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金花》灵氛

12、老猫 临界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一直不太对。

　　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卢晓钰越来越晚的下班时间，也许是她在饭桌上也不放下手机、一边回消息一边吃饭的样子，也许是她洗完澡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不再在他旁边坐下来，而是直接进了卧室。她不是故意的，他知道。她是真的累。她管着四十多人的团队，每天从早开到晚的会，回到家脑子还在转。他跟她说话，她有时候听不见，有时候听见了，隔了几秒才“嗯”一声。他不怪她。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不是吵架，吵架至少还有声音。他们连声音都没有了。饭桌上的三个人，嘉木在中间叽叽喳喳，他偶尔应两句，她偶尔应两句，听起来像一家人，但他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周敏上个月来家里吃饭，两个人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跟卢晓钰说了一句“你家老杨要是能多赚点，你也不用这么累”。卢晓钰说“他挺好的”。周敏说“我又没说他不好”。声音不大，但他在客厅听到了。他假装没听到，低头给嘉木剥橘子。嘉木说“爸爸你怎么不说话了”，他说“爸爸在剥橘子”。他一个橘子剥了很久。皮剥下来了，上面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撕，撕得很干净。他把橘子瓣上的白筋也挑掉了，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嘉木吃的时候说“爸爸你剥的橘子好甜”。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写日记，写了半页，又划掉了。他写“今天周敏来了”，划掉了。他写“晓钰说她很累”，又划掉了。他写“我是不是很没用”，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合上了本子。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只有鱼缸的氧气泵在嗡嗡响，像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呼吸。

　　他在想嘉木的生日快到了。四岁了。她念叨要一只猫念叨了大半年了，每次路过宠物店都要趴在玻璃窗上看很久，说“爸爸你看那只白色的好可爱”。他每次都说过生日的时候再说。现在生日真的要到了。他答应过的事，他都会做到。他从小就这样。答应过的事，哪怕别人忘了，他也记得。

　　第二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花鸟市场。那地方在城西，坐公交要倒一趟车，他从来没去过。市场不大，一进去就是一股混杂着饲料和排泄物的味道。卖猫的店有好几家，玻璃柜里的小猫毛茸茸的，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打架，有的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外面。他站在一家店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在想嘉木会喜欢哪一只。他在想卢晓钰会不会又不高兴。他把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猫条。“给谁买？”

　　“女儿。四岁生日。”

　　“那得买个温顺的，”店主把他领到里面，指了指一只银渐层，“这只性格好，随便撸，不抓人。”

　　“多少钱？”

　　“五千。”

　　杨辰澜愣了一下。五千。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五千。纯种银渐层，带血统证书的。”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张工资卡。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谁家养猫都是为了抓老鼠，母猫生了一窝小猫，到处送人，送不出去的就扔在村口。野猫多到烦人，夏天晚上叫春，吵得人睡不着觉，没人把它们当回事。他从来没想过，一只猫能卖五千块钱。五千块，他两个月的工资。他脑子里开始算——扣掉水电吃饭，他每个月能剩多少，要攒几个月才能攒出五千。他算得很快，因为他在心里已经算过很多遍了。每次看到价格标签，他都会在心里算一遍。这不是他刻意的，是习惯了。

　　“有便宜点的吗？”他问。

　　店主看了他一眼。那种眼光他见过很多次。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线长听说他是二本毕业的，看了他一眼，说“二本也来干这个”。在人事部面试的时候，刘姐看了他的简历，抬头看了他一眼。在丈母娘家，她妈听说他一个月工资两千五，看了他一眼。那种眼光不是看不起，是“你不属于这里”。但他还是站着没走。

　　店主又带他看了几只，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多。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还在转。三千多，那他下个月买菜的钱就不够了。也许可以把每天买菜的钱再省一省，少吃点肉。他在心里把下个月的账重新算了一遍，算到一半的时候，店主开口了。

　　“有一只，”店主说，“暹罗，快十岁了，种公，刚做了绝育。你要是能好好照顾，两千给你。要不是年纪大了，不可能这个价。”

　　他跟着店主走到角落的一个笼子前。里面蹲着一只猫，毛色是浅棕色的，脸和耳朵是深褐色，蓝色的眼睛透得像玻璃珠。快十岁的猫，毛还是那么亮，身体匀称，品相不错。它不像其他猫那样在玻璃柜里打滚卖萌，只是静静地蹲着，两只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很安静，像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店主说暹罗猫忠诚，认主，就是年纪大了，不活泼，逗猫棒不爱玩了，也不怎么跑跳了，整天就是睡觉。但性格好，不抓人不捣乱，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杨辰澜蹲下来，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过了几秒，猫把头偏了一下，轻轻“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在试探。他在想，快十岁了，真的老了。他又想，嘉木会不会嫌它不活泼。他再想，两千块，比三千少一千，那他下个月还能正常吃饭。他还在想，这只猫的眼神怎么那么安静，像是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它以前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养了快十年，为什么不要了？快十年，猫的一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把猫带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