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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嘉木 新生 ...

  •   十一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卢晓钰的羊水破了。

      杨辰澜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她站在床边,手扶着墙,脸色发白。她说“好像要生了”,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抓起门口那个准备了一个月的待产包,扶着她下楼。她疼得走不动,他就把她抱起来。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敢跑,怕摔着她。

      到了医院,她被推进了产房。他在外面等。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发亮。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抱着那个待产包,不知道放在哪里好。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到她爸妈来了。她爸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睡衣——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就赶来的。她妈跟在后面,围巾歪了,头发也没梳,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进去了?”她妈问。

      “进去了。”

      她妈点了点头,在产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嘴唇在动。杨辰澜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在祈祷。她爸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句话不说。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绷得很紧。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他爸妈也到了。

      他妈是从村里坐夜班大巴赶来的,他爸骑电动车去镇上接的她。两个人进走廊的时候,他妈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说“带了鸡蛋,生了之后补身子”。他爸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他妈把保温袋放在长椅上,走到产房门口,往玻璃窗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她转过身来,问他:“进去了多久了?”

      “快两个小时了。”

      “头胎,慢,正常。”他妈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你问没问医生,是男是女?”

      “没问。”

      “你咋不问呢?”

      “妈,”杨辰澜说,“男女都一样。”

      他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爸在旁边站着,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爸说了一句:“头胎,男女都行。”他妈看了他爸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杨辰澜读懂了——嘴上说“都行”,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走廊里安静下来。两边的父母各坐一边。她妈还在低头祈祷,她爸站在窗边没动过。他妈坐在长椅上,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他爸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他听到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然后是婴儿的啼哭,很响亮,像小猫叫。他退后一步,腿是软的。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说“恭喜,母女平安”。

      “母女”两个字落进走廊里,像两颗石子掉进水里。杨辰澜看到,他妈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又开始播放。她妈走过来,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说“女孩好,女孩贴心”。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笑着的,但杨辰澜注意到,她说完之后看了他爸一眼。他爸没动,还是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她妈就不一样了。卢晓钰的妈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眼眶红了。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说了一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她爸也从窗边走过来了,站在她妈旁边,伸着头看孩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笑了。

      卢晓钰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皮。她看到他,笑了,声音很轻:“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像谁?”

      “像你。”

      “骗人,她皱巴巴的,谁也不像。”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说“好累”,闭上了眼睛。他握着她的手,跟着推车走。她的手很凉,他用两只手捂着,慢慢地捂热了。

      女儿出生在十一月二十四日,凌晨。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关于名字,杨辰澜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

      他从妻子怀孕的时候就想了很久。他读书不多,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但他觉得“平安”是顶好的祝福。他见过村里那些有出息的人,考上大学的,做大生意的,开好车的,后来有的出了事,有的生了病,有的家散了。他想了很久,觉得一个人一辈子,平安最难得。

      他想给女儿取名“一平”。杨一平。一生平安。

      他把这个名字告诉卢晓钰的时候,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说要算算。”

      他没再说什么。

      她妈找了一个算命的。据说是县城最灵的一个,住在城隍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她妈去了一个上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这孩子缺木,”她妈说,“名字里得带木。”

      杨辰澜听到“缺木”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也缺木。但他没有说。

      她妈翻了好几天的书,最后定了“嘉木”两个字。

      “嘉木,”她妈说,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晃着,“出自《诗经》,‘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乔木,高大的树木。嘉木,美好的树木。这孩子将来要像一棵大树,扎根深,立得稳,不惧风雨。”

      “还有一个出处,”她妈又说,“陆羽《茶经》开篇第一句——‘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茶这种树,长在南方,根扎得深,经得起风霜,越是苦寒的地方,长得越好。”

      杨辰澜不懂《茶经》,但他听懂了“根扎得深,经得起风霜”这几个字。

      “所以这个名字好,”她妈说,“《诗经》里的乔木,是高大的、被人仰望的。《茶经》里的嘉木,是坚韧的、能吃苦的。这孩子将来既有乔木的格局,又有嘉木的韧性。”

      杨辰澜说“是,这个名字好”。他是真心的。杨嘉木,比杨一平好听多了。三个字,有出处,有讲究,像她妈说的,有文化。他读过《诗经》吗?没有。他读过《茶经》吗?也没有。但他觉得,女儿的名字从这样的书里来,是好事。她将来会比他有文化,比她妈有文化,比所有人都有文化。

      她妈抱着孩子,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跟你们杨家姓,就已经是便宜你们了。名字可得好好取,不能像他似的,随便捡一个就用了。”

      卢晓钰在床上说“妈”。她妈说“我说错了?”然后抱着孩子去了阳台。

      杨辰澜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卢晓钰问他:“你还想着‘一平’呢?”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嘉木更好。”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把女儿的小袜子叠好,放进抽屉里。他知道她在看他,但他没有抬头。他怕她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确实还想着“一平”。不是觉得嘉木不好,是觉得“一平”被丢掉了。那个名字他想了好久,一笔一划写在纸上过,在被窝里念给肚子里的她听过。她那时候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但现在那个名字没人提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过“杨一平”。他知道“杨嘉木”更好,更响亮,更有文化。他真心觉得这个名字好。但每次有人叫“嘉木”,他心里都会动一下,想起那个被丢掉的名字。

      多好的名字。杨一平。一生平安。

      他小时候,没有人给他算过命。他爸他妈不兴这个,也没钱请人算。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不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叫杨辰澜,星辰的辰,波澜的澜。这个名字是他爸在路边广告牌上看到的,觉得笔画多、像回事,就给他用了。

      多好的名字。有星星,有大海。

      但他缺木。他后来才知道。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乎。

      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端着那杯茶出去了。阳台上,她妈还在逗孩子,卢晓钰在旁边笑。他看着她们,笑了。

      他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杨嘉木很轻,很小,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嘉木,”他小声说,“爸爸会对你好的。”

      他说的是真的。他会对她好的。他会对这个家好的。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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