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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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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琅从墙外翻进来时,元述风正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脑门上手指一戳一戳,见到她,立刻如蒙大赦,一声“师姐”还未出口,目光一瞥,忽然卡壳。
像是没看见两人眼中的惊诧,闻琅稳稳落地,将手中拎着的容声往医馆地上一丢。
“你怎么来京城了?”
语气自然,两分疑惑七分平淡,还有一分久别重逢的熟稔。
闻琅抱着手臂,看着容声眼睛一眨,脸上毫无停顿地流露出一个微笑。
两分欣喜、七分亲切,夹着一丝无可挑剔的标准。
“几年前,你与父母争执离家,如今二老年岁渐长,知你我自小青梅竹马,便托我寻人。不想缘分使然,这么快便遇见了。”
“当年年少不懂事,未能侍奉父母身侧。”
指尖轻一掐算,闻琅摇摇头,似是叹惋:“算算日子,也有两三年了。”
“是啊,这两三年,他们天天念叨你,想来,是后悔当初逼你负气离家了。”
场面温馨得近乎诡异。
辛灵看看闻琅,又看看容声,最后一转头,和同样表情空白的元述风面面相觑。
两,两三年?
“哦?是么。”
闻琅缓缓点头,忽而一声冷笑:“这三年间,我从未见过谷外之人。”
倒难为有个两三年前的青梅竹马,费尽心思来寻她了。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静止。
下一秒,容声面不改色,从善如流:“经年之事多有忘却,想来,应当是我记错时间了。”
拙劣的借口,不打草稿的谎言,比元述风还烂的演技。
懒得跟这鬼话连篇的家伙继续扯皮,伸手揪住后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闻琅眼神一扫,辛灵立刻贴心上前,打开后院小屋紧闭的门。
天色幽晦,光线蒙尘,阴暗的房间中,满墙诡异的器具乍现眼前。
“说。”
一把将容声毫不留情丢进屋里,闻琅本就冰冷的声线被压得森然:“身份、目的,还有,为什么认识我。”
闻琅性格一向随和,自入世后,更是收敛藏锋,鲜少展露过这番阵势。
辛灵站在一边,看着闻琅似乎一如既往的平静神情笼在半明半暗的月光里,不知怎地,心下一抖。
上一次,师姐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在谷中接到京城那位来信的时候。
一念及此,辛灵忍不住向屋里一瞥。
出乎意料,那骗子环顾了一圈这令人闻风丧胆的陈设,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淡定爬起。
他取下墙上一件器具,毫不见外地上下一摸,“咔哒”轻响,指下机关竟然应声而开。
“这是你新发明的正骨器械?这么久不见,手艺倒是比以前精进了不少。”
奇怪。
连衙门里任职的李捕快都能吓一跳的正骨器械,一介普通书生,即便是能辨认出来,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庞,闻琅微微眯起眼睛,忽然耳尖一动,手腕一旋,刹那间,一张符纸脱出指尖,迅疾向身后飞射而出!
“呵,两位列入继承序列的谷主亲传,竟能和一位一月前被望仙谷除名的叛徒如此和谐相处,不知,算不算有辱门楣?”
庭院中,元述风面色骤冷,警惕盯着从天而降的灰衣身影,手刚探上腰侧剑柄,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述风,不得无礼。”
闻琅转过身,顺手带上屋门,面上微笑已是一贯的端方温和,似乎并未被这一席话激怒。
“于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何必多番试探,平白伤了和气。”
“闻姑娘明白人。于某此来并无它意,只是先前不知这名满京城的蒙面少侠是望仙谷高徒,多有冒犯,只愿此事到此为止,今后相互不再插手便是。”
原来是来求和的。
距离下午交锋才过去没多久,就能着手迅速查明几人身份,这消息灵通、决策迅速,已不是寻常江湖中人所能达到。
“还有一事,方才姑娘带走的那个人,不知现在何处?”
找容声做什么?
灰衣人要查的蒙面少侠身份,如今已有了结果,容声只是一个被无辜卷入的普通人,分明与此事毫无瓜葛。
“只要闻姑娘交出此人,之后在京中的大小所需,若有帮得上的,鬼蝴蝶定当鼎力相助。”
听这言下之意,是不打算透露原因了。
“和解一事,我并非苦主,不好替述风擅自决定。至于后一件事,倒是……”
闻琅刻意停顿了一下,音量不算小,即便关着门,屋内之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容声这人来历不明,目的成谜,灰衣人索要此人的缘故也语焉不详,自然不可能就这样随意交出去。
只不过,送上门来的敲打机会,不用白不用。
让这家伙认清目前的形势,再保下他,之后撬开他的嘴,或许会方便……
“鬼蝴蝶,原是个小江湖势力,常年流窜在南方诸城,犯的多是些盗窃小案。”
庭院中,几人皆是一愣,转头看去,只见身后小屋,那扇掩上的小门从里打开。
“一个多年来只在南方活动、靠着偷盗为生的小势力,不知为何,竟出现在北方的京城,还与廷尉府这等京城高官扯上关系。”
灰衣人目光瞬厉,并不废话,两步上前就要抓人,可面前之人不慌不忙,唇角含笑,似乎并没有看见那双直冲着他来的手。
咚!
“于大人,我好像还没有说过,要把人交给你吧?”
天青色折扇再次拦在掌前,闻琅单手持扇,姿态依然彬彬有礼,语气却不容置疑。
“抓人只听吩咐,却不查清要抓之人的身份。这样的亏,我以为阁下已经吃过一回了。”
灰衣人后退一步,盯着容声,沉暗的神情中渐渐涌上疑色。
编,接着编。
闻琅站在侧前方,斜眼看着容声循循善诱的表演,忽然瞥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掐动了几下。
那动作很轻很快,转瞬结束,随后,她听见容声叹道:“鬼蝴蝶入京三月,尚未站稳脚跟,有些事情闹得太大,怕是不好收场。”
灰衣人神色一僵,目光终于惊疑。
这些信息虽不是机密,可没有一点渠道,一介任人拿捏的普通书生,绝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几月在京中频繁活动的,只有那一阁,他莫非是……
“还算聪明。”
容声抬手,从容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折扇,微笑:“于大人,现在还要抓我走吗?”
眼下他完全暴露在灰衣人攻击范围内,可灰衣人不仅没有出手,反而再次后退几步。
他神色阴晴不定,最终一语不发,足下一点,身影转眼从庭院中消失。
夜深人静,灰衣人一路轻功,飞影掠过大半个京城,最终在一扇大门前停落。
这大门金碧辉煌,一看便知是尊贵人家,从关着的门顶,可见院内灯火通明,正在开设夜宴。
翻身跃进门内,听到招呼,灰衣人立刻低头行礼,正要禀报,便听得来人朗声一笑。
“述职之事,一会儿再提!今日,府上请来了云阁首席杨公子,还不快来见礼!”
等了一会儿,没见灰衣人过来,那人不耐回头,正要询问,却见他愣在原地,神情百般变换。
从茫然,到如遭雷击,最后,凝结成浓墨般的晦暗阴冷。
“这也有一位云阁首席,呵呵,当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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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行险忘身,胆大包天。
三分算七分演,手无缚鸡之力,却随口就敢冒充云阁中人。
“所以,我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医馆桌前,容声无奈一摊手:“闻姑娘和我那位旧友容貌相似,又恰好同姓,经年不见,混淆了也是难免的事。”
“既是误会,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身后传来意料之中的一声苦笑。
“若我现在离开,恐怕明天,闻姑娘就能看见我横死街头的尸体了。”
这是明摆着求救了。
闻琅回过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张似乎真诚无害的温润面相,半晌,嘴角轻轻一勾。
到这个地步还不打算说实话,再如何逼问,他都能拿出一轮轮圆滑的虚假说辞应付过去。
但她不在乎。
只要留在她身边,观察、掌控、倾覆,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要我保你的命,可以。只不过,要拿出让我满意的条件。”
“若姑娘能救我一命,在下拿得出手的,绝无托辞。”
“既然如此,你就把那一手卦术教我吧。”
容声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
但这停顿短得像是个错觉,很快,他面上再度扬起熟悉的柔和笑意。
“在下才疏学浅,但闻姑娘要学,我定当全力以赴。”
话音刚落,容声只觉掌心一凉,低头一看,竟是一枚小小的玉质令牌。
“望仙谷第一百三十七代谷主亲传长徒,这个身份,现在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