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清水闲人

6、祠堂先生 私塾渐入正

　　第六章祠堂先生

　　开春的时候，沈昭的私塾重新开张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村里还弥漫着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地上残留着没扫干净的鞭炮碎屑。

　　沈昭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陆续到来的学生。

　　小禾还是第一个到的。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先生新年好！"

　　"新年好。"沈昭笑着点头。

　　石头和土蛋兄弟俩结伴而来，一人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们娘——其实是赵大娘——准备的午饭。

　　阿满最后到。他故意装出一副"我只是顺路"的样子，但沈昭看得出来，他比谁都期待开学。

　　这是私塾的第二个学期。

　　第一个学期，她收了十五个学生。现在，有些学生因为各种原因不来了——有的家里太忙，有的觉得识字没用，有的干脆就是不喜欢。但留下来的，有十一个。

　　这十一个学生，成了沈昭最忠实的"弟子"。

　　"今天教大家一个新字。"沈昭铺开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春"字，"这个字念'春'，春天的春。谁知道，春天是什么意思？"

　　小禾举起手："春天就是暖和了，花开了，地里的庄稼开始长了。"

　　"很好。"沈昭点点头，"还有谁想说？"

　　石头挠挠头："春天就是不用穿那么厚的衣裳了。"

　　"也对。"沈昭笑了，"春天是一年的开始。农民要春耕，商人要开张，读书人要开始新的学习。春天代表着希望，代表着新的开始。"

　　她看见阿满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知道，阿满已经把"春天"这个词刻在心里了。那不只是一个季节，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新的希望，象征着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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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塾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天上午，沈昭教学生们认字、写字、背书。她用《三字经》做启蒙教材，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教的经典——虽然《三字经》在历史上是南宋才出现的，但她可以假装是"某个隐士所编"。

　　学生们学得很快。

　　尤其是阿满和小禾。

　　阿满本来就有底子，再加上他聪明肯学，很快就成了班里认字最多的人。每次沈昭提问，他都是第一个举手，每次考试，他都是第一名。

　　小禾则是最认真的。她不像阿满那样有天赋，但她肯下苦功。每天晚上，她都会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遍一遍地练习写字，直到把每一个笔画都刻在心里。

　　"先生，"有一天，小禾在下课后留下来，轻声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说，人为什么要识字？"

　　沈昭看着她，想了想，说："因为识字能让你看见更大的世界。"

　　小禾歪着头，不太明白。

　　沈昭解释道："你现在住在沈家村，你见过最大的地方，可能就是县城。但如果你识字，你就能读到书里的故事。你能知道，长安城有多大，江南有多富饶，大海有多广阔。你能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不只有沈家村这么大。"

　　小禾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

　　"那……我也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但首先，你得识字。"

　　小禾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她学习更用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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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二月。

　　田里的稻子开始插秧了。私塾的时间调整了一下——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学生们回家帮忙干农活。

　　沈昭也在忙。

　　她的两亩田，今年长得格外好。经过一冬天的休养，土地肥沃了不少。再加上她用了一些"现代知识"来伺候——比如，把草木灰和粪便混合发酵，制成有机肥；比如，在田埂上种了一些豆子，既能固氮，又能增收——今年的稻子，穗大粒饱，长势喜人。

　　"沈丫头，你这田是怎么种的？"老赵又来问了，"我家田里的稻子，都没你家一半好。"

　　沈昭笑笑："就是运气好。"

　　她不能说太多。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太能干、太有见识，不一定是好事。别人会怀疑她，嫉妒她，甚至陷害她。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种田、教书、过日子。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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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一天，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长衫，戴着方巾，骑着一头驴，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厮。他一进村，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谁啊？"村民们议论纷纷。

　　"看着像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来咱们这穷村子干什么？"

　　沈昭正在田里干活，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下了驴，正在跟里正说话。里正的脸上带着笑，点头哈腰的，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沈昭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等她干完活回到村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听说是个县里的什么官，来咱们村视察的。"

　　"什么官？"

　　"好像是县尉老爷的管家。"

　　县尉。

　　沈昭的脑海里闪过她读过的历史知识。唐朝的县尉，是一县之内负责治安和司法的官员，品级虽然不高，但权力不小。而且，县尉往往跟当地的豪族有关系，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

　　管家来视察……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可能跟她有关。

　　果然，第二天，里正就来找她了。

　　"沈丫头，"里正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复杂，"明天县尉老爷的公子要来村里看看。你那私塾，暂时停几天。"

　　沈昭皱起眉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里正的语气有些急躁，"县尉老爷家的人要看，你就停。这是规矩。"

　　沈昭想反驳，但看见里正脸上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

　　里正不是来跟她商量的。他是来"通知"她的。

　　在这个时代，一个农村女孩，有什么资格跟里正讲条件？

　　"好。"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里正走了。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她的力量太弱了。弱到连自己开的私塾，都保不住。

　　但她不会放弃。

　　总有一天，她会强大起来的。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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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尉公子来的那天，沈昭躲在屋里没有出门。

　　她从窗户的缝隙里，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公子。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锦袍，骑着白马，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但他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这就是沈家村？"公子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穷乡僻壤，弹丸之地。"

　　里正点头哈腰："公子说的是。公子能来，是咱们的福气。"

　　公子哼了一声，策马往前走。

　　他的随从们簇拥着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沿途的村民都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有孩子们不知道害怕，好奇地探头探脑。

　　沈昭看见，有几个随从顺手拿走了村民晾在外面的衣服，还有一个随从踢翻了一个老婆婆的菜篮子。老婆婆跪在地上捡菜，眼泪直流，却不敢吭一声。

　　她的拳头攥紧了。

　　阿满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愤怒："阿姐，你看见了吗？那些人欺负人！"

　　"看见了。"沈昭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们打不过他们。"沈昭说，"所以只能忍。"

　　阿满的眼眶红了："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我们有力量的那一天。"沈昭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强大起来的。"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个骑着白马的公子，心里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她会离开这个村子。

　　总有一天，她会去长安，去那个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知道——一个农村女孩，也可以活出自己的尊严。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只能等。

　　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