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夏》》猷屿

4、晚读 秋天的夜晚

　　秋天的夜晚来得越来越早。

　　刚过六点半，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深蓝的天空一点点漫过头顶，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像落在夜里的星星。

　　市三中的晚自习从七点开始，走读生可以自愿留下，住校生则必须参加。

　　安景如是走读生。

　　他家就在梧桐巷，离学校很近，步行十几分钟就到。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回到家，安安静静地吃饭、写作业，早早洗漱睡觉。

　　可今天，他没有走。

　　因为数学。

　　秃头老师下午布置的几道练习题，他一道都不会。

　　他不想回家对着空白的作业本发呆，不想再一次因为跟不上而感到自卑，不想再一次让自己陷在无力的情绪里。

　　他想留下来，多学一会儿。

　　哪怕只是多弄懂一个公式，多会做一道题，也好。

　　教室里的人不多。

　　大部分走读生已经离开，只剩下十几个住校生和少数留下学习的人。苏梓渝坐在前排，安静地整理语文早读清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郑棋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核对化学作业，神情认真。谢延川则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困得厉害。

　　林哲坐在安景如身边，没有走。

　　安景如察觉到身边的人没有动，侧过头，小声问：“你……不回宿舍吗？”

　　林哲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陪你。”

　　我陪你。

　　三个字，简单，直白，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安景如的心脏，轻轻一暖。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桌上的数学题。

　　秃头老师布置的题目难度不低，都是课堂上讲过的题型变式，对基础一般的学生来说并不友好。安景如盯着第一道函数题，草稿纸画满了一页又一页，线条歪歪扭扭，数字写得密密麻麻，却依旧找不到解题的思路。

　　他越急，脑子越乱。

　　越乱，越做不出来。

　　鼻尖慢慢冒出细汗，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白，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他不想麻烦别人。

　　不想打扰林哲，不想让林哲觉得他笨，不想让林哲因为陪他而浪费自己的时间。

　　可他真的不会。

　　真的真的，不会。

　　林哲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打扰他，没有催促，没有玩手机，没有做自己的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做题，像在默默等着他。

　　直到安景如握着笔，手指微微颤抖，几乎要把笔杆捏断的时候，林哲才轻轻动了。

　　他把自己的椅子，轻轻往安景如的方向挪近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安景如能闻到林哲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近到能看清林哲长长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安静温和的气息。

　　“我给你讲。”

　　林哲的声音很低，很轻，很温柔，没有半点不耐烦，没有半点嫌弃。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轻轻落下第一笔。

　　“你看，这道题的突破口在这里……”

　　他一步一步拆解，一句一句解释，从题干条件到公式运用，从图像分析到计算步骤，讲得细致又耐心。一遍没听懂，就再讲一遍，两步没理清，就拆成四步慢慢说。

　　安景如抬头看着他。

　　灯光落在林哲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他的眼神专注，神情认真，握着笔的手干净稳定，声音低而清晰，像一股温水，慢慢流进安景如混乱的心里。

　　安景如的心跳，悄悄快了起来。

　　不是慌乱，不是紧张，是一种陌生的、轻轻的、带着一点甜的悸动。

　　“听懂了吗？”林哲讲完，侧过头问他。

　　“嗯……”安景如连忙低下头，耳尖烫得厉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其实他没有完全听懂题目。

　　但他听懂了林哲的温柔。

　　这一晚，安景如只弄懂了三道大题。

　　不多，却比他过去一整晚自学的效率都高。

　　不是因为题目变简单了。

　　而是因为身边有人愿意停下来，等他。

　　有人愿意一遍一遍，教他这个笨拙又落后的人。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已经是九点半。

　　外面起了风，秋夜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进窗户，让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林哲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安景如肩上。

　　外套很大，很宽，带着林哲身上干净温暖的味道，瞬间裹住安景如的全身。

　　“穿上，晚上冷。”林哲说。

　　“不用，我不冷……”安景如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她。

　　“我热。”林哲轻轻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我送你回梧桐巷。”

　　安景如没有再拒绝。

　　他穿着林哲宽大的外套，跟在林哲身边，走出教学楼。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紧紧靠在一起。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安景如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小声问：“林哲，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不明白。

　　他们才认识几天，不算熟悉，不算亲近，没有交情，没有过往。

　　为什么林哲愿意陪他晚自习，愿意教他数学，愿意把外套给他，愿意送他回家。

　　林哲的脚步轻轻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小小的、安静的少年。

　　灯光落在安景如的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林哲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他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却清晰地落在安景如耳边：

　　“因为我想对你好。”

　　风轻轻吹过，安景如的心跳，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