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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子 坐月子 ...

  •   卢晓钰出院那天,两家人在病房里碰了面。

      她妈提前到了,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保温桶里的鸡汤,袋子里的水果,还有一张月子中心的宣传册。她把宣传册放在床头柜上,推到卢晓钰手边,说:“这家我打听过了,省城最好的,五星级,一对一护理,产后修复也包了。你看看。”

      杨辰澜他妈站在床尾,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她看了一眼那本宣传册,没伸手去碰,说了一句:“月子中心多贵啊,有那个钱不如省下来给孩子花。我在家住过月子,带过三个孩子,有经验。”

      卢晓钰靠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没说话。她妈看了杨辰澜他妈一眼,说:“亲家母,不是说你没经验。现在坐月子的方法和以前不一样了,什么能吃不能吃,什么能洗不能洗,都有讲究。”

      “有什么讲究?”杨辰澜他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以为然,“我们农村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也没见谁落下毛病。城里人就是讲究多。”

      卢晓钰她妈没接话。她低下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倒了一碗鸡汤,端给卢晓钰。“先喝汤,凉了。”

      杨辰澜站在旁边,看看自己妈,又看看丈母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想说“妈,要不就听晓钰妈的”,但他妈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我是为你们好”的执着。他没说出口。

      卢晓钰喝了几口汤,把碗放下了。她看了一眼杨辰澜,又看了一眼他妈,说:“妈,要不你先帮忙照顾几天,看看情况。”她妈在旁边想说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

      杨辰澜他妈脸上立刻有了光,连声说“行行行,你放心,我肯定把你们娘俩照顾得好好的”。

      卢晓钰她妈没再说什么,把宣传册收进了包里,但脸色不太好看。

      杨辰澜他妈当天就住进了他们家。

      她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倒腾出来,摊了一客厅——自己腌的咸菜、地里摘的南瓜、一袋子小米、二十多个土鸡蛋。她说这些东西比城里的好,纯天然,没化肥。杨辰澜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厨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第一天还行。他妈一大早就起来熬了小米粥,煮了鸡蛋,端到卢晓钰床前。卢晓钰道了谢,慢慢吃了。他妈又把杨嘉木抱过去,换尿布、喂奶粉,忙前忙后。杨辰澜下班回来,看到他妈在厨房洗碗,他爸在阳台上蹲着抽烟,觉得这个家终于有点热乎气了。

      第二天就不太对了。

      卢晓钰跟他说,他妈给孩子换尿布之前不洗手。他说“不可能吧”,她说“我看见了”。他去跟他妈说,他妈说“我的手又不脏,刚还洗菜了”。他说“妈,换尿布之前得用洗手液洗一下”。他妈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城里人就是事儿多,你小时候我给你换尿布,什么时候洗过手?你不也长得好好的?”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第三天,他妈给孩子冲奶粉。杨辰澜在旁边看着,觉得哪里不对,凑过去一看——奶粉罐上写着“一勺奶粉兑三十毫升水”,他妈用的是自己带来的那个大勺子,一勺下去,小半瓶奶粉就没了。他赶紧拦住,说“妈,这个勺子太大了,得用罐子里带的那个”。他妈看了看那个小勺子,说“这么点,够吃吗?奶粉浓一点孩子长得壮”。他说“太浓了孩子消化不了”。他妈把大勺子放下了,但脸色不好看,嘟囔了一句“养个孩子这么多规矩”。

      卢晓钰躺在床上,把脸转向了窗户。

      那天晚上,杨辰澜在厨房洗碗,他妈站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媳妇是不是嫌我?”

      “没有,妈。她就是太累了。”

      “累了也不至于脸色那么难看。我一天到晚忙前忙后,她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杨辰澜没说话,把碗一个个放进碗架里。

      “我跟你说,”他妈又说,“女人生完孩子都这样,过一阵就好了。你别什么都听她的,这个家还是得你说了算。”

      他把水关了,擦了擦手,说“妈,我知道了”。他不知道自己知道了什么,他只是不想再听下去。

      第四天,卢晓钰发起了烧。

      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杨辰澜拿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他说“去医院吧”,她说“不用,可能是涨奶”。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他还是带她去了医院。

      医生说伤口感染了。问她是不是没有保持清洁,问她是不是活动太少了,问了一堆问题。卢晓钰没怎么回答,杨辰澜站在旁边,替她说“可能是不小心”。医生开了药,让回家注意观察,如果再发烧就得住院。

      回去的路上,她在车里哭了。她很少哭。从认识到现在,他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把手抽回去了。

      “你妈用抹布擦奶瓶,”她说,声音很低,忍着什么,“我看见了。那块抹布她擦了灶台又擦桌子,我不知道还擦了什么。我说了她两句,她说‘开水烫过了就行’。”

      杨辰澜没说话。

      “我伤口疼了两天了,没好意思说。怕她觉得我矫情。”

      “不是你的错。”他说。

      “那是谁的错?”

      他没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器来回摆着,外面下起了小雨。他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流下来。

      卢晓钰的父母第二天就赶来了。

      她妈进家门的时候,杨辰澜他妈正抱着杨嘉木在客厅里晃,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孩子在她怀里哭,脸涨得通红。她妈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孩子是不是没吃饱?”她问。

      “吃了,刚吃的。”杨辰澜他妈说。

      “吃的是奶粉?母乳呢?”

      卢晓钰从卧室出来,扶着门框,脸色还是白的。“妈,我奶水不太够。”

      她妈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孩子,把孩子从杨辰澜他妈怀里接过来。孩子在她怀里慢慢不哭了。她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亲家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几天辛苦你了。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杨辰澜他妈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

      “我已经订好月子中心了,”她妈打断了她,“明天就过去。”

      杨辰澜他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她看了看杨辰澜,又看了看卢晓钰,最后看着她妈,说了一句:“月子中心那得花多少钱?有那个钱不如——”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她妈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女儿的身体比钱重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杨辰澜他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爸在阳台上把烟掐了,走进来,站在他妈旁边,也没说话。

      杨辰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该放哪。

      那天晚上,他跟他妈在厨房里说了几句话。

      他妈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了一盆水,在洗杨嘉木的小衣服。她洗得很用力,搓得衣服在盆里翻来翻去。他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妈,”他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辛苦有什么用,”他妈头都没抬,“人家不领情。”

      “不是不领情,是——”

      “是什么?是嫌我脏,嫌我没文化,嫌我农村来的。”他妈把手里的衣服拧干了,扔进另一个盆里,溅出来的水打湿了灶台,“我生了三个孩子,哪个不是这么带大的?你小时候比她还爱哭,我也没见你出什么问题。”

      杨辰澜没接话。

      他妈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他。“你媳妇她妈有钱,看不起我们。月子中心,保姆,什么贵来什么。行,他们有钱他们花。你别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就行。”

      他妈走了之后,他在厨房站了很久。

      他听到卧室里有说话声,走过去,门没关严。卢晓钰和她妈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几句。

      “当初我就不同意,你非要嫁。”她妈的声音。

      “妈,别说了。”

      “你伤口感染了,孩子也没吃饱,这就是你非要嫁的人家?”

      “我说了别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她妈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明天就去办手续。月子中心住一个月,回来之后请个保姆。你听我的。”

      又是沉默。然后卢晓钰说了一个字:“好。”

      杨辰澜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他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过身,去了厨房,把抹布放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

      第二天,卢晓钰带着杨嘉木去了月子中心。

      杨辰澜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她妈开的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她妈带来的那些营养品、婴儿用品,还有他妈带来的那袋小米和南瓜,被放在了角落里。他关后备箱的时候,看到那袋南瓜被压扁了一点,没说什么。

      卢晓钰坐在后座,抱着孩子。她摇下车窗,看着他。

      “你也注意身体。”她说。

      “好。”

      “冰箱里有菜,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好。”

      她看了他一会儿,车窗慢慢升上去了。车子发动,开出了小区。他站在楼下,看着那辆白色SUV拐过路口,尾灯闪了一下,消失了。

      他上楼,开门,屋子里很安静。

      茶几上还放着他妈没带走的那袋咸菜,厨房里还有没洗完的碗。他走到卧室,床上收拾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她之前给他妈写的——“妈,奶粉在第二层柜子里,每天喂六次,一次一百二十毫升。水温不要超过四十度。别忘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后来他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小。茶几上摊着那本“幸福日记”,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今天晓钰和孩子去了月子中心。她妈订的,五星级,条件应该不错。妈回去了,走的时候没说什么。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也知道晓钰受委屈了。妈也是好心,只是方式不一样。我应该早点说话。我应该做点什么。但我不知道做什么。”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最后那行字——“我不知道做什么”,觉得那几个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认识字的人写的。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鱼缸里的氧气泵嗡嗡响,那个声音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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