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怀孕 女主怀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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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比杨辰澜想的要平静。
他们在省城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住下来。房子是她家出的，名字写的是卢晓钰。杨辰澜不介意。他在乎的不是房子写谁的名字，而是每天早上醒来，她睡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轻轻的。这就够了。
结婚那年，他二十五，她二十五。两个人同岁，生日差三个月。她说她是姐姐，他说他月份小，是弟弟。她笑了，说“那你叫我姐”。他没叫过，她也没再提。
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闹钟响一声就关，从不贪睡。
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粥是前一晚定好时的，已经煮好了，小米南瓜粥，她爱喝。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放在室温下回温——这样煎出来不会老。面包放进吐司机，按下按钮，然后去洗漱。
六点五十，他去叫她。
“晓钰，起床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再睡五分钟。”
“粥要凉了。”
“那你就先吃。”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缩在被子里的样子，笑了一下。他弯下腰，在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上亲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回到厨房，把鸡蛋打进锅里。
七点十分，她出来了。头发还没梳，穿着他的旧T恤，睡眼惺忪地坐到餐桌前。她把那杯温水喝了，然后端起粥碗，慢慢喝。他在旁边给她煎蛋，她喜欢吃溏心的，蛋黄要流出来但不能太稀。他练了很久才掌握这个火候。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上午送你去公司，然后我去上班。晚上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你想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笑了。“那就红烧排骨。”
“好。”
她吃完早餐，去换衣服。他在厨房洗碗，听到她在卧室里喊“杨辰澜，我那件蓝色衬衫呢”，他说“在衣柜第二层，我昨天熨好了”。她说“找到了”。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穿着那件蓝色衬衫，头发扎起来了，化了一点淡妆，跟刚才穿着他旧T恤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站在玄关穿鞋。她的鞋柜里摆满了鞋，高跟鞋、平底鞋、靴子，每一双都擦得干干净净。他认不出那些牌子，只记得她每次买鞋回来都会说“打折买的，不贵”。他信了。他不懂那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白头发又多了，”她说。
“老了。”
“你才二十六。”
“那可能是累的。”
“累什么？”
“累你。”
她笑了，轻轻踢了他一下。“走了。”
他送她去公司。她开车，他坐在副驾驶。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是她爸给她买的，落地三十多万。他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扣好，手放在膝盖上。他开过这辆车几次，每次都小心翼翼，怕蹭了。她说过“车就是拿来开的，蹭了就蹭了”，但他还是不敢。三十多万的车，他一个月工资两千五，不吃不喝要攒十年。
到了公司楼下，她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晚上见”。他说“晚上见”。她关上车门，踩着高跟鞋走进旋转门。她的包是LV的，棕色老花，她说是朋友从国外带的，比专柜便宜不少。他不懂这些，只知道那个包看起来不便宜。她背得很好看。
他换到驾驶座，把车开回家，然后骑电动车去上班。
他的电动车是二手的，花了八百块钱，从网上买的。车身是深蓝色的，后视镜碎了一个，他用胶带缠了一下，凑合能用。车筐里放着他的饭盒，不锈钢的，九块九一个，盖子盖不严。他把饭盒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怕汤洒出来。
到了公司，他把电动车停在后门的车棚里，从员工通道进去。一楼人事部，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堵墙，看不到什么风景，但光线好。他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刘姐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路过他的工位时停了一下。
“辰澜，昨天的考勤表你整理好了吗？”
“好了，发你邮箱了。”
“行。”刘姐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你今天这衬衫颜色不错，你媳妇给你挑的吧？”
“是。”
“你命好，有个能干的老婆，还会给你挑衣服。”
他笑了笑，说“是，我命好”。刘姐端着咖啡走了。他低下头，继续整理今天要录入的员工档案。他的衬衫是优衣库的，打折的时候买的，九十九块。卢晓钰给他挑的，说这个颜色显白。他信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隔壁桌的几个女同事在聊天。她们在说最近买的包，一个说“我老公刚给我买了个Gucci”，另一个说“我那个LV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今年还没入手新的”。她们说着说着，忽然转向他。
“老杨，你媳妇背的那个包是LV吧？你给买的？”
他愣了一下，说“是”。他没有说那个包不是他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也许是不想让她们觉得他买不起，也许是不想让她丢面子。她背那么好的包，她的老公连一个包都送不起，说出去不好听。
“你对你媳妇真好，”那个女同事说，“又接送又做饭还买包，上哪儿找这样的老公去。”
他笑了笑，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饭盒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土豆烧肉，肉是昨天超市打折买的，土豆两块五一斤。他算过，这顿饭的成本不到十块钱。她那个包，够他吃好几年的。
下午，他去财务部送材料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卢晓钰。她跟几个部门经理站在一起，正在说什么。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看到他了，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跟那些人说话。
他走过去，没有停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沓考勤表，穿着九十九块的衬衫，脚上是去年买的皮鞋，鞋头磨花了，他用鞋油盖了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的，只知道很好闻，很贵。
他后来问过她那瓶香水多少钱，她说“没多少，朋友送的”。他没有追问。他知道不是朋友送的，是她自己买的。她有很多东西都是“朋友送的”“打折买的”“不贵”。他信了。他只能信。
晚上，她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在旁边剥橘子。
她忽然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一张照片。是一个包，红色的，很小，看起来很精致。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我想买。”
“那就买。”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真让我买？”
“你喜欢就买。”
她把手机收回去，说“算了，这个月花太多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帮你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买不起。他连那个包的零头都买不起。她说“算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在意。但他知道她在意。她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他把橘子递给她，说“吃橘子”。她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说“甜”。他也掰了一瓣，是甜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她在洗澡，他坐在客厅里写日记。
“今天晓钰说想买一个包，但没买。她说这个月花太多了。我希望能多赚点钱，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她跟着我，受委屈了。我要对她更好一点。”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鱼缸里的氧气泵嗡嗡响，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光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她受委屈了。他知道。她从来不说，但他知道。
二十六岁那年春天，她怀孕了。
那天是周六，两个人在家。她在卫生间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白色的，塑料的，上面有两道杠。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他看到她那个表情，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走过来，把那个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两道杠，一深一浅。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抬头看她。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抿着嘴，眼睛亮亮的。
“两道杠是什么意思？”他问。
“你说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他没捡。“你怀孕了？”
“嗯。”
他伸手抱住了她。她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了，推他，说“你轻点”。他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要当爸爸了。”
她说：“你说过了。”
他又说了一遍：“我要当爸爸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她躺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他侧过身，看着她的肚子。还看不出来，还是平的。但那里有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肚子，但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他怕吵醒她。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画面——一个小孩，小小的，软软的，长得像她，或者像他。他希望长得像她。她好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他在被子里笑了，无声地笑了。
怀孕之后，他把她照顾得很好。
他买了三本孕期食谱，每天换着花样做。她孕吐严重，他就把饭做得清淡，少油少盐，不放味精。她半夜想吃酸的，他骑着电动车满大街找酸梅汤。她腿肿了，他给她按摩，按完左腿按右腿，按完右腿再按左腿，直到她睡着。
她有时候会说“你别忙了”，他说“不忙”。她说“你这样累不累”，他说“不累”。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杨辰澜，你真好。”
他笑了笑，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给她按脚。她的脚踝肿了一圈，按下去一个坑，要过一会儿才弹回来。他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地按，像是在照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陪她去产检。每次都是。
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的都是准爸爸。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包——那个LV，棕色老花。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怕弄脏了，用一张纸巾垫着。旁边的人偶尔看他一眼，他没在意。他在等护士叫她的名字。
产检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把单子递给他，说“你看”。他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但他说“看到了”。她说“看到什么了”，他说“看到我们的孩子了”。她笑了，说“你根本看不懂”。
他确实看不懂。但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她开车，他坐在副驾驶。B超单被他折好，放在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她看了他一眼，说“你至于吗”。他说“至于”。她笑了，没再说什么。
产检的费用不便宜。每一次挂号、B超、抽血、化验，几百几百地往外拿。她的医保卡里有钱，但有些项目不报销。他从没让她操过心，每次到了窗口，他主动把卡递过去，输了密码，签了字。那些数字他从不当着她的面算，但回家之后会翻出收据，一张一张地看。
挂号费，十二。B超，一百六。抽血，两百三。唐筛，四百八。四维彩超，六百多。
他算过，从怀孕到生产，光产检就花了五六千。这还没算营养品、孕妇装、婴儿用品。他没有说贵，也没有抱怨。她问“够不够”的时候，他说“够”。她问“要不要我转你”的时候，他说“不用，我有。”
他有。每个月两千五，除去水电和买菜的钱，剩不下多少。他不敢用她的钱。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她妈说中了——“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不三不四吗？他不觉得。但他怕她觉得。
有一天晚上，她在沙发上跟闺蜜视频。他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大，但他还是听到了几句。
“你家老杨真好，天天给你做饭，还陪你去产检。”
“是，”她说，“他确实挺好的。”
“你那个包是你老公买的吧？上次看你背的那个LV。”
“嗯，他买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哗的。他看着手里的碗，洗洁精的泡沫一个一个破掉。
她没有跟闺蜜说真话。那个包不是他买的。他买不起。他连那个包的一个角都买不起。她知道他买不起，所以替他圆了这个谎。他应该谢谢她。但他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那只碗，觉得那个碗很重，重到拿不稳。
他把碗冲洗干净，放在架子上，关了水龙头。他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她已经挂了视频，在看手机。他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是不是累了”。他说“可能是”。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肚子已经有点显了，靠过来的时候会先碰到他的手臂。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晓钰，”他说。
“嗯？”
“你那个包……”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挺好看的。”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也许听懂了，也许没有。他希望她没有听懂。
那段时间，公司里的女同事们在聊什么，他听不太懂。
什么“Gucci出了新款”“LV又涨价了”“Dior那个托特包好多人背”。他坐在食堂角落里，端着饭盒，听她们说。她们有的背着带大logo的包，有的系着花花的丝巾，有的手上戴着细细的手链，灯光下面一闪一闪的。他认不出那些牌子，但他知道那些东西不便宜。
有人问他：“老杨，你媳妇背的什么包？”
他说：“LV。”
“哪个款？”
他愣了一下。“我不太懂，就是那个棕色的，老花的。”
“Neverfull？”那个女同事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经典款，我也想要，我老公不给我买。”
他笑了笑，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饭盒里的菜扒进嘴里。他不知道那个包叫什么名字。Neverfull。他记住了。回去之后他上网查了一下，那个包的价格是五位数。他查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东西。
结婚到现在，她没有问他要过一件衣服、一个包、一双鞋。她想要什么，自己买。她说“打折买的”“不贵”，他信了。他只能信。他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她，她说“你自己留着用”，他说“你管着吧”。她管着，但从来不乱花。家里的菜是他买的，水电网费是她交的。她买衣服买包从不让他看账单。
他知道她是在照顾他的感受。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没用。
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就觉得自己没用了。
预产期越来越近。他把待产包准备好了，放在门口，随时可以拿走。他学会了换尿布、冲奶粉、抱婴儿——用公司的假人练的，下班之后偷偷练的。他不想第一次抱自己孩子的时候手忙脚乱。
她笑他，说“你比我还紧张”。他说“我不紧张”。她说“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不睡觉，那叫不紧张”。他说“那是热的”。她说“十一月了，热什么”。他没话说了。
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杨辰澜，你会是个好爸爸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她在洗澡，他坐在客厅里写日记。
“今天晓钰说，我会是个好爸爸。我希望她说的是对的。我一定要做个好爸爸。我要让我的孩子过上好日子，不像我这样。我要让她知道，她爸爸很爱她，很爱她妈妈。”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他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忽然觉得“好日子”三个字写得太大了，大到这张纸装不下。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很安静。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光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鱼缸里的氧气泵嗡嗡响。
那个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怀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