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清水闲人

5、冬夜 雪封门，她

　　第五章冬夜

　　第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还没过完，天就开始冷了。一场西北风刮过，气温骤降十度，满山的树叶一夜之间红了又黄，黄了又落。

　　沈昭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阿姐，怎么了？"阿满背着柴火进门，看见她的表情，有些担心。

　　"天气不对。"沈昭说，"这冷得太早了。"

　　她记得，在现代，她读过一些关于唐朝气候的研究。史料记载，天宝年间曾出现过几次大规模的寒潮，导致粮食减产、民不聊生。而今年这异常的早寒，很可能预示着一个寒冷的冬天。

　　"我去山上看看。"她说。

　　"我也去。"

　　"不用。你在家把柴火劈了，多备些。"

　　沈昭穿上草鞋，裹紧粗布衣裳，往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两旁的树木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

　　山上的溪流，水量比往年小了很多。

　　岩石缝隙里的泉水，已经干涸了。

　　松针落在地上，一踩就碎，说明土地已经冻住了。

　　沈昭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不是气象学家，但她是历史学研究生。她知道，一场大旱或者大寒，对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

　　轻则减产，重则绝收。

　　没有收成，就没有饭吃。没有饭吃，就要饿死。

　　她加快了脚步，回到村里，直奔里正家。

　　"里正叔，"她说，"今年的冬天，可能会很冷。您看是不是让村里早做准备？"

　　里正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又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昭说，"山上的泉水干了，溪流也小了。这是大旱的征兆。再加上今年寒潮来得早，我担心……"

　　"担心什么？"里正打断她，"老天爷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小丫头操心？"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她的话没有分量。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女孩，凭什么对天象指手画脚？里正当了三十年的里正，见过的寒潮、旱灾、涝灾比她读过的书还多，他怎么可能听她的？

　　她转身走了。

　　但她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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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沈昭把阿满叫过来。

　　"从今天开始，我们多砍柴，多存粮。"她说，"不管今年冬天冷不冷，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阿满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姐弟俩开始疯狂地储备物资。

　　柴火，一捆一捆地砍，一垛一垛地码。

　　粮食，能买的尽量买，不能买的就用鸡蛋换。

　　腌菜，一缸一缸地做。

　　井水，每天都挑满两大缸——虽然冬天会结冰，但总比没有强。

　　沈昭甚至还做了几件"特殊装备"：用稻草编了两件厚实的草衣，比蓑衣更保暖；用破布缝了几个"暖手炉"，里面塞的是烧热的石子，外面包着稻草；用芦苇编了几双加厚的草鞋，里面垫了干草。

　　"阿姐，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阿满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阿娘教的。"沈昭第三次用这个借口了。

　　阿满半信半疑，但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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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大雪来了。

　　不是那种飘飘洒洒的小雪，是鹅毛大雪，一下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门已经被雪封住了大半。

　　沈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吹得她脸都麻了。

　　外面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房屋、树木、田野、道路——全都被雪盖住了，白得晃眼。

　　"阿姐，下雪了！"阿满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兴奋地喊。

　　"嗯。"沈昭的声音很平静，"把衣服穿好，今天不用去私塾。"

　　私塾在十月底就停了——天气太冷，学生们都不愿意出门。反正她教的东西也差不多了，等开春再说。

　　"阿姐，雪好大啊！"阿满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沈昭看着他兴奋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满今年十一岁了。这是他人生中经历的第一场大雪。

　　他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暖冬，那年的雪很小，还没落地就化了。后来这几年，年年都是暖冬，雪越来越少见。

　　而原来的沈昭——那个苦命的女孩——她见过大雪吗？

　　沈昭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对这场大雪充满期待。而她，作为一个从2023年来的现代人，见惯了北方的鹅毛大雪，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去把暖手炉点上。"她说，"今天咱们煮粥喝。"

　　阿满应了一声，跳下床，开始忙活。

　　沈昭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心里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她知道，这场大雪，对城里人来说，可能只是风景。但对农村人来说，可能是灾难。

　　雪太大了，会压塌房屋。

　　雪太久了，会冻死牲畜。

　　雪化的时候，还会引发洪水。

　　她不知道这场雪会下多久，但她知道，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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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了整整七天七夜。

　　第七天早上，沈昭推开门，发现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在院子里挖出一条小路。

　　然后，她开始担心邻居们。

　　首先是赵大娘家。

　　她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赵大娘家门口，发现门紧闭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

　　"大娘！大娘！"她喊。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赵大娘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大娘，你怎么了？"沈昭急了。

　　"没事……就是冷。"赵大娘的声音有气无力，"柴火烧完了，我懒得出去砍……"

　　沈昭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自己家跑。她抱了一大捆柴火过来，又让阿满送了一罐热粥过去。

　　"大娘，喝点热的。"她把粥递过去。

　　赵大娘接过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你这丫头……"她哽咽着说，"我以前还觉得你傻……现在才知道，你是个好的……"

　　沈昭摇摇头："大娘，你别这么说。远亲不如近邻，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帮赵大娘把柴火码好，又检查了一下屋子的保暖情况。屋顶有一处漏风，她找了些稻草堵上了。窗户纸破了一角，她用旧布蒙上了。

　　忙完这些，她又去看其他邻居。

　　老赵家，老马家，石头兄弟俩的住处……每一家她都走了一遍，能帮的就帮，能送的就送。

　　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累得躺在草席上，一动也不想动。

　　"阿姐，"阿满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你今天帮了好多人。"

　　"没办法。"沈昭接过碗，喝了一口，"大家都不容易。"

　　"可是阿姐，你帮了别人，我们自己怎么办？"阿满有些担心，"柴火送出去了好多，粥也送了好多……"

　　沈昭放下碗，看着他。

　　"阿满，"她说，"你记住一句话：帮人就是帮己。"

　　阿满眨眨眼，不太明白。

　　沈昭叹了口气，解释道："现在是冬天，大家都不容易。我们帮了别人，等开春的时候，他们就会记得我们的好。那时候，大家互相帮衬，日子就好过多了。"

　　"可是，如果我们都饿死了呢？"阿满还是担心。

　　"不会的。"沈昭笑了，"阿姐早就准备好了。"

　　她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东西：两大垛柴火，一缸腌菜，半缸米，一袋干菜，还有几个装满热水的陶罐——那是她的"土暖气"。

　　阿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姐，你早就算到了！"

　　"算是吧。"沈昭说，"我是学历史的，看过很多关于古代寒灾的记载。每一次大寒，都会死很多人。但那些提前准备好的人，活下来的概率就大很多。"

　　她没有告诉阿满的是，她其实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但她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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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终于停了。

　　那天下午，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沈昭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春天的味道。

　　"阿姐，"阿满从屋里跑出来，"雪停了！雪停了！"

　　"嗯。"沈昭笑了，"雪停了，春天就不远了。"

　　她知道，这个冬天还没有真正过去。

　　雪停了，但寒冷还会持续很长时间。

　　而且，雪化的时候，往往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稻子会重新种下去，孩子会继续读书，日子会一天天变好。

　　而她——从2023年来的历史学研究生——会亲眼见证这一切。

　　她不再是旁观者。

　　她是这个时代的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