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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因为再唱就要版权了。” “是不是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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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做饭熏着眼睛了?”云筝伸出五指在春溪眼前晃了晃,“貌不貌美先放一边,秦深那肤色,天再黑一点就只能看见两排牙在空中飘了。”
前几次秦深来找云筝,春溪没和他打过照面,只在搬家那天远远听见过他的声音,今儿算是正儿八经儿第一回见。
可能是庭院里云筝多点了几盏灯,在某个视角下为秦深映照出了恰到好处的氛围,使得春溪春心一动,结果听见秦深的名字,意识到他是与云筝有婚约之人,连忙收回视线,不再多看一眼。
那位养尊处优的秦公子,中午被冰凉的河水一冲,现下连着躬身打了几个喷嚏,直起腰后朝这边看过来,旁若无人地喊道:“云筝,你是不是想我了?”
没眼看,春溪转身进了东厢房,端出晚饭递给云筝。
云筝在东厢房门口接应过菜盘子,置于苦楝树下的石桌上,背对着秦深说:“我在想你这张脸要是不想要该往哪捐。”
不远处的祁玉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弃了与核桃对战,挑了两个去了青皮圆润饱满的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盘了起来,整个人气定自若地坐在那,眉眼轻扬,似乎在期待什么。
“当然是往咱家捐,将来有了孩子,就长成我这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秦深扔下核桃,边说边往东厢房走来,“春溪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飘飘然经过祁玉川身边时,秦深又倒退回来一大步,刚好停在他面前,眼神往下一瞥:“祁大人,我们家要开饭了,就不留客喽。”
“你脑子让汝河泡傻了吧?”云筝跑过来给了秦深一脚,转脸就笑嘻嘻地对祁玉川说,“春溪今晚做了东坡肉,大人一同用晚膳吧。”
还没等祁玉川开口答应或是拒绝,云筝就被秦深推着走开了,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小腿,反而笑得开怀,屁颠屁颠跟在云筝后面,在东厢房门口和苦楝树下来来回回乱窜,就是没伸手接过一道菜一个碗。
核桃在祁玉川的掌心里转得越来越慢,回想起前两次云筝拿他做挡箭牌驱赶秦深的样子,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失落。
边关征战多年,一向都是虐得别人把苦往肚子里咽,这种让浑身筋骨都不痛快的感觉还真是新鲜,只是祁玉川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旁的宗炘摸不着头脑——到底要不要留下来吃东皮肉啊?
正想问一下他家大人,只听“嗖”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随之而来“扑通”一声,秦公子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一颗核桃从他脚边滑了个半圆,自行绕回到祁玉川脚下,祁玉川不动声色地捡起,嘴角牵起一抹浅笑,继续把玩。
秦深连着“哎呦”了好几声,没换来云筝一个回关,最后还是被刚从内院出来的春潭扶起来:“秦公子这是怎么了?”
“拥抱大地呢,不用理他,”云筝走来,见她怀里抱着鼓鼓的琴囊,还以为今天是什么需要弹琴助兴的日子。
不等云筝问,春潭便开了口:“好端端的,第五个徴位的琴弦忽然断了,晚膳你们先吃,我去趟琴行。”
这琴是春潭的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云筝知道她一定没了吃饭的心思,恨不得立刻飞到琴行把琴修补好,于是没多劝,只问需不需要陪她同去,春潭笑着摇摇头。
“天色已晚,姑娘自己恐怕不安全,宗炘,你护送春潭姑娘一同前往。”祁玉川说道。
“是。”宗炘没有二话。
二人出了门,祁玉川也没有久留,原本有话想问,那人挡在这,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独自回了少监府。
这下把秦深乐坏了,大摇大摆地落了座,像儿时一样把云筝家当成自己家,他感觉熟悉的云筝又回来了。
然而很快就走了。
云筝收了他刚拾起的筷子:“祁大人都走了,你也回去吧,一会儿你妈该喊你回家吃饭了。”
秦深:“云筝~”
云筝:“再多说一句,以后断交啊。”
虽然每次都是被赶走的,但这次待的时间更长了些,那就是进步,来日方长,早晚有一天能收回云筝的心。
他乐观地想着,身体却不情不愿慢腾腾地挪着,走之前还顺手把石桌边上那个油纸袋顺走了,那是云筝打算感谢祁玉川帮她建造窑炉的茶糕,方才这货不请自来,一闹竟给忘了。
好不容易挪到垂花门门口,秦深又跟诈尸一样跑了回来:“对了云筝,我之前听我爹说过,徴为事,属火,上观辰星下察五木,亦为火……”
还没等他说完,云筝眉眼一皱,“听不懂,说人话。”
秦深:“春潭姑娘的琴坏在第五个徴位上,说明有火光之灾,你看你院里点了这么多灯,很危险的。”
她从来不信这些,没有电的世界里,再不多点几盏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但不信归不信,云筝又极其不爱听这种不吉利的话,于是连推带搡把秦深打发了去。
很快用完了晚膳,两人给那边的新窑炉生了火,烘干后就可以用自己的窑烧瓷了。
云筝重新将各类石料砚磨成粉,重新调整了配比,因蓝玛瑙消耗殆尽,于是在一开始就被弃用的石料筐里随意抓了一把透明的玛瑙。
主要是为了给新窑炉开个张,置于颜色这次她没太在意。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不急不疏,连绵了三日,清晨才在朦胧雾气之中透进来一缕暖阳。
经过冷却降温的窑炉,在开窑的瞬间,无风的空气里,飘出连绵不绝的风铃交响曲,那是瓷身开片的声音。
犹如山间清泉漫上心头,悄然流过,窑门前,三个人听得如痴如醉。
“云筝,你快看!”春溪惊呼。
云筝和春潭都把头凑过去,窑床正中央,一个并不起眼的直筒瓶,在周围一众釉色青灰乌暗的器件中,似明玉一般,静静伫立。
通身宛若静止的沧浪清水,泛着含蓄的柔光,釉身那浑然天成的质感,似玉更胜玉,比当代博物馆里那些带着历史记忆的古物更为清透莹润。
这一瞬间,清泉化为电流在云筝心尖飞速而过。
这就成功了吗?举世闻名的天青就这样被她烧出来了吗?是不是不用死了,那能回家吗,好想妈妈……
不会是一场梦吧?
云筝晃了晃脑袋,在胳膊上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三个人的视线被牢牢粘住,还是春溪先反应过来扒拉云筝的胳膊问了一声:“是不是成了?”
小小的外力把她一时游离的神魂拉了回来,她点头:“成了。”
这一刻,也算是能理解一二为什么宋徽宗逃亡之时会抱着瓷器跑了。
还没来得及兴奋,身边的春潭往前走了几步,定睛一看,神色由喜转悲:“怎么瓷身都是裂的?”
春溪跟着望去,也皱起了眉,忧切地看向云筝。
云筝却一脸悠然:“这就是汝窑最美妙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异常引人的瓷瓶仔细看了又看,细碎的纹路交错,如同冬日河面上的冰裂,似乎深入河底,又像浅浮在釉面之上。
沉醉片刻,云筝恍然惊醒。
后世之人认可冰裂纹的艺术价值,不代表当朝皇帝不把它视为残次品,宋徽宗的审美确实顶级过人,但能将破碎之美接受到什么程度,云筝不敢赌,在此之前的瓷器可没有釉面开裂的,万一徽宗小哥不喜欢,勃然大怒,她的脑袋还能保住吗?
不行,得烧一个不开裂的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整个后世所有的汝窑中也只有一个不开片的水仙盆,没有任何资料表明它是在什么条件下烧制的,能搞得定吗?
云筝有个很神奇的特质,通常自我怀疑的时候就会立刻升起一股自我肯定的力量。既然能成功一个,就会成功另一个。
虽然看起来是有点没逻辑的盲目自信,但她一刻也等不及,立即跑向西厢房取了纸笔,在苦楝树下将竹纸铺开,待春溪磨好墨汁,当即落笔,将这一次釉料所用的栗木灰、玛瑙和各类料石的取地、分量一一记录下来,还有入窑出窑的时间,天气变化,不同窑位的显色程度等等,事无巨细,写了几大页,停笔后,一言不发独自沉思起来。
没想到之前精心挑选的蓝玛瑙没起到作用,反而是最先被排除的无色玛瑙促成了天青,釉料是已无大碍,可要想瓷身不开片,就要保证胎身和釉面的收缩率完全同步,这该怎么做呢……
春潭和春溪知道她又要一时半会儿陷入另一个世界里出不来了,怕打扰她,双双回了内院,春溪折而复返,悄悄给她添了一摞竹纸,和一壶茶。
直至日落,云筝周围满地的竹纸被斜阳贴上一层金光,连同垂落在地的碧绿色裙摆,清伶纤柔的肩膀,还有未戴发饰的头顶,皆落了一层细碎的苦楝花,她却全然不知。
春溪出来给她换了一壶热茶,轻轻拨去她身上的落花,忽而指尖一顿,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张竹纸,上下左右转了几圈,却怎么也看不懂上面那些奇奇怪怪的笔墨。
“云筝,你写的这些都是什么,我怎么一个都看不懂?”春溪惊恐地问道,“你不会是在搞什么邪术吧?要是被隔壁那位知道,会不会刀了我们啊?”
别说春溪诧异,就是云筝自己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毛笔写化学方程式。
“这是一项神秘而古老的学科,在遥远的以后,是个理科生都要学的。”她说,“祁玉川管天管地,还能不让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成?”
云筝上高中的时候还分文理科,当时觉得实验室那些瓶瓶罐罐里的元素,一星半点儿就能发生各种各样的强烈反应,相当好玩,于是便踏上了多年的专研之路,哪承想她堂堂研究生找个工作竟然屡屡受阻,更是做梦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然在大宋用她那挣不到钱的专业来烧制汝窑保命。
想到这些,云筝竟然笑了出来。
春溪听不懂她的话,更看不懂她的笑,一如看不懂纸上的那些方程式,只觉得云筝入了魔。
云筝拿起石桌上最上面的一张纸,弹出一声响:“终极方法!”
那上面写着如何保证胎身与釉面同步膨胀,从原理到实践方向,像极了一篇论文,此外还有烧制的步骤,釉料的配方,各项流程的用时,以及天气温度等等,春溪认得文字却不懂其中深意,只问道:“按照这个是不是就能烧出釉面不破裂的瓷器了?”
“怎么说呢?这么说吧,理论通常都是理想状态,要知道一千年以后,百分之九十九的存世汝瓷都是开了片的,全世界也只有那么一件,那可是故宫级别,我要是真能烧出来没有裂纹的汝窑,以后宋史得为我云筝单开一章,名垂青史,甚至与徽宗小哥同框。”她说完还拍了拍春溪的肩膀,哼起了小曲。
“因为在一千年以后~世界还是会有我~到时我会挽着你的手,一同吃东坡肉……”
一番胡言乱语是把春溪搞得目瞪口呆,尤其在听到云筝哼出的曲子时,更是担忧得皱起了眉。
“云筝,你是不是被风吹了一下午,发烧了?”春溪问。
云筝答非所问:“好听吗?”
春溪有口难言。
云筝又说:“但是不能再唱了,知道为什么吗?”
春溪摇摇头。
“因为再唱就要版权了。”云筝一脸虔诚地说。
春溪:“……要不咱去医馆看看吧。”
一阵敲门声陡然响起,听起来十分着急。
两人同去开门,竟是秦深的贴身小厮,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云姑娘,快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快不行了,都开始说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