人开了家医馆，白日出诊，夜间却四处游走，自号蒙面少侠行侠仗义，是也不是？”
　　屋内光线昏暗，几人手中捧着案册，严厉逼问，褐衣少年双手被重新反绑在身后，一脸茫然，连连摇头。
　　“什么呀？开了家医馆，日间出诊是真，可我并不是什么蒙面少侠，你们找错人了吧？”

　　情报很准，看来盯梢他们已不是一天两天。
　　微风将屋内对话声送上屋顶，元述风的声音无辜中带着茫然，话里话外引着对方继续深入，闻琅暗暗点头。

　　“你与师姐师妹同开医馆，却并不同住，在附近另找居所，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她二人尚未成家，我年纪相仿，本就不宜同住，否则，岂不是毁人清誉么！”

　　“哼，若如此也就罢了，蒙面少侠现身的几起事件，都发生在你居所附近，这又如何解释？”
　　“凑巧而已！那地方住了这么多人，要是怀疑，倒不如一个个都抓来问问！”

　　“休要狡辩！”
　　中间一人把手上案册一拍：“今日那张老太刚要找蒙面鬼，你便特意问了她的居所，还提前离开医馆，若说不是为了踩点，还有何借口？”
　　“这……”

　　见他卡壳，几人眼神一对，心下暗喜，正要继续施压，忽然听得一道慷慨激昂的声音。
　　“我久仰少侠之名，虽为一介小医，却有慈济苍生、行侠仗义之心！遇到张大娘这样的可怜人，义愤填膺，想学习蒙面少侠，出一份力，又何错之有？”

　　元述风眼睛发亮，颊上两抹不明飞红，一脸仰慕中竟然还带了点痴迷：“啊！若是今日能替少侠担下罪名，我元述风死也无憾了！”
　　这副表情着实看得人有些头皮发麻，审讯者不由得面面相觑。

　　“如何了？”
　　身后屋门再度开启，众人转头，只见一名灰衣人走进。
　　这灰衣人高高瘦瘦，看上去四十多岁，容貌普通，气质低调朴实，放进人群中一眼都找不出来。

　　但屋内众人瞬间整肃面容，中间那审讯者低头恭敬道：“回于大人，这叫元述风的，似乎确不是那蒙面鬼。”
　　灰衣人点点头，一挥手：“那就放了吧。”

　　放了？
　　两个字在耳边一转，闻琅微微皱眉，和身旁辛灵一对视，均看到对方眼底疑色。
　　费尽心思把人抓来，虽说元述风演技尚可，但说放就放，未免也太掉以轻心。

　　这命令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屋内，审讯者们均是愕然，可相互看看，终究无人敢向灰衣人提出质疑。
　　元述风同样一脸茫然，看着有人上前来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忽然眼角余光里银亮一闪。

　　咻！
　　元述风在一个瞬间听从了身体最下意识的反应，一侧头，颈边凉风极限滑过，堪堪避开那直冲命门的利刃！

　　“哦？这就是你们说的，不会武功？”
　　这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句闲聊，但元述风霎时间背后冷汗浸透，抬起头，正要尬笑两声找补找补，却见又一道银光当空袭来！

　　这次不是试探，是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元述风暗骂一声，慌忙躲闪，可他双手被缚，动作不利，一时间，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越来越近——

　　轰！
　　屋外天光乍泄，一抹天青色光芒越过空间，“叮”的一声，将匕首当空击落！

　　众人尚未回神，只见一道青影在屋中闪过，拎起褐衣少年，倏忽间，便消失在门外。
　　灰衣人立时反应过来，拔腿就要追，刚踏出门，却见方才击落匕首的天青色物体一闪，转眼间，便落在了面前这人手中。
　　“于大人，请留步吧。”

　　闻琅一身白衣道袍，端庄修身，腰间冷玉色束带素净而沉秀，手中天青色折扇一摇一晃。
　　不像是这郊外山野不明之地出现的拦门之人，倒像是哪家风流倜傥的公子小姐出来踏青作秀。
　　“廷尉府大动干戈寻我师弟，不知有何指教，不如先说与在下听听。”

　　灰衣人充耳不闻，脚下未停，侧手重重一掌！
　　这掌中内力磅礴，本以为必能将这不长眼的拦门之人拍开，却只觉臂上一震，竟如同撞到一座冷冽而稳固的冰山。

　　他错愕抬头，只见一把天青色折扇轻描淡写，定定地拦在掌前。
　　那折扇并非文人墨客常用的白底纸样，从扇骨到扇面都由一种不知名玉质构成。扇面上未勾画任何图案字样，只有干净一色透彻天青。林间日光粼粼，荡入扇面，一晃眼，正如密雨乍晴云破处，似蓝非绿彻无烟。

　　闻琅正等着灰衣人继续出招，却见他目光在折扇上一顿，忽而冷笑。
　　“传言青岩望仙谷乃避世清净之地，门下弟子禁入尘俗，不知如今，却敢明目张胆插手京城之事了？”

　　见识不浅，一眼便看出这折扇来自青岩特产的玉石。
　　“你说得没错。”
　　闻琅眨眨眼，头一歪，无辜道：“但不好意思，在下已经叛出师门了。”

　　那灰衣人脸色阴鸷，并不多言，又是一道猛烈掌风袭来，闻琅一侧身轻巧避过，战场从门外转向屋中。
　　算算时间，辛灵和元述风差不多也该走远了。
　　闻琅折扇一抬，将倾泻而出的三四枚袖箭悉数拦下，下一秒两步近身，出手如电，往灰衣人右臂上一敲！

　　关节脱位的“咔”声轻响伴随着一声痛呼，闻琅并不恋战，转身正要走，目光扫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众人，忽然与另一道眼神隔空对上。
　　从困惑，到惊疑不定，又到极度的惊喜。
　　闻琅还没想出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的眼神在短短一瞬间内产生如此大的变化，就听到了一句激动的呼喊。

　　“闻姐姐，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