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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把夜行衣锁好,以后别给她偷。” 前两日云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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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日云筝从祁玉川那套过话,官窑夜间是不停烧的。但东面这几个陈年老窑退休的退休,工伤的工伤,使用频率不大,隔三差五需求过多时才会派上用场,通常也只是烧一点茶盏碟盘。
昨日刚烧制一批换季茶盏送往汴京,今日这几位“老臣”歇息停工,理论上这片不会有人过来。
谁知道就是这么点背。
三个人都没来得及喘口气,正拍着手上的灰,闻声,身板齐刷刷地一挺,硬成三块砖头。
云筝艰难地转过身体,动作极慢,一半是因为僵住了,一半是因为真心不想面对。
虽然她们梳了男子发饰,但不用多么认真就能看出来是姑娘长相,云筝一阵心虚,视线比肩膀先扫过去,一个身穿黑色窄袖圆领袍的官吏正怒视着她们仨。
看那一身黑,云筝差点要拉他入伙,自上而下将他扫视了两遍,夜色太黑没能看清对方的脸,那自然他也看不清她的脸,于是放心地扬起头,压着嗓子作粗腔调:“嘿兄弟,都是自己人。”
这人是负责看火控火以及开窑的作头,姓杨。
他打量了一圈:“新来的?”
云筝连连点头:“刚来的,不懂规矩,还请前辈指点。”
一声前辈给这厮叫美了,以往都是听人管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学究叫前辈,杨作头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尊称,嘴角一咧,拍了拍云筝的肩膀:“我看你挺有眼缘,以后就跟着我混。”
这人刚升上来没多久,有意招兵买马培养几个对他路子的跟班。
只不过见云筝太过清瘦,提拎起她松垮的袖子晃了晃,在昏暗无光的夜里忽然眼神一变:“小兄弟这衣服……看起来也不像我们官窑的服制啊。”
男女不辨的家伙还能看出来衣服的区别。
“是宽大了些,最近穷困潦倒吃不饱,不过多谢前辈关怀,暂时还死不了。”云筝把头低下去。
若被看出是女子,轰出去事小,捅到祁玉川那可不得了。
身后的春溪小声跟春潭嘀咕:“我就说得用黑罩把脸遮住才行,云筝那脸白得发光,又生得精致,一看就是女儿身。”
春潭:“把脸遮住岂不是告诉别人你是贼?还不如把脸涂黑。”
“有道理。”春溪说着悄摸蹲下在窑门附近地上摸了点残灰,往脸上涂了几下,又顺便给姐姐也抹了点。
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刚完成灰头土脸的变身,身后忽然亮起一道火光。
杨作头举着他的火折子,对云筝说道:“把脸抬起来我看看。”
不得已,云筝只能慢慢抬起头。
她拖拖拉拉,半天抬到一半,忽然一弯腰整个人跌了下去,但很快,又撑着地弹起来笑道:“没站稳,崴了一脚。”
借着光亮,云筝的脸变得清晰。
“长得还挺秀气。”那作头说着,便伸手去捏云筝的下巴,云筝不躲也不闪,只待这人再靠近些,就要把刚刚从地上抓起的沙土朝他扬过去,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身影匆匆赶来。
“何人在此?”
杨作头一回头,云筝也收了手。
看清来人,他忙叉手作礼,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宗大人。”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宗炘的那一刻,云筝莫名松了一口气。
宗炘眉头一蹙:“杨作头不去西边大窑看火,跑到这来做什么?”
这人当即换了副嘴脸,不是方才要云筝跟着他混的模样了:“属下发现这三人鬼鬼祟祟,形迹十分可疑,正在细细盘问。”
春潭和春溪头一回在大半夜翻墙闯入别人阵地就被抓包,吓得不行,头几乎要埋到地上去,春溪抓着姐姐的衣袖一直往后躲,春潭反握住妹妹的手,可无论怎么用力也压不住掌心之下的颤抖。
相比,云筝要淡定很多,因为她得冷静地快速地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来大厂学习的。
嗯,就这么说。
正组织语言呢,只见宗炘背着手,先表情微妙地打量了她一眼,而后对着那作头说道:“少监大人要对厂里的旧窑炉重新改造,命人详查实情盘点数量,这几个要试烧看看还能用多久。”
“原来如此,我正是和少监大人想一处去了,所以来看看,这样的小事以后交给我们办就好,怎敢劳烦大人亲自安排。”
谄媚之态,宗炘静立不语。
作头也识相,不再多言,躬身作揖:“属下告退。”
宗炘点了下头。
待杨作头走远,云筝和春潭春溪才完全放松下来。
这姐妹二人和云筝一样,见到宗炘都很安心。
宗炘自幼就跟着祁玉川混,里外半斤气质皆来自祁玉川,有时晨起两人走在薄雾笼罩的街道,一打眼很难分辨背影谁是谁。
可正面宗炘就比祁玉川乖觉可爱多了,除了偶尔需要虚张声势地替他家大人立威,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容善目的,若是脱去那身官服,换上平常人家的素袍,定能再生出几分斯文来。
“宗炘,你真是大宋第一好人。”云筝笑嘻嘻地说。
他惶恐地摇头:“不敢当,其实……”
“幸好来的是你,要是祁玉川,恐怕要把我们抓起来吧?”云筝不小心打断了他的话。
“……”宗炘一紧张,眼神开始乱飘。
云筝:“你刚刚想说其实什么?”
宗炘不动声色往远处瞄了一眼:“……其实我家大人性格很好,你看他从不发脾气。”
云筝冷笑一声:“不高兴直接拔刀,当然不用对着死人发脾气。”
宗炘:“……我觉得你对大人有误会。”
“那日你不在,”她伸手一指,便是她摔了白端那天趴在墙头看见一滩黑血的位置,“我亲眼所见,他当众……”
意识到什么,云筝一个急刹把话音掐断。
真是糊涂了,竟然面对面讲人家领导的坏话。
那日他虽然不在,对整个事件仍了然于心,于是耐心地解释道:“私自开窑乃是重罪,大人惩戒无可厚非。”
“啊?”私自开窑,说的不就是她们仨吗?云筝一脸苦色,“那……他不会也刀了我们吧?”
宗炘:“刚刚不是说了吗,你是奉大人之命勘察这些窑床。”
“合作愉快,”云筝双手合十,作哀求状,“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告诉祁玉川。”
宗炘浅笑点点头,看向刚烧起的窑炉:“只是温度刚起,恐怕要连烧两个昼夜,三位姑娘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春潭上前一步对云筝说:“我在这守着,明日春溪来替我,你安心在家,好好睡个觉。”
春溪点头:“嗯嗯嗯。”
宗炘不得不打断三人姐妹情深,说道:“不妥,几个时辰后天就亮了,官窑有规定女子不宜入内,”他转眼又说,“若是云姑娘放心,就交给我吧,我会安排合适的看火匠守着,开窑冷却后再悉数交还给姑娘。”
这再好不过了,看火匠本就比她们仨加起来还要专业,云筝在干净的脸上抹了两把没流出来的泪,又伸出礼仪之手去握手,却吓得宗炘往后一退,她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之礼,也后退了一步,竖了个大拇指:“你真是四海八荒古今中外宇宙第一大好人也。”
宗炘汗颜,不敢回应,安排好看火匠便将三人送了回去。
一墙之隔,祁玉川也刚走进少监府。宗炘回去时他刚走到那棵越墙而来的苦楝树下。
“大人,都安排好了。”宗炘说。
“她说什么了没?”
“云姑娘夸您是四海八荒古今中外宇宙第一大好人也。”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假话了?”
“属下不敢,真是云姑娘所说,”宗炘又强调了一句,“一字不差的原话。”
祁玉川的视线盯着半幅残墙,宗炘看不见他的表情,许久,他才转过身来对宗炘说道:“把夜行衣锁好,以后别给她偷。”
“是。”宗炘应道。
他是拎着一个方盒进来的,正迫不及待给祁玉川打开。
“这是什么?”借着月光,祁玉川低头一瞧,方盒里端端正正摆着一块白如凝脂的砚台。
“言太尉托人送来的,必是为了大人五日后的生辰而准备的。”宗炘说。
言绪功是当朝太尉,也是祁玉川的老师。
幼时祁玉川在边关,言绪功曾不远万里去看他,教他书法文章,诗词韵律,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每一个都是这位老师从汴京带去的。后来相隔甚远不能常见,书信从未间断,祁玉川的书法就是在汴京与边关的征途中日渐精益。
言绪功与祁玉川的父亲是生死之交,奈何年过半百膝下无儿无女。祁老将军去世后,言绪功几乎是拿祁玉川当亲儿子对待,无论大小节日总要寄一些物件给他,更不用说生辰这样的日子。
“这块白端,正好填补了大人不久前的缺憾。”宗炘说。
那块被云筝摔成两瓣的白端是祁玉川第一次出征得胜归来,官家亲赐。对于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年人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精神肯定,是他坚如磐石镇守边疆的信念。
如今,粉身碎骨被烈火煅烧,炸成了飞烟,只能换取一百贯。
还是个口头承诺。
宗炘想不通他家大人怎么会用无法估价的心爱之物换俗财。
但抛开意义不讲,一百贯是有点不讲武德了。
“大人,那白端当真能有一百贯?”宗炘忍了几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这东西在祁玉川这意义非凡属无价之宝,可对别人来说就是一块品质上乘的砚台,但是再上乘也不至于一百贯,都快赶上他一年的俸禄了。
“当然没有。”祁玉川淡淡一笑,“定价有时候要取决于买家的心理。”
宗炘:“您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某位狡猾的卖家教我的,学以致用。”祁玉川捧着新砚台边说边往内院走,进了书房,把它摆在了原来的位置。
夜色浓重,昏星朦胧,几番斗转,月落参横。
两日后的正午,云筝坐在中院里给一个新拉好的纸槌瓶素坯修理口沿。
专注极致,丝毫没有发现第一次主动登门的祁玉川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