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金花》灵氛

9、幼儿园 宝宝巴士

　　嘉木三岁那年，家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上幼儿园了。

　　杨辰澜早就想好了，就在小区边上的苗苗幼儿园。走路五分钟，接送方便，他上班路上顺路，下班回来也顺路。他去看过，教室不大，但干净，老师也和气。学费一个月一千二，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他没有跟卢晓钰商量，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卢晓钰有别的想法。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到沙发上，把手机递给他看。是一个幼儿园的招生简章，上面写着“国际双语幼儿园”，照片里的教室很大，有钢琴，有外教，有塑胶操场，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笑得很整齐。

　　“这个怎么样？”她问。

　　他看了看地址，离他们家八公里。“太远了。”

　　“远是远了点，但教学质量好。双语教学，从小班就开始学英语。以后上小学跟得上。”

　　“苗苗也挺好的，走路就到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拿回去了。

　　过了几天，她妈来了。她妈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堆东西——进口奶粉、有机米粉、一套精装的绘本。她把绘本放在茶几上，说“这是嘉木这个年龄段看的，从小培养阅读习惯”。杨辰澜说“谢谢妈”，她妈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话没说几句，就拐到了幼儿园上。

　　“晓钰跟你说了吧？”她妈问。

　　“说了。”

　　“你怎么想的？”

　　杨辰澜想了想，说“苗苗也挺好的”。

　　她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苗苗是挺好的，但那个国际幼儿园更好。我跟晓钰去看过了，外教是母语国家的，一个班二十个孩子，两个老师一个保育员。以后幼升小，人家看履历，你在哪个幼儿园读过，差别很大。”

　　杨辰澜没说话。他知道她妈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有一个坎——那个国际幼儿园的学费，一个月八千。他一个月工资两千五，连学费都不够。

　　“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她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跟她爸出。”

　　“妈，不用——”

　　“不是给你的，是给嘉木的。”她妈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你和晓钰都是大学生，应该懂这个道理。”

　　杨辰澜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卢晓钰也醒着，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觉得那个国际幼儿园真的比苗苗好？”

　　“你觉得呢？”她反问。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吧”。

　　她没有接话。

　　他又想了一会儿。苗苗幼儿园，走路五分钟，一个月一千二。国际幼儿园，开车二十分钟，一个月八千。他一个月工资两千五，连学费都交不起。八千，够他三个多月的工资。

　　但他想到了自己。二本，旅游管理，流水线上干过，现在在人事部整理档案。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不一样，她已经是公司高管了，比他强一百倍。嘉木呢？嘉木会比她妈更强，还是会比他更差？

　　他不想让嘉木像他。

　　“那就国际吧。”他说。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没说话。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上。她的手很凉，他的心口很热。

　　她妈后来把学费交了。一交交了一年的，九万六。杨辰澜看到缴费单的时候，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几秒，像被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说什么。他不能说。

　　开学那天，杨嘉木穿上了崭新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格子短裙，还有一双锃亮的小皮鞋。衣服明显大了一号，外套的袖子盖住了半截手指，衬衫领口空荡荡的，露出细小的锁骨。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小人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滑稽又可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说“爸爸我好看吗”。杨辰澜笑了，说“好看”。他说的是真的。虽然衣服不合身，但她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比任何画册上的小孩都好看。

　　他骑电动车送她，她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她的旧外套，怕路上风大吹感冒了。八公里，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幼儿园门口，她松开他的腰，从电动车上爬下来。她穿着那双锃亮的小皮鞋，走路还有点不习惯，啪嗒啪嗒的，像小鸭子。

　　他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调整好，说“去吧”。

　　她没动。

　　“老师会教你唱英文歌，”他说，“你不是最喜欢唱歌吗？”

　　她还是没动。

　　“放学爸爸第一个来接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真的？”

　　“真的。”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他跟她拉钩，大拇指对在一起，按了一下。她这才转过身，背着那个粉色的书包，一步一步走进了校门。走了几步，校服的西裝下摆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冲她摆了摆手，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大号校服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旁边站着别的家长，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抹眼泪。他没有拍照，也没有抹眼泪。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倒。

　　后来他每次想起这个早晨，都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候。女儿还小，妻子还在，他还有机会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悄长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