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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礼 详细婚礼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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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辰澜没想到会在电梯里碰到她。
那天中午,他从食堂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公司茶水间的速溶咖啡。电梯门打开,他往里走,迈进去的那一步还没落地,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电梯最里面,旁边是老孙——县城分公司的总经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放下来了,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刚好到肩膀。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跟老孙说什么。
他愣住了。
脚还悬在半空中,身体已经进了电梯。他下意识地想退出去,但电梯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端着那杯咖啡,站在门口,像一个走错房间的人。
她抬起头。
她看到他了。她的眼睛先是睁大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不敢相信。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继续跟老孙说话。
“卢总,省城那边的交接材料你准备得怎么样了?”老孙问。
“都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很平,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下周一过去报到。”
“王总那边催得紧,你抓紧。”
“好的。”
她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往他这边瞟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读懂了那个眼神——惊讶,高兴,还有“别说话”。
他没有说话。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速溶咖啡,站在电梯角落里,看着电梯数字从七楼往下跳。六楼,五楼,四楼。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不开。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说什么。她站在老孙旁边,她是卢总,他是人事部的小杨。中间隔着的不只是电梯里的几步距离。
三楼。她忽然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跟老孙闲聊:“孙总,咱们县城分公司最近是不是新来了一批人?”
老孙说:“是有几个。怎么了?”
“没事,”她说,“我好像看到一个熟人。”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往他这边看了一下。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长到老孙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老孙看了看杨辰澜,又看了看她,问:“认识?”
“认识,”她说,“我老公。”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是红烧肉”。但杨辰澜听到“老公”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心脏跳了一下。他们在外面从来不用这个称呼,都是叫名字。她今天用了。
老孙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脸上的肉动了一下,眼睛眯了眯,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他伸出手来,跟杨辰澜握了握,说:“小杨啊,在哪个部门?”
“人事部。”杨辰澜说。
“好好干。”
“谢谢孙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杨辰澜端着咖啡走出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电梯里,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咖啡已经彻底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凉透了的咖啡比中药还难喝。但他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来他的出租屋。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路上买的。他开门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这上班?”她一边换鞋一边说。
“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你都快把我吓死了。我在电梯里看到你,差点没叫出来。”
“你忍住了。”
“王总在旁边呢,我能怎么办?”她把水果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快半年了。”
“半年了都不跟我说?”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她笑了,走过来,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这个人。”他捂着脑门,也笑了。她转过身去翻那袋水果,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还是那个样子,换了工作,换了城市,换了身份,但她还是她。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一边洗苹果一边说:“王总后来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你学历。”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二本,旅游管理。”
他沉默了一下。“他没说什么?”
“他说,你老公挺有意思的,在人事部干了半年,老婆来了才知道。”她把苹果递给他,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个,嚼了嚼,说,“甜的。”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是甜的。
“晓钰,”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跟王总说我是你老公。”
她看了他一眼,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本来就是我老公。”她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妈说要见见你爸妈。两家人吃个饭,商量一下结婚的事。”
他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末。”
“好。”
双方父母见面的日子定下来之后,杨辰澜失眠了好几天。他爸从村里打电话来,问“见面穿什么”,他说“穿得体一点就行”。他爸又问“要不要带东西”,他说“带点咱家自己的”。他爸想了想,说“带两箱苹果,自己种的,甜”。他说“行”。
他妈在电话那头插了一句:“要不要带两只鸡?土鸡,城里人稀罕这个。”他说“不用了,带苹果就行”。他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听得出他妈想帮忙,但又怕帮倒忙。
见面那天,他和他爸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饭店。
他爸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新的,在县城商场买的,一百多块。裤子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皮鞋擦过了,鞋头还是有点灰。他爸在饭店门口的玻璃门前站了一会儿,对着自己的倒影整了整衣领,然后转身问他:“行不行?”
“行。”
他爸点了点头,搓了搓手,跟着他进去了。
她家来的人比他想的要多。她爸、她妈、她舅舅、她舅妈、她姑姑、她姑父,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女。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他和他爸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上菜口。他爸把两箱苹果放在墙边,说“自家种的,甜”。她妈看了一眼,笑了笑,说“放那儿吧”。那笑容他读不懂,但他觉得应该是客气的意思。
服务员开始上菜。凉菜,热菜,汤,一道一道地往上端。他爸不怎么动筷子,也不怎么说话,有人问话就答一句,没人问就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在一起。
她妈先开的口。说的是房子的事。
“省城的房子我们已经看好了,”她妈说,“二环边上,两室一厅,晓钰的名字。”
他爸点了点头,说“好”。
“首付我们家出,贷款晓钰自己还。你们那边——”她妈顿了一下,“就不用操心了。”
他爸又点了点头,说“好”。
杨辰澜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他爸,他爸没有看他。他又看了看卢晓钰,她在对面坐着,低着头,在转自己面前的茶杯。
“阿姨,”他开口了,“房子的事,我会——”
“你什么?”她妈打断了他,“你拿什么出?你一个月多少钱?”
桌上安静了。
卢晓钰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说:“妈。”
“我说错了?”她妈的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嫌他穷,我是说,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房子我们家出,名字写晓钰的,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了。我又没说不让你们结婚。”
她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吃饭吃饭,菜凉了。”
她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但杨辰澜他妈忽然开口了。
他妈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也是新的,领口别了一个别针,是她从镇上小商品市场买的。她从坐下来就一直在打量这间包间——水晶灯、转盘桌、服务员胸口的丝巾——每一样东西她都看了好几遍,像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地方。
“亲家母,”他妈笑着说,声音有点大,像是怕对面听不见,“你们家条件好,我们家比不了。但是辰澜这孩子从小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会疼人。晓钰跟了他,不会受委屈的。”
她妈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他妈继续说:“我们家就这一个儿子,以后他们结了婚,早点要个孩子,我帮他们带。我身体还行,带得动。最好是生个孙子,孙女也行,但孙子更好,传宗接代嘛。”
杨辰澜听到“传宗接代”四个字的时候,脚趾在鞋里抠了一下。他不敢看卢晓钰的表情,也不敢看她妈的表情。他只看到他爸低着头,手还在膝盖上攥着,攥得更紧了。
卢晓钰的姑姑在旁边笑了一声,说:“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个了,生男生女都一样。”
他妈说:“是是是,都一样都一样。但是有了孙子,他们家香火就续上了。”
她妈放下茶杯,说了一句:“生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语气不重,但那个“再说”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说“这事轮不到你管”。他妈听没听出来,杨辰澜不知道。他听出来了。
他爸终于开口了。他爸的声音不大,带着很重的乡音,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亲家,”他爸说,“我们家条件不好,这个我知道。辰澜他妈身体也不好,地里活都是我干。孩子从小没享过福,念书也是自己念的,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他顿了顿,看了看杨辰澜,又看了看卢晓钰。
“但是孩子成家了,我们该出的钱还是得出。婚礼的钱我们家出,虽然不多,但是是我们的心意。”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那杯酒是满的,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
杨辰澜看着他爸,眼眶忽然有点热。他爸一辈子没进过这种饭店,没喝过这种酒,没跟这么多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过话。他爸今天是硬撑着来的。
她妈看着这一切,没说话。她爸在旁边打圆场,说“亲家客气了”“都是一家人”。她舅舅也说“小杨人不错”“老实本分”。那些话像是糖纸,包着苦的药,杨辰澜知道苦,但别人递过来,他得接着。
饭后,他和他爸在车站等车。天已经黑了,车站的灯管坏了一半,地上有烟头和橘子皮。他爸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大巴来了。他爸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杨辰澜叫了一声。
他爸停下来,转过身。
“房子的事,你别操心。我自己想办法。”
他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爸说了一句:“你媳妇人不错。她妈……她妈也是为你们好。”
杨辰澜说“我知道”。他把他爸送上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大巴车慢慢开出站,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小红点,然后消失了。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谢谢你。”
“谢什么?”她回。
“今天在桌上,你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他握着手机,站在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嫁的是你。”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后来的事情,比他想的顺利。
她妈虽然饭桌上说话不好听,但该出的钱都出了。房子的事定了,装修的事也定了,她妈找的装修队,她妈选的瓷砖,她妈定的橱柜颜色。杨辰澜每次去看装修,都觉得那不是他未来的家,是他丈母娘在县城那栋别墅的缩小版。但没关系,能住就行。她在旁边拉着他的手,说“等装好了,咱们就可以搬进来了”。他看着她笑,觉得一切都值得。
婚礼的事,是他家这边张罗的。他爸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跑,找他三叔家跑货运的货车去拉酒水,找他二姨家的儿媳妇的表姐来帮忙布置场地,找他大舅家的邻居——据说在省城学过三年厨师——来掌勺。他妈在电话里跟他一项一项地对。酒用什么的,烟用什么的,糖用什么的。每说一项,都跟着一个数字。那些数字杨辰澜记不住,只记得他妈最后说了一句:“家里就这些了,你跟晓钰说说,别嫌孬。”
他说:“不会的。”
挂了电话,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头顶的灯泡是房东装的,瓦数低,照得屋子里昏黄昏黄的,像蒙了一层旧报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茧已经淡了一些,但还是能摸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婚礼定在十月,县城唯一一家能办婚宴的酒店。说是酒店,其实就是原来县招待所改的,大堂的水晶灯是十几年前的款式,灯泡坏了好几个也不换,地毯上的烟头烫痕怎么洗都洗不掉。他爸把能找到的亲戚都叫来了,坐了十几桌,每桌都挤得满满当当。酒是本地酒厂出的,烟是十块钱一包的,糖是散装的,用红塑料袋分好,一桌一袋。
卢晓钰穿着婚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杨辰澜站在酒店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婚纱是白色的,不是那种拖地的大拖尾,是齐地的,简单,素净。她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发卡,没有头纱,手里捧着一束花——红玫瑰配满天星,是他在县城花店订的,老板娘说这是最受欢迎的款式。
她看到他,笑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抖。他握紧了她,小声说:“别紧张。”
她说:“我没紧张。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笑了一下,没说话。两个人转过身,一起走进了酒店。
那天的婚礼,在他记忆里是模糊的。他只记得几个片段——她叫了一声“爸”,他爸应了一声,眼圈红了;他叫了一声“妈”,她妈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赵衍在台下起哄,让他亲她,他亲了她的额头,她笑着捶了他一下。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那枚银戒指太小了,他试了三次才戴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小声说:“杨辰澜,你欠我一克拉。”
他说:“我会还的。”
她说:“不用还。这个就很好。”
后来她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音乐太响了,他没听清。他问她说了什么,她笑着摇了摇头,说“以后告诉你”。他没有追问。他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他和她坐在酒店的床上,把红包一个一个拆开。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他数钱,她记数。数到最后,她靠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我们终于结婚了。”
他低头看着她,想说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她从来不会问他为什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