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一念》临凌

1、第一章 昏

　　昏暗，潮湿。
　　屋檐破败，阴沉光线穿过结满蛛网的缝隙，洒在满墙令人毛骨悚然的器具上。
　　中年男人浑身被缚，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嘎吱——
　　屋门打开，中年男人抬头，瞳孔中，映出一抹素净白影。

　　“轮到我了？”
　　“李捕快料事如神。棘手的，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一声脆响，墙上器具被取下。
　　中年男人瞳孔骤然放大，浑身一抖。
　　“等、等一下！”

　　“原不必如此麻烦。”
　　幽暗的光线中，那鬼影步步靠近，低语森然：“可惜您实在不配合。”

　　“啊——！！！”
　　霎时间，惨叫声传出小屋，响彻方圆百米。
　　屋檐外，树叶震落，寒鸦惊飞，本就肃杀的秋气平添一分冷意。

　　十分钟后。

　　闻琅手中剪刀落下，松开中年男人身上的绳索，看着他尝试晃动重新接上的手臂，神色由惊恐转向惊喜。
　　听到意料之中的一迭声欣喜道谢，她微笑点头，右手一探，摸出腰间别着的小书，从容翻开。
　　【俗礼第二十：他人言谢，先称客气，进退谦和，功归彼身。】

　　“举手之劳，捕快不必见外。若不是您胆识过人，我前几日新做的正骨器械，正愁没地方尝试呢。”
　　这话彬彬有礼，左右周全，果不其然，中年男人立时朗声大笑，说着“哪里哪里”，一面状似不在意地抹了把额前冷汗，昂首挺胸，阔步走出。
　　近日京中似有悬案未落，李捕快为此苦恼已久，眼下方好便匆匆离去。

　　“师姐，快随我来！”
　　刚送走李捕快，便被一名青衫少女拉住，还没等问发生了什么，便听见前堂医馆中，嘈杂人声远远传来。

　　“走开，都走开！俺不吃药，俺不想活了！哎呦！”
　　闻琅被青衫少女拽着一路小跑，推开医馆后门，只见正中草席上，五十多岁的大娘一手死死按着肚子，一手挥舞着驱赶旁人。
　　大娘身边，一褐衣少年正手忙脚乱，一抬头，霎时间热泪盈眶、如见救星：“师姐！”

　　事态棘手。
　　自一月前，医馆在京中开张以来，师弟日日出诊，鲜少有事如此乱了阵脚。

　　闻琅蹙眉，拨开混乱的人群，快步上前，一看病人状况，再听周围七嘴八舌的交谈，立刻了然。
　　半生积蓄一夜被盗，想不开喝了自制鼠药，结果鼠药放了五六年，毒不死老鼠更毒不死人，街坊上门的时候，正看到张大娘捂着肚子在地上半死不活，打滚哀嚎，立马叫上邻里一起把人抬了过来。
　　这种情况，治病不一定难，但如何施治，却更让人头疼。

　　“别救俺了，俺没脸见老刘了！哎呦，痛死了——嗷嗷嗷！！！”

　　闻琅一言不发，单膝半跪，一伸手，咔咔几声，精准利落地脱开张大娘左右两侧手臂关节，再一抬眼，两指在她下颌处一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简洁流畅，如同表演般挥洒自如、富有美感。
　　如果忽略掉张大娘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嚎叫的话。

　　“啊？哎哎哎，你这怎、怎么！？”
　　四下里顿时人声沸腾、惊疑不定，闻琅低头敛目，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周围扰动，一只手从额角摸起，顺着耳前、颊部、寸口、合谷，再循神门、五里、太溪、箕门，从头到脚，百无遗漏，沉心探过。
　　三部九候，刹那明了。

　　“柜子第二层左起第三个抽屉最里面的药丸，九颗，温水化开。”
　　汤药很快递到手中，闻琅一手捏开张大娘脱臼的下巴，另一手毫不犹豫一抬，黑乎乎的药汁便被灌进喉咙。
　　紧接着，又是几声咔嚓脆响，张大娘的关节被如数接回。

　　“行了。”
　　站起身，闻琅优雅整理好身上白衣：“糜粥自养，三月便可痊愈。”

　　医馆中，惨叫声逐渐变低，转变成呜咽的哭声。
　　刚才还急切得要冲上来制止的围观众人不由得停了脚步，面面相觑。

　　看张大娘这模样，显然已无大碍。
　　只是人活心不活，再好的药材也白瞎。
　　闻琅沉吟着，右手触到腰间书页略硬的封皮，指尖停顿一瞬，却并未取下。

　　她轻叹一声，再度蹲下，安抚性地拍拍大娘的肩。
　　“危身弃生以殉物，非明智之举。大娘家中被盗，可有人报官？”

　　前半句颇有些不明所以，可后半句“报官”谁都听得懂，众人纷纷摇头。
　　的确，大娘眼神不好，压根没见到小偷踪影，就是报了官，什么线索都没有，要找出窃贼，犹如大海捞针。

　　闻琅正思索，忽听见人群中，有人双手一拍。
　　“上月里，京中出了个蒙面少侠，似乎正与闻姑娘这医馆开张的日子差不多。若他出手相助，说不定能找到窃贼，还大娘积蓄嘞！”

　　这四个字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讨论一下热切起来，连张大娘都努力支起了上半身。

　　这蒙面少侠是近日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名号平平无奇，惯爱趁月黑风高做行侠仗义之事，自来京城一月，破了不少悬案，虽从未露面，却深得民心。
　　只是，此人行踪诡异，目的不明，日日插手案件之事，更显得官府无一用处。
　　方才正骨的李捕快，便是为寻找此人而忧心。

　　闻琅扶住张大娘，一抬眼，忽然见褐衣少年站在角落，听着众人讨论，眉头微微扬起，撑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师姐！”
　　送走众人，闻琅方转回身，一颗脑袋忽地从旁边探出：“我今天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可以吗？”

　　累了？
　　闻琅不动声色，目光从褐衣少年脸上扫过，略一停顿。
　　这家伙心里从来藏不住事，有鬼没鬼都写在脸上，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

　　师姐并未多问，只挥了挥手让他滚蛋，褐衣少年立刻笑脸盈盈，背上包袱，踏出医馆门口。
　　没走几步，他脚下方向忽然一转，拐进了医馆边上的一条小巷。
　　“往东第六条直街，大娘家好像在……”

　　他正低声嘀咕着，眼前光线忽地一暗，两道影子又黑又长，投射在前方的地面。
　　“什么人！？”
　　褐衣少年一惊，呼救的话还没出口，突然后颈被重重一击。

　　“这么快就成功了？”
　　黑衣绑匪抬起手，皱眉：“这小子似乎不通武功，不会是绑错人了吧？”

　　“嗯？外面什么声音？”

　　两个黑衣绑匪瞬间僵住，侧身紧贴在墙上。
　　医馆内，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左侧绑匪目光一厉，袖中银光闪烁，刹那间，便要抬手向窗内刺去！

　　脚步声停了。
　　“原来只是风声。”闻琅清晰平静的声音隔着窗户纸响起，“没事了，继续吧。大伯，这药方里面……”
　　脚步声再度响起，渐渐远去。

　　绑匪额前出了层虚汗，持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尖与窗户纸仅差一毫。
　　两人并未多做耽搁，环顾四周，将昏迷在地的褐衣少年装进麻袋，没过一会儿，便轻功一运，跳上屋顶，瞬息间不知所踪。

　　十米外。
　　另一座民居屋后。
　　青衫少女小心翼翼探头，见那巷子已空无一人，眉头微蹙。

　　“不会有事。”
　　一道冷静平稳的声音从少女背后传来。
　　“此二人虽通轻功，但行步虚浮，只是初学，武功也不过些劣等杂学，只是出来广撒网的小喽啰。”

　　“师姐眼力，一如既往。”辛灵点点头，神色肃然，“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面前少女回过头，眼神往下：“你这大躺椅哪来的？”
　　闻琅半空中乱晃的二郎腿一顿，坦然。

　　“刚路过旁边这家，我看那老大爷坐得挺舒服，顺手拖来了。”
　　空气诡异地静默一瞬。

　　顶着师妹谴责的眼神，闻琅往椅背上一靠，手上“唰”地甩开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折扇，配上一身素白道袍，堪称光华内蕴、文雅风流。
　　“辛师妹，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我可教过？”
　　“教，教过。”

　　“万物本无主，暂寄于天地。我不过暂借了那大爷的浮财，你又何必拘泥于这椅子的归属呢？好啦好啦，你先跟上，我去把这椅子还了就是。”
　　闻琅立刻投降，折扇火速一收，站起来，拖着椅子，转身就走。

　　小巷口。

　　“俺的天爷呀，真是奇了怪了！”
　　大爷佝偻着背，老眼昏花，难以置信地扫过庭院每一个角落：“俺只是站起来，给门口那株花藤添了点水，怎么一转头，我这么大一个躺椅就没了？”

　　闻琅单手拖着躺椅，施施然走到老大爷家门口：“王大爷？”
　　“是闻姑娘呐！俺跟你说，真是光天白日之下见了鬼了……哎？”

　　“方才有位蒙面少侠，说是在路上抓了个窃贼，拜托我物归原主。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您的椅子，便拿来了。”
　　闻琅从容拂去指尖沾染的灰尘，端庄微笑，趁大爷连声惊诧道谢，转身倒水的间隙，背着手，散步般悠悠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