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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家宴 你名下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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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洛默没事就看看自己手上的创可贴,他经常觉得那里勒得自己心里发慌,犹如一个带了内刺的铁环,固定在他的血肉上。一会儿又觉得那块小小的棕色贴布像个戒指,代表着某种束缚和约定。
感觉伤口好得差不多了,洛默早上洗漱时故意拿水冲过那块,创可贴的边角卷开了,他拿起来手看看,又放下,没真狠心撕掉。
泡了水的创可贴贴在指节上,凉得他难受,正好让他清醒一点。
今天又要被展览一般地带出门,听说是去贺家的老宅。洛默磨磨蹭蹭打扮好以后,暗自腹诽,贺亭洲去见他家族的人,叫他干什么。他又不想逢年过节串亲戚,平时想起那群亲戚就倒胃口了。
何况贺家人也不是他的亲戚。
但是贺亭洲交代的事,他向来没有拒绝的余地。秦世逾在这方面简直是一个听话的机器人,从不会违背贺亭洲的任何要求。现在就已经在确认转身就去确认晚上的车和随行的人,神色严肃,好像他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又想起横亘和很久的疑问,秦世逾和贺亭洲是一家人吗?
洛默走过去时,贺亭洲只看了他一眼,目光就落到他特意藏起来的手上。
他叮嘱道:“伤口换过药了吗?”
没想到连伤都算不上的一道小口子,能让贺亭洲记挂至今。洛默的脚步停住了。
那天贺亭洲低下身,含走他指腹上那颗血珠的触感,忽地又从皮肤底下爬出来。凉滑、细密,宛如有一段蛇身,贴着指节绕了一圈。
洛默耳根先热起来,随即更为恼火,觉得自己被人抓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
他连忙把手往袖子里藏得更深,怕被看出来脸上的红晕,立马偏过头。说话口气态度比刚睡醒起床气时还差:“还没烂,不用截肢。”
贺亭洲没有立刻拆穿他的强装镇定,只说:“给我看一眼,创可贴时间长了不换,容易发炎。”
洛默偷偷把那块创可贴揭掉藏进兜里,然后把手伸出来,把那点已经愈合的小伤怼到贺亭洲眼前,“看啊。就这么点口子,你连这个也要管?是不是我喘气重一点,也得提前报备?”
他都已经这么努力唱反调了,就多关注他一点吧。
但令他失望的是,贺亭洲这次没有亲自给他处理了,而是平淡地吩咐下人:“车里放一盒新的创可贴。”
那点没得到特殊关怀的怅然若失,被洛默压了下去。
正好,那天只是个意外,贺亭洲摆出这种态度,就还是他的仇人。
连那点不该有的心跳,也一并藏回去。
贺家老宅,是洛默第一次见识到陈旧和豪华能融为一体的地方。它看上去甚至有些朴素,灰砖墙上爬着旧藤蔓,几处门楼低低压下来。门匾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笔画里一股遒劲有力的风骨,让人知道绝非凡品。
听说那匾是很多年前某个大人物题的字,后来贺家几次修宅,都没人敢换。
洛默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不像给人住的,反而更像一块被摆在城里的旧牌位。一靠近身上就压抑得慌。
还没进门,他就已经怵了,但他不想拉住贺亭洲问东问西。
和贺亭洲说话太麻烦。那个人只要看他一眼,他身上就会不对劲,要么耳根发烫,要么心脏乱跳,好像自己是见不得光的小毛贼。
洛默不愿意承认自己怕他,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他,于是一路上都刻意绕着贺亭洲走,宁可去烦秦世逾。
车还没停稳,他就靠着秦世逾信口开河:“你们把我带这儿来干什么?终于要暴露人贩子本性了?嫌我吃太多,准备把我卖了回本?”
秦世逾正低头看手机里的一些消息,闻言抬手,用食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洛默顺势捂住头,哇哇大叫,好像真被敲疼了。
抢文件那天以后,话虽说得难听,但包裹在两个人身上的一层隔阂,不知不觉消融了。玩笑般地打打闹闹,成了他们不经意间的常事。
“老爷子的地方,他养生,忌荤腥。”秦世逾面上表情不动,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洛默,说出的话却很是刻薄,“你这点排骨,卖不出去。”
洛默立刻瞪他,暗暗嘟囔,不服气:“你老爷子,又不是我老爷子。他都没给过我压岁钱,干嘛我还得把他当祖宗供着。”
“我不姓贺。”秦世逾纠正他。
“还有,这不算损你。我是在提醒你,等会儿少说这种话,这儿不比我们房子里,可以随你放肆。老宅里有些人比你想象中更会装聋,但不代表他们真听不见。”秦世逾正色道。
洛默本来想回一句,听见了还能怎么样,这是孙二娘开的黑店啊,把他做成人肉包子。
话到嘴边,秦世逾已经替他把车门拉开,贺亭洲也已经率先下了车,和门口的人打招呼。
洛默也赶忙跳下了车,藏在秦世逾的后面,偷偷看谈笑自如的贺亭洲。
他以只有自己和秦世逾能听到的声音说:“贺亭洲给你发几份工资啊,你管得真宽。”
“你要是能少惹一半事,我能轻松很多。”这句话,秦世逾也是牙缝里咬出来的,随即便带着洛默向前走。
老宅的门口坐落了两个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随时能撕咬下人身上的一块肉。两侧厢房檐下挂着旧灯。灯罩是磨砂玻璃,光照得朦朦胧胧的,洛默还想走进细瞧,就被秦世逾猛地拉走了。
“手刚长好,不要乱碰。”
洛默在秦世逾背后,对秦世逾做了个鬼脸。
这里的家具全是木质打造,厅堂摆的几张椅子,暗紫的木隐隐透出光泽。屏风后面有淡淡的檀香和陈茶味,墙上挂的不是装饰画,而是几幅看不出年代的书法字,纸质已经有点泛黄了。
洛默心下暗嗤,这老爷子该不会是个清朝活过来的老僵尸吧。
台阶下已经有人等着。那几个人年纪都不轻,蜈蚣扣的领子扣得严实,站姿也比主宅那些佣人更一板一眼。见贺亭洲过去,他们弯腰行礼,动作整齐。轮到秦世逾时,那几个人只略略让开路,没有再低头,只当早知道他能进来。
真是等级森严的地方,洛默对佣人把自己视若罔闻的态度,见怪不怪了。
这座宅院的会客厅设在东侧,进门要经过一段窄廊。廊下摆着两只大瓷缸,里面没有养花,只积着半缸雨水,水面浮着几片落叶。洛默跟着进去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桌边的位置,才发现那里根本没有给他留椅子。
中间主位空着,椅背比旁边几张高出一截。主位旁边,贺亭洲的位置已经摆好茶盏,杯盖扣得严丝合缝。其余几张椅子各有主人,按年纪辈分和姓氏,座次都已经在这张桌上排好了。
洛默被安置在贺亭洲身后斜侧的一张小桌旁,那规格比主桌的寒酸得多,只放了一碟点心和两盏茶。
另外一张空着的椅子,显然是给秦世逾的。
洛默刚坐下时,心里还轻松了一点。他不想承认自己怕这地方,可老宅的门槛院墙,陌生人的眼睛,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秦世逾若坐在旁边,至少还能让他骂两句,壮胆也好,找茬也好,总比一个人被晾在这张小桌上强。
他伸手,趁主桌那边还没正式开口,扯了一下秦世逾的袖口。
秦世逾低头看他。
他有点着急了,想让秦世逾这个目测全场和他年纪最接近的人,赶快坐下陪他:“你把我带来以后自己站这儿干什么?看着我偷点心?”
秦世逾没有顺着洛默的力道坐下,只微微侧身,把声音压低警告洛默:“那一盘都给你,堵住你的嘴,全场别说话。”
洛默差点被他这句逗出笑声,又硬生生憋住,对秦世逾揶揄道:“那你就站着当茶水服务生吧。”
随即把一块糕点扔进自己嘴里,狠狠猛嚼。
这时,一个老宅管事人弯腰走到对面偏左的中年男人身后,低声道:“岱章先生,人已经到了。”
听见这个称呼,洛默下意识看过去。那男人年纪比贺亭洲大不少,眉眼有几分贺家人的硬相,手里慢慢转着茶盏,视线落到洛默身上时,若有所思地掂了下斤两。
秦世逾俯身给他擦了擦嘴,借机在洛默耳边低声补了一句介绍:“贺岱章,贺亭洲的二叔。今天他可能说很多你不爱听的话,控制好自己,别激动,不许往人身上泼水。”
这明摆着是在拿他在贺亭洲那天的饭局说事。洛默闷闷低下头,应了句哦。
秦世逾就这么不信任他。好吧,他也的确不太值得信任。
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这好尴尬。
贺亭洲非把他拽到自己的家宴上,是把他当圈养的珍奇异兽展览吗,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
他还想再让秦世逾坐过来陪他,反正主桌上没有秦世逾的位置。结果洛默眼睁睁看着秦世逾给自己在桌旁做了条路。
那凳子在屏风旁,原本给递茶的人临时歇脚用,矮而窄,没有宽大的靠背,和主桌旁那些沉木椅子根本不成一套。秦世逾却像没看见满屋人的脸色,拎着它走到贺亭洲身侧,放下,身子只坐了半边,但明摆着是要在桌上有一席之地。
洛默坐在副桌边,手指还停在点心碟旁。他为秦世逾的泰然自若而抹了一把冷汗,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到了这儿也不禁觉得拘束。
那位置刁钻得很,照规矩不能算入席,但照眼睛看,已经挤进了主桌那一圈人的视线里。
贺岱章最先展露不悦。
他手里的茶盏刚放到桌上,预备发火,门外便传来手杖点地的声音。原本坐着的几个人全站了起来,连贺岱章也收住了将要出口的话,侧身往门口看去。
洛默跟着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人扶进来。
老人穿一身深色中式褂子,脸上肉不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身子还要人搀扶着,步履蹒跚,但那双眼里的神采,可称一声精神矍铄。他一进门,屋里那些人的呼吸都沉重了许多,全都站起来恭迎他,椅脚在地面上擦过一阵轻响。
管事人低声叫了一句“老爷子”,洛默这才反应过来,主位一直空着,是在等他。
贺老爷子慢慢坐下,目光先落在贺亭洲身上,又扫过旁边秦世逾那张矮凳。
老爷子并没说什么话,可秦世逾已经起了身。他没有急着解释,只站到凳子旁边,姿态比刚才更低一些,好像那半张凳子本来也只是临时放在那里,随时可以撤走。
其他人依次重新落座后,贺岱章这才像等到了时机,温声开口:“爸,世逾如今也能坐到主桌边听事了?年轻人能干是一回事,老宅里的规矩,总还得有个样子。”
秦世逾敛眉低声道:“是我图方便,想着亭洲这边等会儿要看几份旧档案,站得太远反而来回打断主桌用菜。若老爷子觉得不合适,我站着递也一样。”
他摆出的态度很规矩,暗自把所有的僭越,都说成不打扰其余的人,是替其他人着想。这样一来,贺岱章要是继续追究,反倒显得他不是真在讲规矩,而是在借规矩找秦世逾的难堪。
贺亭洲这才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落盏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坐近些,是我让的。”贺亭洲目光直对向贺岱章,“他要给我递的材料多,我懒得一句话叫他走三趟。二叔若觉得不合规矩,等会儿你替我亲自翻阅?”
嘴上的二叔,叫得客气,贺亭洲态度却没有多少晚辈味。
贺岱章看贺亭洲明晃晃地把他降格,脸上的火气更重。
老爷子对着秦世逾轻轻点头,这足够让屋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把气收回去。他用手杖点了点地,主持了大局:“行了。世逾虽是外姓,身上总还有贺家的血。一家人,别这么斤斤计较。”
老爷子又看向秦世逾:“坐吧。既然是为了办事,就别在这些小处耽误。”
其他人还有想说的,已经纷纷闭了嘴。
秦世逾这才重新坐回那张矮凳上,坐得仍然很浅,身形紧绷着。洛默坐在副桌边,看着他那副进退都有分寸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原来秦世逾也不是全然的外人,可一个外姓,就能让桌上的人赤裸裸地排挤他,他天然矮人一头。
洛默原本一直觉得秦世逾碍眼,他能出入贺亭洲的书房犹如无人之境,和贺亭洲有着多年默契的熟稔。但今天的样子,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亲戚家里被推来搡去,多吃一口饭都要被念叨的自己。
高门大户里,人的嘴脸,原来也没有哪里不同。
他看秦世逾比他更早学会了怎么把白眼咽下去,再把事情办完。一时间很复杂,甚至隐隐有点为秦世逾叫屈。
洛默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点心,忽然没了碰它的兴致。明明是老字号师傅的秘制配方馅料,软糯香甜,却让洛默觉得涩得难以下咽。这里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嘴里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旧茶渣,说话一点不干脆。
贺岱章重新端起茶,声音恢复了和气:“亭洲,这几天外头乱,老爷子也听见了些风声。海韵湾的事拖了这么多年,都以为算完了。结果现在一些处置过当年事的人。成阶下囚了,这件事顺道翻出来。几个项目方怕牵连,已经有人找到我这里来,问贺家到底想怎么走。我想着,你身体一直不算好,这摊子先交给我这儿理一理。旧项目当年是我们负责的,媒体那边也有能说话的人,免得什么事都压到你身上。”
洛默听见了,伸长了耳朵,当年海韵湾事故是贺岱章负责的?原来不是贺亭洲?
桌上的人谈起死人事故的口气,只当是一个方便挪动的项目。
听见这不加遮掩的争权夺利说辞,贺亭洲只用杯盖慢慢拨了一下水面。
坐在另一侧的中年女人也跟了一句:“岱章那边以前就碰过这个项目,确实接手容易些。再说,洛家的孩子如今放在你身边,外头本来就容易传闲话。由你亲自压下去,只怕越压越难听。”
洛默听见提到了自己,忍不住往椅子的后面缩了缩。贺亭洲真是狡诈,叫他过来自己的家宴,是替他分担火力的?
贺老爷子终于看向洛默。
那目光没有慈爱,也没有厌恶,只像在看一件被带进房子里的东西,判断它到底该归到哪个柜子里。洛默这个人,在他眼里和一把捎进来的伞,没有任何分别。
洛默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舒服,刚要低头躲避,贺亭洲忽然开口,说了个暂且和旧案无关的事,震惊四座。
“洛默是我刚领回家的亲儿子。带回来给老爷子见见,认祖归宗。”
屋里静到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洛默猛地抬头,他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秦世逾的面色也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贺岱章脸色当场变了,刚才帮腔的女人,更是下意识看向贺老爷子。
贺亭洲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空隙,继续道:“他住我的主宅,走我的账。以后贺家这里见到他,全部按我儿子的规格对待。谁再把他往外推,就是拿我的人做文章。”
洛默脑子里嗡了一下。
亲生的。
贺亭洲在搞什么鬼?当这一屋子人都是瞎子不成,他和贺亭洲长得一点都不像。
洛默只觉得有只黑漆漆的麻袋兜头罩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得不知所措。他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反驳,站起来声明谁是你儿子,可满屋姓贺的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太沉重,让他一个字也出不来。
更要命的是,听见贺亭洲说“我的人”,他心底竟然不争气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被贺亭洲认领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洛默就恨不得把自己脑子剜掉。他被贺亭洲害得还不够惨吗?怎么还能因为这种假得离谱的话生出一点窃喜。
贺岱章最先反应过来,笑意有些僵:“亭洲,这话不能随便说。孩子年纪摆在这里,长相也……”
“长相怎么了?洛默随他的母亲。”贺亭洲打断他。
贺岱章顿了顿,似乎意识到无可辩驳,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外头真要细算起来,时间只怕不好对。”
贺亭洲不以为然:“谁年轻时没几件荒唐事。二叔这些年的风流账,真要一笔一笔翻出来,恐怕比洛默的年纪还早。”
紧接着他看了眼洛默,又说:“我只带回来一个。二叔外头那些,真要都认回来,这张桌恐怕还要再添几把椅子。多子多孙的福气,我好生羡慕啊。”
这已经是彻底把难看的事摆到台上来,满屋的人,无一人开口说话。
贺岱章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旁边几个原本要看热闹的人也收了眼神,生怕贺亭洲下一句就把谁家的腌臜事情点出来。
贺老爷子这时才开口:“够了。”
顷刻间,桌上所有人都收住了。贺岱章低头叫了声“爸”,没再往下说。
贺老爷子叹了口气,对贺亭洲终于展现了一点长辈的慈爱,仿佛不再是一个让人噤若寒蝉的大家长,而是一个为儿孙忧心忡忡的老人。
“你这些年,身边人来来去去,不进家门的,我懒得问。让你结婚,你说没必要;让你留个孩子,你也拿身体不好挡我。现在突然带回来一个这么大的,你怎么突然转向了?”
话题风暴中心的洛默,僵硬地扭头看向贺亭洲。老爷子这番话,是赤裸裸地表明,他也不相信贺亭洲扯的胡话。
贺亭洲没有被问住,站起来把洛默领到自己手边,对老爷子躬身了,说得情真意切:“这些年是我不懂事,总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身后事安排干净。您催过很多次,我听着嫌烦,后来想想,也不是全没道理。”
老爷子盯着他:“你一明白,就能立马弄出这么大个儿子?”
贺亭洲拍拍洛默已经彻底僵硬,宛如一座石像的身体,“我年轻时确实荒唐过一阵,身边女人换得勤,葛箐也在其中。少年时期玩心大,旧人断了就断了。后来海韵湾出事,她又因善后和赔偿的事进过我身边。她没给我把话说透,我也没把孩子往自己身上想。洛默被拿出来说事以后,我让人重新核对过时间,也做过该做的检测确认。”
洛默听着这些话,脑子已经当机了,什么叫该做的确认?难不成是佣人打扫房间的时候,偷偷拿了他的头发给贺亭洲?
给出这么完整的来龙去脉,洛默都要有一瞬间的相信这是事实了。
贺亭洲继续以确凿无疑的态度说:“他确实是我的儿子。事情拖到现在才带到您面前,是我处理得迟了。”
贺岱章脸色难看:“亭洲,话说到这个份上,总不能只凭你一句确认。葛箐那女人当年——”
“二叔。”贺亭洲打断他,“葛箐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不干净,不代表她生下来的孩子就能由你们随便拿来指摘。”
旁边有人想打圆场:“亭洲,岱章也不是这个意思。血脉这种事,总归要慎重些。毕竟孩子一旦进了贺家的门,后面牵着的就不只是名声了。”
贺老爷子明摆着没被贺亭洲的说辞糊弄,眯着眼睛打量他看了一会儿,但忽地想到了什么,还是给贺亭洲留了一条路:“你知道这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知道。”
“你名下那些东西,以后都打算先给了这小子?”
“没错。”
听见贺亭洲的承认,屋里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洛默坐在副桌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贺亭洲说的儿子,根本不只是一个称呼。亲缘关系在这种的家族里,成了一条不能伸手的界线。
意味着谁有财产的优先继承权。
贺老爷子握着手杖,沉默片刻,终于把视线转向贺岱章。
“既然亭洲自己认了,你们就按他说的办。”他浑浊苍老的声音,还是把宽容给了贺亭洲这个他最疼爱的孙子。
“血缘的事,他铁了心担责,我就先不追究。外头谁再拿这孩子当枪使,就是打贺家的脸。”
贺岱章脸色微沉:“爸,这里面疑点不少……”
“疑点不少,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审他的儿子。”贺老爷子看他一眼,已经有了严厉的意味,“你们一个个盯着亭洲的身体,指望他名下那些东西,不就是觉得他没有后人?现在他说有了,你们倒比我还急。”
这话一出,桌边几个人都不敢再动。
洛默听着觉得不对味了,贺亭洲还那么年轻,风华正茂。怎么桌子上的人,一个个像盼他死赶紧啄食尸体的秃鹫似的,已经开始商量他的身后事,没一人觉得不对。
贺老爷子又看向贺亭洲,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却仍旧带着敲打:“你身体不好,我不逼你做那些你不愿意的事,但不代表我不管你对未来的安排。你今天既然把人带回来,说他是你的血脉,就别只是拿来堵一句闲话。趁早的,让这孩子改了姓。”
贺亭洲颔首道:“老爷子同意了,之后一切都好办了。”
贺老爷子点了点手杖:“那就坐实。别让他在你身边,没名没分的,不成体统。”
他连忙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碟点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懂。眼眶已经发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