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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下去 借祠堂办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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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活下去
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沈昭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开一个"私塾"。
那天傍晚,她刚从田里回来,看见村里的几个孩子在村口玩泥巴。最大的约莫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四五岁,光着脚,浑身是泥,笑得叽叽喳喳。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这些孩子,大部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读书识字。他们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写定了:种田、结婚、生孩子、继续种田。他们的儿子、孙子,也会重复同样的轨迹,一代又一代,永无止境。
她曾经也是这样。
不对,原来的沈昭是这样。而她,从2023年来的历史学研究生,不是。
她要改变一些事情。
至少,改变阿满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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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昭去了祠堂。
祠堂在村子中央,是一座低矮的木质建筑,屋顶是黑瓦,墙壁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平时是开着的,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破椅子。
沈昭找到了里正。
"我想借祠堂用用。"她说。
里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摇着蒲扇,上下打量她:"干什么?"
"教村里的孩子识字。"
里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你开什么玩笑"的笑。
"你?教识字?"他嗤了一声,"沈丫头,你识得几个字?你阿娘倒是识得几个,但那也是皮毛。你一个丫头片子,跑来教人读书?"
沈昭没有生气。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站出来说要办学堂,确实是一件荒唐的事。
"里正叔,我知道您不信。"她说,"但我确实识字。不信,您出几个字考考我。"
里正哼了一声,随口说道:"那好,我考考你。'天地玄黄',下一句是什么?"
"宇宙洪荒。"沈昭不假思索地回答。
里正眼睛微微眯起,又问:"'赵钱孙李',下一句呢?"
"周吴郑王。"
"那'人之初'呢?"
"性本善。"
里正沉默了。
沈昭知道,她已经镇住他了。《三字经》是唐朝以后才出现的,但她不能说出来,只能假装自己"背过"。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能背出这么多字,已经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了。
"你……"里正放下蒲扇,"你是什么时候学的?"
"阿娘教的。"沈昭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阿娘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主家小姐学字的时候,她跟着学了一些。后来嫁到我们老沈家,就把这些字教给了我。"
这是她编的故事,但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里正沉吟半晌,问:"你想借祠堂,多久?"
"每天半天,上午借用两个时辰。"
"行。"里正点点头,"但有一样,不许弄坏东西。还有,收上来的东西,我要分成。"
"三成。"沈昭说。
"五成。"
"成交。"
里正满意地点点头。
沈昭也满意。她早就知道,里正这种人,不给点好处是不会松口的。三成还是五成,区别不大——反正她本来就没打算靠这个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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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昭就在祠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
招生
本人沈氏,愿教村中孩童识字读书。
每学一字,交鸡蛋一个。
有意者,请至祠堂报名。
```
告示贴出去之后,沈昭忐忑地等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人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人来。
三个时辰过去了,赵大娘路过祠堂,看了告示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沈昭有些失落。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对"免费"的东西总是充满戒心。一个女人办学堂,在他们看来,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疯子。
正当她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补丁。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探头,不敢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沈昭问。
"我……我叫小禾。"女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想识字。"
"进来坐。"
小禾磨蹭着走进来,站在角落里,不敢坐下。
沈昭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着一汪泉水。那种亮,不是普通孩子眼中的天真烂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渴望,还有一点点倔强。
"你为什么想识字?"沈昭问。
小禾低下头,轻声说:"我娘说,识字的人,能看懂契书,能算清账目,不会被人骗。我想……我想做那样的人。"
沈昭心里一动。
"你娘呢?"
"没了。"小禾说,"去年冬天,跟她男人一起,被征去做徭役。修河堤。没回来。"
又是徭役。
沈昭忽然明白,为什么小禾的眼睛那么亮了。那不是天真的光,是被苦难淬炼过的光。
"好。"沈昭说,"你来,我教你。不收你的鸡蛋。"
小禾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真的?"
"真的。"
小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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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又来了两个孩子。
是兄弟俩,大的叫石头,小的叫土蛋。他们是赵大娘家的侄子,父母早亡,跟着赵大娘过活。
"大娘说,来认两个字也好。"石头老实巴交地说,"以后出门认个路,不被人骗。"
沈昭收了这两个学生,每人收了一个鸡蛋——算是"束脩"的象征。
第四天,又来了一个孩子。
是阿满。他本来不好意思来,说"我天天跟阿姐在一起,不用特意学"。但沈昭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按在了凳子上。
"你来,是给我面子。"沈昭说,"以后你就是我第一个正式弟子。"
阿满红着脸,坐下了。
第五天,学生变成了七个。
第六天,变成了十个。
第七天,赵大娘亲自来了。
她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里面的孩子们跟着沈昭念"天地玄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沈丫头,"她等沈昭下课了,走过来说,"你是真心想教这些孩子?"
"当然是真心的。"
"为什么?"
沈昭想了想,说:"因为我也曾经被人骗过。"
赵大娘沉默了。
沈昭不知道,她说的是自己——2023年的沈昭,研究历史却被评委问得哑口无言。还是原来那个沈昭——一个贫苦的农村女孩,一辈子困在土地里,从未有过选择的机会。
也许两者都是。
"你收不收钱?"赵大娘问。
"象征性地收。一个字一个鸡蛋,读得好的不收,读得不好的加倍。"
赵大娘笑了:"你这丫头,比你阿娘还精明。"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有个侄女,今年十二。要是不嫌弃的话……"
"带来吧。"
赵大娘走了。
沈昭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田埂上,洒在绿油油的秧苗上,洒在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上。
她的学生,已经有十一个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迈出的第一步。
虽然很小,但很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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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来,转眼到了六月。
私塾开了两个月,沈昭的学生已经增加到十五个。年龄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五岁。有男孩,有女孩,有本村的,也有隔壁村的。
她教的字,从"天地玄黄"教到了"子不学,非所宜"。
她教的词,从"人、口、手"教到了"天、地、日、月"。
她教的句子,从简单的"我是人"教到了复杂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她的学生,进步飞快。
尤其是阿满。
他本来就有底子——原来那个沈昭虽然不识字,但阿娘在世时教过他一些 basics。经过沈昭两个月的系统训练,他已经能读写三百多个常用字,能背诵《三字经》全文,能写出简单的短句。
"阿姐,"有一天晚上,阿满趴在桌上写字,忽然抬头说,"我以后想当账房。"
沈昭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愣了一下:"账房?"
"嗯。账房不用干体力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个月还有固定的工钱。"阿满认真地说,"而且,账房识字,能看契书,能算账,不会被人骗。"
沈昭看着他,忽然想起小禾说的话。
原来,这个时代的孩子,都想做账房啊。
"那就好好学。"沈昭说,"等你学成了,我去长安给你找一份账房的活。"
阿满的眼睛亮了:"长安?"
"对,长安。"沈昭说,"大唐的首都,天下最繁华的地方。那里的账房,每个月能挣好几贯钱。"
阿满低下头,继续写字。但沈昭看见,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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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生活不只是教书。
农活还在。田里的稻子已经长高了不少,需要更多的人手照顾。私塾每天只上半天课,剩下的时间,沈昭还是要下田干活。
她已经学会了所有的基本农活:薅草、灌水、施肥、捉虫。她甚至还发现了一些"小窍门"——
比如,草木灰可以当作肥料,既省钱又有效。
比如,艾草和薄荷煮水,可以驱赶田里的害虫。
比如,把鸭粪发酵后撒在田里,能让稻子长得更壮。
这些"窍门",大部分来自她残留的现代记忆,小部分来自她仔细观察这个时代农民的实践。她把两者结合起来,竟然真的让两亩薄田的产量,比往年提高了将近一成。
"沈丫头,你这田里的稻子,怎么长得比我家好?"隔壁的老赵路过时,惊讶地问。
"可能是我运气好。"沈昭笑着说。
老赵摇了摇头,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嘀咕着"这丫头病了一场,倒开窍了",走远了。
沈昭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田里绿油油的稻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就是"活下去"的感觉吧。
不是活在水深火热里,而是活在实实在在的成长里。
每一天都在进步,每一天都在变好。
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原来那个沈昭不愿意说话了。
当一个人每天都在为活下去而挣扎的时候,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了。
但她不是原来那个沈昭。
她不只是在"活下去",她还在"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