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续命 当我的独一 ...


  •   贺岱章的脸色却没有缓过来。

      认子这件事被老爷子压下,他一时不能再从洛默身世上发难,可海韵湾的问题还没解决。贺亭洲刚把洛默按成亲生儿子,正好也给了他另一条话柄。

      “爸,亭洲认孩子,这是家里的事,既然您点头了,我们自然照办。”贺岱章踌躇了下,语气变得和缓,话锋展露,“可海韵湾这桩旧案,如今外头盯得紧。洛承先本来是这孩子的父亲,亭洲又刚当众认了他。这个时候还由亭洲亲自处理旧事,谁会不说一声私情,就算这孩子真是贺家的种,在别的男人身边养了那么久,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其他人也跟着说:“是啊。血脉归血脉,公事也要避嫌。”

      贺亭洲没理那些杂音,只看向贺岱章。

      “避嫌?”他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好笑,“这两个字,二叔用在自己身上更合适。”

      贺岱章的笑意顿了顿。

      贺亭洲抬手,秦世逾便把材料递过去。他没有全部摆开,只抽出一叠夹了签条的旧纸,放到贺亭洲手边。

      贺亭洲没有急着翻开,先看向老爷子:“海韵湾项目当年由二叔经手,善后走他们公司的款项,媒体口径顺着他们说。那现在被捅出来的篓子,也该二叔一力承担吧。”

      贺岱章脸色不善:“亭洲,你这话说重了。”

      “是吗?我还觉得我找到的东西,轻了。”贺亭洲冷笑一声,从那叠纸里抽出几处,放到桌面中央,只把最关键的几张压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二期试运营前的整改通知,和后来的归档补件差了九天。你们当年说是底下人提交报告延迟了。”

      他换过一页,接着说。

      “洛承先当晚被临时叫去处理消防联动和电控故障,值班交接和打卡记录都有。你们当年写的结论,是他违规进入危险区。”

      洛默猛地抬头。

      他不懂那些材料每一页意味着什么,但是听懂了那一句,他的父亲不是自己主动去的。并不像新闻里说的那样违规操作,也不是同学骂他的父亲做小偷。

      父亲的名字从发臭的烂水里,被短暂捞了起来。

      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贺亭洲。

      贺亭洲的目光还聚集在这些材料上,又抽出下一页:“当年的披露材料递给媒体,用的是注销公司的旧邮箱,转过两道,做这件事的是你儿子秘书。还有几笔善后款,名义上说是用于遗属沟通和媒体安抚,最后补进了你们手里其他两个项目的前期开支。”

      他把纸放回桌面,慢条斯理地说:“二叔,你现在说要避嫌,也可以。先把当年这些账补干净,再谈我们的交接问题。”

      贺岱章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当年材料乱,底下人为交差,写重写轻都有可能,我不可能一一过目。海韵湾牵涉那么多部门,你现在把这些都往我身上压,不合适吧。”

      也有人跟着打圆场:“现在旧事重提,总归要先稳住外面。至于家里旧账,慢慢查也来得及。”

      贺亭洲把手里的纸合上,说出自己的处理意见:“我能查到的事情,外面的人恐怕也不会比我慢太多。二叔先从海韵湾这摊子里撤出来,也不用惦记我手上的其他资源。”

      贺岱章眼神一变。

      贺亭洲继续道:“复核流程由秦世逾接手。基金会原来的人,不再单独对外说话,媒体联络以后只走我这里。你手上和海韵湾相关的两个项目,先了结掉。把收尾做干净,别让烂账捅出去。到时候给贺家的影响,可不是一个小小的私生子能比的。”

      老爷子暂时没说话,目光不断地扫过贺亭洲和贺岱章间,像在反复权衡着什么。

      洛默第一次看见贺亭洲真正对外用手段,举重若轻间,就让对方毫无立足之地。贺亭洲的态度不是他在亲戚家里熟悉的摔打嘶吼,没有任何一个锅碗瓢盆受伤,却能震得对方哑口无言。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几张纸往桌上一放,就能把每个人伸出来的手指一根根按回去。

      贺岱章的话已经扯下脸皮了:“亭洲,你这是连自家人也不信了?”

      贺亭洲神色自若:“二叔说,我手里的东西,哪件有假?”

      贺老爷子这时才开口:“海韵湾事件先按亭洲的意思走。岱章,你那边把窟窿补上,再谈。”

      这一句落下,事情就尘埃落定了。

      洛默低头听着贺家人对于自己身上的事盖棺定论,一点痛快都没有。父亲当年的事,得以沉冤昭雪,然而父亲已经听不见了。他得以有了个身份,不再被骂野种,然而这个父亲还是假的。

      他自身命运的转折,和他自身的努力毫无干系。只是贺亭洲坐在那里,轻飘飘说了几句话,就给他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来恨也需要权力。

      没有权力的人,连替父亲从脏水里撇清一下,都要借仇人的手。

      回主宅的路上,洛默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住地打量着贺亭洲,想着贺亭洲为什么要那么表态。

      桌上一番唇枪舌战告退后,贺亭洲仿佛也累了,靠在椅座上阖起了眼。夜里亮起的点点灯火洒在贺亭洲的面庞上,夺目的眉眼松懈了,竟让此时的他看着有番温柔的味道。

      就连疲态,在贺亭洲脸上都收得正好,丝毫不显得精神垮塌,只当作增色添彩的一笔。

      洛默看贺亭洲似乎很累了,不敢打扰。也有一点小心思,是沉醉在这份共处一车的静谧里,怕一张口就把美梦打破。

      直到车停下,到了主宅前,他在心里对贺亭洲的百转千回,终于浓缩成一句:“你有病吧?为什么要那么说?”

      秦世逾正要下车,听见洛默突然发作,扭过头来看。

      贺亭洲早知如此。洛默能忍了一路,已经比他想得久了太久。

      他不出意外地挑眉望向洛默,故意装傻:“哪一句话?”

      “你说哪一句?”洛默脸都憋红了,贺亭洲信口开河,还非要他点破,“你前几天还说年纪和我对不上,十五岁当爹都嫌早。今天到了你们贺家老宅,当着那群人的面,就说我是你儿子。你耍我呢?”

      贺亭洲含笑看着不打自招的洛默:“我前几天说那些话时,你在门外?”

      洛默被噎住了。

      秦世逾微微偏头,忍了一下才没笑出来。

      洛默深呼吸几下,想办法给自己开脱,随后立刻恼羞成怒:“我路过!你们书房门又没关严,谁稀罕偷听你们这些破事。”

      贺亭洲没有追究,神色一敛,淡淡道:“血缘对不上,是真的,我说给你听。老宅里我说你是亲生的,也是真的,我说给的是贺家人。”

      洛默更气:“这还能两头真?”

      他的心如坐上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能。听众不一样,说辞自然不一样。今天以后,不论你的出身如何,我都会把你当亲儿子对待。我说你是,你在贺家就有这个位置。”

      天大的馅饼砸到头上,洛默一点高兴不起来,他还是不能理解,贺亭洲为什么要认他这个陌生人为儿子。

      “你真有病啊,生不出孩子?”洛默顿了一下,疑问道。他只能这么推测了,合情合理。

      贺亭洲眉眼一弯,竟不觉得这句话冒犯,但也没直接回答:“我怕我生出的孩子,没你健康活泼。”

      没想到自己还能被夸,洛默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但健康活泼是什么匪夷所思夸人点,他班级里随便挑一个就全都是,亲戚还天天嫌弃他闹腾。

      “那你就喜欢给人当爹?”

      贺亭洲没有立刻回答,只稍稍倾身过来。车里的光很暗,他那张脸因为靠近而一下清楚了许多。

      洛默那股心快跳出嗓子的感觉又涌现了。贺亭洲明明没有碰他,他却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住了,视线锁在贺亭洲淡粉色的唇上,期待着他之后的话。

      “当我的独一无二,不好吗?重要的是,我愿意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

      贺亭洲现在说的话,简直像蛊惑,“别人以后看你,要先想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再想该用什么话对你。你在外面受过的那些亏欠,进了这道门,就不能再原样落到你身上。”

      洛默急忙用袖子抹抹眼睛,免得那点泪水又不听话地蹦出来。

      太丢人了。贺亭洲不过几句话,就把他这些年被人推来推去、骂来骂去、没人认领的难堪全翻出来,告诉他,那些已是过往烟云。

      那道给他救赎的目光,还停在他脸上,包容他所有硬撑出来的尖刺,也看见尖刺底下那点不肯承认的渴望。

      贺亭洲对洛默说这话时,微低下头,车里昏暗的光,盛放到他眼里,仿佛他真的有点被洛默的态度伤到了。

      “默默。”他叫得很亲,语速也放慢了,像捕鱼的钩子,慢慢落进水里,“你不希望长久留在我身边吗?”

      洛默心里那点不肯见人的东西,就这么直白地拎出来。他脸上轰地热起来,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骂出来。

      “谁稀罕,你少自作多情。”他最后只坑坑巴巴挤出这么一句。

      又想起什么,洛默说得强硬,说的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老东西休想占我便宜,我是不会叫你爸爸的!”

      说完,怕自己露出更多蠢相,洛默推开车门就跑。踉跄跑到台阶上差点绊了一下,又死倔着没回头。

      秦世逾看着洛默的背影,直到人跑进主宅,才转头看贺亭洲。

      他没有笑,脸上那点刚才被洛默逗出来的忍俊不禁的年轻气,已经收拾干净了,反而变得思虑深重。

      “难怪非要把他带去老宅。”他想了下措辞,尽可能说得委婉。

      贺亭洲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想说什么?”

      “老爷子催你留血脉,你给他一个现成的交代。海韵湾的权力被你收回来,不仅敲打了二叔,顺手卖了个洛默天大的人情。”

      秦世逾正因为了解贺亭洲,才知道贺亭洲对今天处心积虑了多久,“你名下支配的产业,家里的人原本都眼馋着,等你哪天撑不住,好从你身上分东西。现在你当众认了儿子,他们再等,也得先越过洛默。”

      这些说得都不是核心,贺亭洲想要处理,这种事随时可以解决。以贺亭洲的身份地位,需要花心思给洛默这种随处可见的少年做人情,只能因为那个匪夷所思的理由了。

      贺亭洲没有否认,淡淡道:“他们盼我死,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就让他们知道,我死了,也轮不到他们。”

      秦世逾停顿了半晌,说到这里,他不愿用这么肮脏的想法揣测贺亭洲,可洛默来了以后,贺亭洲的言行举止,只能指向一个结果。

      贺亭洲真信了算命骗子那么荒谬的说法。

      洛默来前,有算命的先生看过他和贺亭洲的八字,说他能给贺亭洲换命挡煞。贺亭洲青年早夭的命格,折到洛默身上,贺亭洲就能用洛默的寿数延续不少光景。但这种事不是光把人放在身边就行,二者间得有六亲以内的关系。

      贺亭洲和洛默间没有血缘,那只能互相采食对方身上的鲜血,再在七日内完成这个认亲仪式,作为替代。

      若想最终成功,最重要的是洛默本身,得心甘情愿地为贺亭洲甘愿奉献自己。

      秦世逾当时听的时候也在场,那个算命先生很年轻,说家族和贺家有世交,才泄露天机,替贺亭洲转命。但秦世逾是一丝一毫都不信这些胡言的,最多当个饭后的谈资,一笑而过。

      难道贺亭洲是真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了。

      “你在车上对他的表现,想刻意让他对你留下好感?他手指被纸划破,你低下头把那点血舔掉,我不相信你只是觉得好玩。”

      秦世逾一一想起贺亭洲的反常举动。

      除了今天的,还有书房那天,贺亭洲喝了洛默身上的血。让洛默喝下贺亭洲的血这一环,对掌握洛默一日三餐的贺亭洲来说,实在易如反掌。

      车里一时静下来。

      贺亭洲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没有否认。

      秦世逾很不赞同,他难得对贺亭洲展现不服从的态度:“你的病,医生那边只能拖延,不能根治,所以你开始信这些东西。你今天在老宅给他名分,刚才又在车里那样哄他,是拿感情当引子,想让他心甘情愿做你的药?”

      他此刻违背了自己从小受到的教育,居然想干涉贺亭洲做决定,且没有把话吞回去的意思。

      “贺亭洲,你聪明一世,怎么在人生大事前那么糊涂。那算命的要真有本事攻克世界名医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不至于要沦落到招摇撞骗过活。你这病没有能切掉的东西,也不是换个器官就能解决,确实传统疗法效果有限。但现在你还撑得住,就还有转机。说不定再过两年就出现了特效药,有了新的治疗方案。不用听那些怪力乱神的胡扯,你好好调养,也能安稳一生。”

      秦世逾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对贺亭洲不再是毕恭毕敬地听命。

      贺亭洲靠在椅背上,神色平稳中已然透出倦怠,那点病气在车厢暗光里浮出来一点,如薄雾流在眉眼之间。

      他轻笑了一下秦世逾,“你不也是把我延命的可能,放在现在还没影的新药上。那和算命给出的续命方法,又有什么分别。”

      秦世逾把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贺亭洲悠悠开口:“我不全信,也没打算把所有希望押在那个算命的身上。可已经横竖都要死了,现在有一条新路摆到我面前,试一次也无妨。不成就不成,大不了我按照原本的命数结束,事情不会比现在更坏。”

      秦世逾静默了,收敛了个人的态度,对他说:“我还是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我没有让他立刻去死。”贺亭洲看向主宅门口,洛默早已跑没影了,只剩几条灯影被夜风吹得微晃。

      “我把他从亲戚家带出来,给他闻所未闻的一切。跟在我身边,总比他在亲戚间被推来搡去,吃着剩饭要好。”贺亭洲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点无辜:“这些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其中隐含的代价。”秦世逾说。

      “我在他来的第一天就告诉他了,只不过他把这当个玩笑,没记在心上。”贺亭洲轻笑一下,又对秦世逾说,“你既然不相信,又为什么认真地驳斥我。更何况,他得到的东西也不会因为我的目的不干净,就变成假的。”

      “所以……你觉得这是笔公平的交易?”

      “公平?”贺亭洲像是听见一个不太适合放在这里的词,“世逾,我的人生注定比一般人短,所以只看眼下,及时行乐。医生的话你听过,药只能拖,拖到哪天算哪天。我死前的日子假如拖得太长,还要饱受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行动能力一点点废掉,最后连体面都要靠别人维持。”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了一点,但没太多哀伤。类似的场景他在脑海里模拟过太多次,已经恐惧疲乏了。

      “我不想生自己的孩子,不想让一个孩子注定幼年丧父,或者更糟,没等我死,就先看着我变成一具躺在床上的废物。更不想让他承担遗传我这身病的可能,哪怕那概率只有万分之一。可养孩子这件事,我还没体验过。”

      贺亭洲继续说:“洛默正好这个时机来了。把他带回来,对他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起码绝了家里其他人觊觎我名下东西的心思。若那个算命的说法有一分用处,那最好。若没有,我也不过是多养了一个孩子。”

      “你这不像养孩子,倒像是把对情妇的手段,用在洛默身上了。”

      秦世逾想着两个人那些存着撩拨心思的互动,皱了下眉。

      贺亭洲无所谓地说:“我没养过孩子。会的手段就这么多,先用着。”

      “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去办。但我认识的贺亭洲,不会拿这些三教九流的方法,欺骗自己。”秦世逾固执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和贺亭洲达成和解。

      贺亭洲也不想说服秦世逾了,本就没这个必要,他还是会继续自己的意愿行事。

      过了片刻,他看向主宅门口,望着洛默奔逃时踩过的台阶,那处现在空荡荡的,忽地说:“你看,他离开的时候,多开心。”

      “你舍得让他失去这一切吗?他自己舍得失去这一切吗?”

      秦世逾也看向那个方向,知道洛默已经踩到了贺亭洲设下的天罗地网里。

      这就是贺亭洲。他甚至不需要把自己说成好人,只要把那些真实的好处摆出来,就足够让旁人无法干净地指责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