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卧龙凤雏和倔驴 傍晚时分, ...
-
傍晚时分,暮云合垂。
断了几日的隔墙终于重新耸立,将云筝的宅院和少监府分隔开来,不知道谁家的海棠乘风而落,悠然盖住了新墙上的灰瓦。
云筝拖着湿透的衫裙跑进来,一个没注意直接撞在了满身灰土的祁玉川身上,她下意识环住眼前人的腰身,与此同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护住。
冰凉的河水在云筝身上挂了一路,身体里那点温度早就被风带走,四肢百骸仿佛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猛然撞上一怀暖意,顿生贪恋,久久没有撒手。
祁玉川手上沾了许多泥土,僵直着身体不敢乱动,更怕把泥土蹭到云筝身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抬起双臂缓缓开口:“云姑娘。”
“嗯?”云筝抬头看向他,发现祁玉川的耳朵比海棠还红。
“不起来吗?”祁玉川双眼微垂,目光在最后一缕斜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云筝起身,视线从他越来越烫的耳廓慢慢移到眼睛上,四目相对,祁玉川低声问:“在看什么?”
她忽然一笑:“祁大人的耳朵真好看,比眼睛还好看。”
他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支点也没抓住,心里前所未有地翻腾,即便是年少时第一次出征,也不敌此刻这般兵荒马乱。
“怎么弄成这样?”
云筝指着他被泥土灰尘沾染的长袍,祁玉川指着她被水浸湿的衣裙,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视线绕过祁玉川,落到那面筑起的新墙,云筝一脸惊喜:“你修好啦?”
祁玉川点点头,等云筝去做,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他每日早出晚归,总是不经意看到她的身影,好像从不休息一样,那些匆匆一瞥,一到夜间,又都入了梦。
他想睡个好觉。
不过这身泥土可不是砌墙弄上去的。
云筝:“大人,你真是绝世无双好大人,等我回家以后我把这些财产都留给你。”
虽然钱财不多,但她的空头支票可不少。
祁玉川不明所以,她的家就在这,“回家”是去哪里?
看了眼她的裙边,祁玉川没多问,只说道:“去换个衣服吧,当心着凉。”
这时春熙刚巧从西厢房里出来,一见云筝这副模样,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秦深那个大聪明,掉河里了,那么浅的水死活扑腾不起来,我又拉不动他,也跟着摔了进去,”云筝看了眼已经不再滴水的袖口,“不过他是为了帮我捡东西才掉进去的……哎,我竹篮呢?”
竹篮还忘拿回来了。
听到秦深的名字,祁玉川原本挂着的一点笑意转瞬即逝。
西厢房的门开着,春潭还在把云筝的家产一件一件往木架上摆,想着有一天找到了合适的店面,好重整旗鼓。
听见院中的声音,春潭放下手中白瓷瓶也走了出来,见到云筝,又是一阵关心:“怎么弄的?磕到没有?受伤没有?”
云筝:“没事没事,就跌了一跤。”
云筝就这样被姐妹二人一左一右架着弄回了内院。
正院里一下变得安静,祁玉川从云筝离去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走到苦楝树对面还没完工的马蹄窑前,抹泥封缝,专心当起窑匠来。
半个时辰后,云筝梳洗好,换了衣服,再出来,暮色渐浓。
周围不见任何人影。
她在院子里点了几盏灯。
马蹄窑沾了一层浅浅的暖光,规规整整的坐落在西厢房北侧的角院里。
新墙的另一侧,祁玉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坐在书房长桌前,颇为激动地望向宗炘:“当真?”
宗炘:“千真万确,人已经安排在安全的地方了。”
祁玉川忍不住问道:“我什么时候能……”
宗炘眼神复杂:“大人,现在恐怕……”
祁玉川知道宗炘想说什么,叹了口气,漠然望向窗外。
那是北狄边境的方向。
当年,他手下曾有一支精锐部队——雪龙骑,是他从祁老将军的二十万大军中亲自挑选出来的,训练一年后只留了二十人,带去了西夏边境。
这支精悍战队无论夜袭设伏,还是直击布阵,从未让西夏尝到过甜头。有时来无影去无踪,刮起一阵狂风就跑,等敌方反应过来时,祁玉川已经率军杀了进来。
绍圣四年,雪龙骑作为先锋部队,将敌军防线撕开一道裂口后,祁玉川率四万人马横扫西夏四十万大军,逼得敌方节节败退连连求和。
也就是那一年,北狄得知这位鬼将军去了西边,为报屡战屡败之仇,倾巢来犯。
祁玉川刚打完一场恶仗,转头带领雪龙骑赶回去支援时,被刚刚得胜的十万敌军杀了个回马枪,兵力天差地别,纵使这些单兵强将骁勇绝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无异于蚍蜉撼树。
三岁小孩都懂打不过就跑的道理,祁玉川自然也懂,只是人家手握十万大军的首领也不是三岁小孩,更懂什么是乘胜追击,雪龙骑折了半数,剩下的几人也杳无音信。
祁老将军战死不算,还被按上一个私通军情,战败渎职的罪名,京中的那些人借此顺理成章地夺了祁玉川的兵权。
可能徽宗小哥也知道这事做得太过无耻,再加上言绪功劝谏,于是他美名其曰念在过往军功的份上不迁怒于祁玉川,又想到自己除了做皇帝之余还要兼职艺术家评论家书法家小画家等等,于是费尽脑筋给没了本职工作的祁玉川特设了一堆远离政治漩涡的兼职。
为什么是一堆呢?
因为铁面无私的祁大人为人做事还是以前在军营里的雷霆作风,手下一群小官常常去越级诉苦,有时候折子都递到宋徽宗跟前了。
为了清净,官家频繁给祁玉川换工作岗位,也因为那场梦,大宋当朝首席执行官一道圣旨,祁玉川从修葺亭台移栽花木的园林官摇身一变成了御瓷少监。
干杂活的这两年,名声依旧如前,家产却一直在减,每月到手的俸禄都花在了找人上——那些和他出生入死的雪龙骑。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找,另辟蹊径就只能多花银财,而且找到了也不能亲自去见,一旦被人发现,就证实了他有夺回兵权的野心。
事实上,他就是有。
那个整日醉心于奇石书画的皇帝佬,竟把枢密院和西北边军交给一介只会阿谀奉承到处为皇帝收集艺术品的宦官去管,这比杀了祁玉川还难忍。
京中以官家为首,蔡京为辅的“艺术天团”虽然收他兵权,却依然将他视为随时可以复燃的残灰,明里暗里不知道安排了多少双眼睛像箭一样瞄着他。
初来汝州那天,府中不只有春潭春溪,没按五品官员置办的府邸,却有按照二品官级安排的小厮仆役,祁玉川没心思也没时间辨别摘除细作,一刀切地将所有人都打发了去,府中只剩他与宗炘二人,倒显得开阔起来。
也不差,正好他喜欢清净。
“大人~”
一声清朗的呼唤从树枝穿过书房的西窗,溜进了喜欢清净的祁玉川耳朵里。
祁玉川放下刚拿起的茶杯起身,精准地顺着声音方向来到苦楝树下,仰头见云筝悠然自得地荡着双腿,手上捏着一个油纸袋子冲他晃了晃。
祁玉川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怎么不走门?”
还没等云筝开口,隔墙传来另外一声:“云筝,我给你带好吃的啦!”
云筝紧急撤回了一个自己,苦楝树的花叶摇摇晃晃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你怎么又来了?”
“我怕你落水伤寒,给你带了点核桃。”
“……核桃治伤寒?”
“不治,我就是找个由头来看你。”
“秦深你再扯皮信不信我对你动武……”
“信信信,嘿嘿,云筝云筝,我给你剥核桃。”
“……”
祁玉川在隔壁一言一句的交谈声中默默走回了书房,长桌上那杯清茶微凉,他不动声色地坐下喝了一口,仿佛没有出来过。
墙的另一边,好半天秦深也没剥开一个核桃,那核桃还是新鲜的青核桃,光是扒个青皮已经废了秦深大半力气。
“我来,”云筝一把抢过,“我给你展示一下我深藏不露的江湖绝学……”
刚说完,手心一空,云筝茫然抬头,眼睛陡然间一亮:“大人~”
“大人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宗炘习惯性替他家大人回应道:“大人有话问你。”
“什么话?”
他欲言又止,半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核桃置于掌心,不动声色用力一攥——
依旧没开。
饶是纵横沙场的祁玉川,竟败在了一个核桃手里。
云筝哪能让她的顶头上司少监大人面子掉地上,忙把矛头转向秦深:“你这是核桃还是石头,连祁大人都打不开,这天下还有谁能开?”
秦深一声呵笑,不知哪来的胜负欲:“我就不信了,今天我非徒手掰开它不可!”
那气势,好像在这件事上战胜了祁玉川,就能成为武功盖世的天下第一一样。
一个没留神,不知道这三位公子踩了什么触发键,整齐划一地坐在了院子中央开启了第一届剥核桃大赛。
那两位身姿优雅的卧龙凤雏,很会变通,一个不行就扔掉,试下一个,而旁边那个……倔驴,异常执着,五官恨不得跳出来使劲,逮着一个死磕。
一阵饭菜香飘来,春溪从东厢房里的小厨房出来喊云筝吃饭,一见这阵仗,突然哑了声音。
春溪拉着云筝的衣袖,悄声问道:“那位肤白貌美的公子是谁呀?”
“你不认识祁大人啦?”云筝头也没转,盯着那位肤白貌美之人说道。
春溪晃了晃她的胳膊:“哎呀不是,是那个。”
云筝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正在与核桃激烈大战的秦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