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时差 明里暗里 ...
-
大学四年,过得很快。
那四年,他们吵过架,红过脸,说过一些赌气的话,但没有提过一次分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提。提了就真的远了。
毕业那年,她拿到了国外大学的通知书。
她家请客吃饭那天,杨辰澜也去了。饭店是县城最好的那家,包了一个大厅,来了二十几桌人。她爸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跟每一个来的人握手。她妈在屋里招呼客人,嗓门大,隔三张桌子都能听见她在喊“王总您来了”“李局您上座”。
杨辰澜坐在角落里,旁边是她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不认识。桌上摆着烟和酒,烟是中华,酒是五粮液。他面前的杯子被人倒满了白酒,他没喝,也不敢不喝。
她爸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感谢大家这么多年对晓钰的关照,晓钰这孩子争气,考上了国外的研究生,是咱们县城的骄傲。大家鼓掌,碰杯,有人喊“卢总,你女儿真给你长脸”。
杨辰澜跟着鼓掌。他看到她爸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喝多了酒的亮,是一种从里头往外冒的光。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呛得他想咳嗽,忍住了。
卢晓钰坐在主桌,被一圈亲戚围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卡。她笑着跟这个说话,跟那个碰杯,看起来大方得体,像是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
他们那顿饭没有坐在一起。他隔着七八张桌子看她,她偶尔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他,冲他笑一下,然后又被谁拉着说话去了。
吃完饭,客人们陆续散了。杨辰澜站在饭店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她妈跟在后面,还在跟别人说话。她走到他面前,小声说:“等我一下,我妈要跟我说几句话。”
他点了点头,往旁边退了退。
她妈拉着她的手,说了些什么,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几句。大概是“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就跟家里说”“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最后一句说完,她妈的眼睛往他这边瞟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卢晓钰说“妈,你说什么呢”。她妈说“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卢晓钰走过来,脸色有点不自然。“走吧。”
“嗯。”
他们沿着马路走。县城的晚上比白天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的是高跟鞋,走得慢,他也走得慢。路边有一家奶茶店还在营业,他问“喝不喝”,她说“喝”。他买了两杯,她的是原味,他的是柠檬水,三块钱一杯。
“今天人多,没顾上跟你说话,”她说。
“没事。你忙你的。”
“你生气了?”
“没有。生什么气。”
她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让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真没有。你出国是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捂着脑门,也笑了。
出国那天,他去送她。
她家的车停在航站楼门口,一辆黑色的SUV,她爸开的。后备箱塞了两个大箱子,还有一个登机箱放后座。她妈从副驾驶下来,环顾了一圈航站楼,说了句“这机场还是太小了”。
杨辰澜帮她把箱子从车上搬下来。箱子很沉,他拎了一下,没拎动,换了个姿势才搬下来。她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伸手。
她爸把车停好,走过来,递给她一张银行卡。“到了先用这个,密码是你生日。”
“爸,我自己有——”
“拿着。”
她接过去了。
他们一家三口站在那里,杨辰澜站在旁边,像一个多余的行李。她妈看了看手表,说“进去吧,别误了”。她爸点了点头,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好好的”。
卢晓钰转过身,看着杨辰澜。
“那我走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也没有动。她妈在旁边咳了一声,她回过神,说“我走了”。然后拉着登机箱,往航站楼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冲她摆了摆手。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她妈和她爸跟在后面,也进去了。
杨辰澜站在车旁边,看着航站楼的玻璃门开开合合。有人出来,有人进去,拖着箱子,背着包,行色匆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过来问他“先生,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他才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坐的是头等舱。她妈在饭桌上跟亲戚们说过,“坐那么久的飞机,经济舱腿都伸不直,我们晓钰受不了那个罪”。他没有坐过头等舱,他坐过最远的长途是去北京找她,硬座,十六个小时,腿伸不直,腰疼,但能忍。
他想,头等舱一定很舒服。她应该坐头等舱。
她走后,杨辰澜开始找工作。
二本,旅游管理,这个专业说出去好听,实际上什么都不是。他在招聘网站上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去人才市场转了七八趟,人家问他“做过什么”“有什么经验”,他说“刚毕业”,对方就没了兴趣。
他后来才知道,他们那个专业,能干的对口工作是酒店、旅行社、景区。但县城的酒店不要本科生,嫌贵;省城的旅行社要人,但底薪八百,靠提成,他跑了两个月一单没签成;景区更别提了,招的都是本地人,有关系的那种。
他爸妈在村里,隔几天就打电话问“工作找着了没”。他说“在找了”,他妈就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在厂里干,一个月四千多”。他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是赵衍帮他介绍的。赵衍在开发区的一个电子厂有合作,说厂里招普工,包吃住,一个月三千左右,问他要不要来。
他要了。
电子厂在开发区的最边上,从市区坐公交要一个小时。厂房是灰色的,六层楼,窗户密密麻麻,像一盒火柴。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保安大爷坐在里面看手机,头都不抬。
杨辰澜签了合同,领了工牌和劳保鞋,被带到了三楼的生产线。
车间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日光灯把一切照成惨白的,机器嗡嗡响,传送带缓缓移动,工人们穿着静电服,戴着指套,低着头,一排一排地坐着。没有人说话。说话也听不见,机器太响了。
他的岗位是组装。就是把两个塑料件卡在一起,放在传送带上,下一个工位的人再装别的。动作很简单,但要做快。快了手会疼,慢了线长会过来催。
线长姓周,三十出头,寸头,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说话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他站在杨辰澜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速度不行啊,旁边阿姨一分钟做三十个,你才做十五个”。
杨辰澜说“我练练”。
“练练?你以为这是学校?给你三天时间,干不好走人。”
线长走了。旁边的阿姨头都没抬,手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拿起来,卡上,放下。拿起来,卡上,放下。杨辰澜看着她的手,觉得那不是手,是机器。
中午休息,他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不锈钢的桌椅,地上油腻腻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洗洁精和剩菜混在一起的味道。今天的菜是土豆烧鸡和炒白菜,米饭随便打。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她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他看了看盘子里的土豆烧鸡,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吃饭呢。”
“看起来还不错。”
“嗯,还行。”
他没有告诉她这是在厂里食堂吃的。他也没有告诉她他现在的工作是在流水线上装塑料件。她问过他在做什么工作,他说“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她信了。她说“那你好好干,攒点经验,以后跳槽也方便”。他说“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骗她。也许是怕她担心,也许是怕她失望,也许是怕她妈说中了——“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在流水线上坐着,穿着静电服,戴着指套,跟旁边五十岁的阿姨做一样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不三不四”的人。
大学的时候,他英语四级考了四次,四次都没过。第一次差二十多分,第二次差十几分,第三次差五分,第四次还是差一点。他报了第五次,但毕业了,没机会了。他后来跟她说起这事,笑着说“我跟英语八字不合”。她也笑了,说“你这辈子是出不了国了”。他说“不出就不出,你在哪我在哪”。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他也觉得那是个玩笑。
后来他每次想起这句话,都觉得那不是一个玩笑。
他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半到厂里,八点上线。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五点半下班,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七点了。他给自己做饭,一个菜,一碗米饭,有时候加个蛋。吃完洗碗,洗衣服,然后等她的视频。
视频的时候,他会把台灯调到最亮,让光线打在脸上,把身后的墙壁照得白一些。他不想让她看到出租屋的墙皮在掉,不想让她听到隔壁租客在吵架,不想让她知道他今天在流水线上重复了同一个动作三千遍。
她不知道这些。
她在视频里跟他说学校的事——教授多厉害,同学多聪明,图书馆多大,下雪了,暖气太足了,室友打呼噜。他听着,点头,偶尔插一句嘴。他说得最多的三句话是:“吃了吗”“早点睡”“我想你了”。
最后一句他每次说的时候,声音都会低一点。不是不好意思,是怕说多了就不值钱了。但她每次听到都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说“我也想你”。
有一天视频的时候,她忽然说:“杨辰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我们以后。等我回去了。我们住哪,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日子。”
“想过。”
“那你跟我说说。”
他想了想。“住的地方不用太大,够咱们三个人住就行。”
“三个人?”
“你,我,还有咱们的娃。”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想得倒远。”
“不远,”他说,“一眨眼就到了。”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说,“就不能想个大点的房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带着笑,像是在逗他。他也笑了,说“大房子买不起,但可以把小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没接话,换了个话题,说今天要交一篇论文,还没写完。他让她快去写,别磨蹭。她笑着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来,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手机屏幕上。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僵硬,像贴在脸上的。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句话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知道她是开玩笑的,她不是在嫌他。但她说的也是事实。他没出息。他没什么出息。她坐头等舱,他站在流水线上。她念常春藤,他四级考了四次都没过。她家里请客摆二十桌,他连一瓶五粮液都买不起。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一直都知道。
第二天她视频的时候问“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没生气吧”,他愣了一下,说“什么话”。她说“就是那个……算了,没什么”。他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但没再说。
他后来再想起那句话,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在厂里干了三个月,他瘦了十斤。不是没吃饭,是累的。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手指头肿了,指套磨破了,换了新的,又磨破了。线长偶尔过来看一眼,有时候说“快了点”,有时候什么都不说,走过去。
旁边的阿姨姓王,五十多岁,在这个厂里干了八年。她的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她不太跟人说话,但有一次休息的时候,她忽然问杨辰澜:“小伙子,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来干这个?”
“找不到别的。”
王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啥,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趁年轻,学个手艺。别像我。”
杨辰澜没说话。他端着餐盘,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晚上回去跟她视频的时候,没有提王阿姨的话。他跟她说今天食堂的菜还可以,说今天巡视车间时里面的日光灯坏了一根还没换,说线长今天没骂员工。她听着,笑着说“你好像晒黑了”,他说“车间里哪有太阳”,她说“那你怎么黑了”,他说“可能是灯照的”。
她笑了,他也笑了。
后来她问过几次他的工作,他都含糊过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也许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生活,也许是不想让她发现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她在大洋彼岸,坐在图书馆里,窗外是雪,面前是书,脑子里是未来。他在这边,坐在流水线上,耳朵里是机器的轰鸣,眼前是一个又一个塑料件,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千二百公里,也不是十三个小时的时差。是别的东西。那个东西他说不上来,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第一次去看她,是分开后的第八个月。
他攒了半年的钱,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线长不太高兴,说“生产线不能缺人”,他说“我有年假”,线长看了他一眼,批了。他买了最便宜的机票,转机两次,飞行时间加上候机,整整二十六个小时。他在飞机上睡不着,腰疼,腿伸不直,旁边的乘客是个胖子,占了半个扶手。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到了她的城市,是当地的晚上。她来机场接他,穿着那件他见过的黑色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她瘦了,比他视频里看到的还要瘦。她看到他,笑了,跑过来,撞进他怀里。围巾蹭着他的下巴,有点扎。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
“说了来,就一定来。”
她带他坐出租车回住处。车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路灯,陌生的店铺招牌。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她坐在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冷吗?”她问。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冰的。”
“那是因为我刚才摸玻璃了。”
她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粗了很多,指腹上有茧,关节比以前大了。她握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问“你这手怎么了”。
“干活干的,”他说。
“你们公司不是做行政吗?”
“偶尔也搬搬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跟人合租,她的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贴满了便利贴,桌上有半袋没吃完的面包,垃圾桶里有咖啡渣。
他站在房间中间,觉得这个地方太小了,小到转个身都要碰到东西。但她在这里住了八个月,住了两百多个日夜。
“你住的地方太小了,”他说。
“够住了,”她说,“就我一个人。”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袋东西——真空包装的卤鸡爪、老干妈、火锅底料、几包方便面。她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红了。
“你带这些干嘛,这边中国超市都有。”
“肯定没家里的好吃。”
她蹲下来,把那袋卤鸡爪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蹲下来,从后面抱住她。
“哭什么,”他说。
“我没哭。”
“那你肩膀抖什么。”
“冷的。”
那一周,她带他逛了校园,吃了学校食堂的披萨,去了市中心的一个公园。她上课的时候他就在图书馆等她,看一本从中文书架上找到的小说,翻了两页就睡着了。她下课来找他,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拍了张照片。
“你这张照片可以留作纪念,”她说,“第一次来美国,睡了整个图书馆。”
“我是在感受你们图书馆的氛围。”
“氛围就是用来睡觉的?”
他嘿嘿笑了。
临走那天,她去机场送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检口前,她站在黄线外面,他站在黄线里面。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按时吃饭。”
“好。”
“别省钱。”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在那里站着,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了。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回头。
后来他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想起一件事——这一周里,有一天晚上她睡着了,他没睡着。他看着她睡着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但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他怕吵醒她。
现在他坐在飞机上,觉得自己应该摸一下的。
他把额头抵在舷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皮肤。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有灯光闪过,像很远很远的星星。
两年。还有一年多。
他会等。
从国外回来后,杨辰澜辞了电子厂的工作。不是因为不想干了,是因为她快回来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在招聘网站上又投了一圈简历,还是石沉大海。后来赵衍跟他说,他女朋友的公司——就是卢晓钰后来去的那家公司——在招人,人事部缺一个文员,工资不高,但比厂里强。
“你女朋友?”杨辰澜问。
“不是女朋友,是我一个姐们儿。她在那个公司干了好几年了,她说她们人事部缺人,让我帮忙问问。”
“什么要求?”
“没啥要求,会电脑就行。但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五。”
两千五。比厂里少五百。但不用上流水线了,不用戴指套了,不用听线长骂人了。他想了想,说“去试试”。
面试那天,他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衬衫,是去年打折的时候买的,七十九块,洗了太多次,领子有点发黄。他把衬衫扎进裤子里,把鞋子擦了擦,去了那家公司。
面试他的是人事部的刘姐,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和气。她看了看他的简历,问了几句之前的工作经历,他说在电子厂干过。她没有多问,说“行,下周一能来吗”。
“能。”
“那带身份证和毕业证来办手续。”
就这样,他进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公司就是卢晓钰后来入职的那家公司。那时候她还在国外,还没有回来。他进公司的时候,只是人事部一个不起眼的文员,坐在一楼最里面的工位上,每天整理员工档案、打印资料、复印文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跟高中一样。
后来卢晓钰回国,入职这家公司,成了市场部的高管。她是从旋转门进来的,穿着黑色大衣,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是在后门进来的,骑着电动车,车筐里装着从超市买的菜。
她不知道他在这个公司。他也没有告诉她。
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时机这个东西,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