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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星座 伏笔 ...

  •   月子中心住了一个月,回家又请了育儿嫂,日子总算顺当了。卢晓钰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杨嘉木也一天一个样。三个月会翻身,五个月会坐,八个月会爬,十个月叫了第一声“爸爸”——虽然叫的是“怕怕”,但杨辰澜还是高兴了好几天。他把那段录音存了好几个备份,怕丢了。

      杨嘉木是个活泼的孩子。不爱哭,爱笑,笑起来咯咯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屋子都是她的声音。她也不爱躺着,刚会爬就在地板上横冲直撞,膝盖磨得红红的也不停。会走了之后更不得了,满屋子跑,从客厅跑到厨房,从厨房跑到阳台,像一阵小旋风。卢晓钰说“这孩子随谁啊”,杨辰澜说“随你”。卢晓钰说“我小时候可不这样”,杨辰澜说“你小时候什么样你又不知道”。她想了想,笑了,说“也是”。

      两岁多的时候,她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会拉着杨辰澜的手走到冰箱前,指着上面贴的画,说“爸爸,这个兔子是我画的”。他说“我知道”。她说“你为什么知道”。他说“因为你是爸爸”。她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点了点头,又跑走了。

      她喜欢骑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喊“驾驾驾”。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就笑,笑得前仰后合。他有时候会忽然蹲下来,她吓得尖叫一声,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卢晓钰在旁边看着,说“你别把她摔了”。他说“不会”。她确实没摔过。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扶着她,从来没有松开过。

      那天晚饭,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杨嘉木坐在自己的餐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块切小的排骨。她不爱用勺子,直接用手抓,排骨啃得满脸都是油。卢晓钰拿纸巾给她擦嘴,她扭来扭去,不让擦,嘴里还含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擦”。卢晓钰把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把纸巾扔在桌上,继续啃排骨。

      卢晓钰看着她,笑了,摇了摇头。她拿起手机,随便刷了刷,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杨辰澜问。

      “刷到一个视频,说星座的。”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人叫涛白白,讲星座讲得挺好的。”

      杨辰澜看了一眼,屏幕上一个年轻男人在说话,背景是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他没听清说了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卢晓钰把手机收回去,划了几下,忽然笑了。“杨辰澜,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金牛座的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不善于表达,想得特别多。表面上看起来没事,其实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特别顾家,但容易钻牛角尖。”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是不是很像你?”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落下去。他笑了笑,“星座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你是不信的那种人。”

      “嗯。”

      她又划了几下。“水瓶座——独立,有自己的想法,不太喜欢黏黏糊糊的。跟金牛座正好反过来。”她抬起头,看着他,“这是在说我吧?”

      他没接话,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吃饭。”

      她笑了,把排骨吃了。嘉木在旁边喊“我呢我呢”,卢晓钰把她抱过来,亲了一口,说“你是射手座,十一月生的”。她低头看手机,念道:“射手座——活泼、好动、热爱自由。心大,不记仇,有什么说什么。”她念完,捏了捏嘉木的鼻子,说“这就是你,小疯子”。

      嘉木没听懂,但她听到“小疯子”三个字,知道是在说自己,咯咯笑了。

      杨辰澜坐在对面,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他听着卢晓钰说金牛座“什么都憋在心里”“想得特别多”,心里动了一下。她说得对。他确实是这样。他从小就是这样。有些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喉咙里卡着,像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哄嘉木睡着后,他坐在客厅写日记。

      “今天晓钰说我是金牛座,什么都憋在心里。她说得对。我确实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改。也许改不了。嘉木今天用手抓排骨,吃得满脸都是。她开心就好。”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开心就好”这几个字,觉得字写得有点歪。他没有改,合上了笔记本。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鱼缸里的氧气泵嗡嗡响,那个声音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呼吸。

      周末的时候,他们去了卢晓钰爸妈家。门一开,杨嘉木就松开杨辰澜的手,喊着“姥姥姥爷”跑过去了,一头扎进姥姥怀里,搂着脖子不撒手。姥姥笑得合不拢嘴,姥爷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顺势又抱住姥爷的腿,仰着脸笑,像一只小猴子挂在树上。杨辰澜站在玄关换鞋,看着女儿在她姥姥姥爷身上蹭来蹭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想起自己的爸妈,在村里,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嘉木每次回村里,都怯生生的,躲在杨辰澜身后不敢叫人。他妈想抱她,她就往后退。

      从姥姥家回来的路上,电动车骑得很慢。嘉木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

      “嘉木,”他开口了,“你想不想爷爷奶奶?”

      后座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她说。

      “为什么?”

      “奶奶不喜欢我。”

      他喉咙紧了一下。“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嘉木的声音闷闷的,贴在他后背上,“她说她喜欢堂弟。奶奶给堂弟买了好多好吃的,没有我的。她还偷偷掐我。”

      杨辰澜握着车把的手收紧了,指节像绷紧的弦。红灯,他停下来。风吹过来,把嘉木的头发吹起来,蹭着他的后背。

      “什么时候掐的?”他的声音有点紧。

      “上次回去的时候。奶奶说我不听话。其实我没有不听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不来。后面有车按了喇叭,他才发现红灯已经变绿了。他拧了一下把手,电动车继续往前走。

      “爸爸,”嘉木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他说。

      “你骗人。你每次生气都不说话。”

      他没接话。嘉木也没再说了,把脸重新贴回他后背上。他骑得很慢,比来时慢了很多。八公里的路,他骑了快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他把她从车上抱下来,蹲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脸。

      “嘉木,”他说,“以后奶奶再掐你,你要告诉爸爸。”

      “告诉了你又不在。”她说。

      他的目光定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她从他手边跑过去,按了电梯的按钮,踮着脚尖等着,回头冲他喊“爸爸你快来”。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电梯门开了,她拉着他走进去。她按了一楼——不对,是六楼。他帮她纠正了。她吐了吐舌头。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面有两个兔子耳朵。她站在那里,小大人一样,挺着胸,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上跳,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眨了眨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波澜不惊的,像他小时候村口那条小河,水不多,但一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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