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金花》灵氛

11、眼神 温馨时刻

　　那天半夜，杨辰澜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突然睁开了眼睛。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客厅的光。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卢晓钰。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

　　他下了床，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经过女儿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睡得很香，被子蹬到了脚底，整个人横过来，脑袋顶着床头板。他把被子重新盖好，把她的头放回枕头上。她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玩偶，耳朵已经磨秃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卢晓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他没有动。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杨嘉木坐在餐桌前吃鸡蛋。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杨辰澜，说了一句：“爸爸，你昨天晚上去我房间了。”

　　他正在给她倒牛奶，手腕微微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醒了。看到你站在我床边。”

　　“爸爸去看看你有没有踢被子。”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鸡蛋。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说了一句：“爸爸，你昨天晚上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很快又笑了，说“骗你的”，然后把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也笑了，说“你这个小坏蛋”。她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爸爸最好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把那杯牛奶推到她面前。“快喝，要迟到了。”

　　她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喝完了。嘴角沾了一圈奶渍，他用纸巾帮她擦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蹲下来自己穿鞋。她穿得很慢，左右脚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他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

　　她站起来，拉开门，跑了出去。阳光从楼道里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把那颗草莓发圈照得红红的。她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爸爸，你快一点。”

　　“来了。”

　　他关上门，跟在她后面。她牵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她的手很小，很软，握着他的食指和中指。他低头看着她，她正仰着脸看电梯上方的数字，嘴里数着“四、三、二、一”。

　　电梯门开了。她拉着他的手走了进去。她按了一楼，踮起脚尖才够到那个按钮。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面有两个兔子耳朵。她站在那里，小大人一样，挺着胸，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下跳。

　　“爸爸。”她忽然说。

　　“嗯？”

　　“我昨天晚上做的梦，不是怪兽。”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拉着他的手走出去，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她松开他的手，跑了两步，在玻璃门前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记得了。”她说，笑了。

　　他走过去，把门推开，让她先出去。她跑向电动车，爬上去，坐好，抱着他的腰。他把电动车推出车棚，插上钥匙，拧了一下。

　　“爸爸。”

　　“嗯？”

　　“你昨天晚上看我的眼神，真的很可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坐在前面，看不见她的表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蹭着他的后背。

　　“不过现在不会了，”她又说，“现在爸爸的眼睛是好看的。”

　　他把电动车骑出了小区。阳光洒在路面上，金灿灿的。她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不再说话了。

　　他骑得很慢。前面是红灯，他停下来。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有人在买包子，有人在等公交，有一个老奶奶牵着一只小狗过马路。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在心里想：她说的“可怕的眼神”，是什么时候？他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去她房间了，但他记得自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什么也没想。也许是他看的时间太久了，她醒了，吓了一跳，就觉得可怕了。对，一定是这样。小孩子嘛，半夜醒来看到有人站在床边，当然会觉得可怕。跟眼神没关系。

　　红灯变绿了。他拧了一下把手，电动车往前走了。

　　“嘉木。”他说。

　　“嗯？”

　　“爸爸最爱你了。”

　　她没说话。他感觉到她的手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