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主宅 上天真是不 ...


  •   车驶进贺家主宅的外门时,天色已经变得昏暗。

      洛默起初以为车停一下就到了,可铁门在身后合上以后,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车轮碾过大段的水泥路面,绕过一片修剪得过分平整的草坪,又经过一排低矮的树篱。

      路灯一盏盏收到命令般亮起来,光不刺眼,只把道路边缘照得清楚。

      远处有隐隐约约的建筑物露出来,又很快被树挡住。再往前,还有另一片屋檐浮现。这里不像洛默想象里那种暴发户似的富丽堂皇,反而藏得弯弯绕绕,让人怀疑里面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洛默慢慢坐直了一点。

      他在亲戚家住过客厅,住过杂物间,睡过短得伸不开腿的沙发,也在旧楼道里被人推搡着让开路。

      他以为所谓主宅,顶多就是一栋更大的房子,门口站几个人,屋里摆点贵东西。可车已经开了这么久,还没有真正到屋前。进了铁门以后的绿植花卉,宽阔坦途,全属于一个人的领地,普通人连嫉妒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洛默攥着书包带,掌心被粗硬的织带磨得生疼。

      表叔家那张饭桌上的人为了几块排骨吵得脸红脖子粗,而这里一条从外门到主屋的车道,就能把他们所有人的嘴堵住。

      车终于停在主楼前。门廊比他住过的客厅还宽,檐下没有多余的装饰,石阶被雨后潮气浸得微微发暗。

      有人戴着手套从外面替他打开车门,动作娴熟,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坐在哪一侧。空气里有一股很淡雨后草叶味,钻进车里。

      洛默没有马上下去。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脏鞋,又看了眼前排座椅背上的泥印,再抬起脚,故意把鞋底在车门边缘蹭了一下,才抱着书包钻出去。

      屋子让他一眼望不到头,却罕有人居住的痕迹。所有陈列摆设,似乎都坐落在规划好的展览馆里。

      走廊里铺着很厚的羊绒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了几幅洛默看不懂的画,桌边一只看不出价钱的细颈花瓶。

      领他往里走的人,没有给他介绍屋内的装饰。只在他故意停下的时候,站在前面等候。

      洛默越走越恨不得把这房子里的东西砸个稀巴烂,最好砸得和他居住的破烂地一样。

      书房外间的门开着,里面的灯流泻出温暖的光晕。窗帘合了半扇,墨汁般的夜色淌入室内。

      洛默一进去,先对着装潢在心底暗暗点评。这个值多少钱,那个多不好打扫,复古灯座上的灯罩多久没换过了。

      忽的他看见了坐在桌后的人。

      他的眼前仿佛被一团火焰,猛烈地灼烧了一下。

      那人的脸在半明半暗里抬起来,他的轮廓好像是最优秀的雕塑家,斟酌刻下每一刀后,呕心沥血完工的作品。

      眉眼浓烈得如盛放的玫瑰,只是轻轻的一个抬眼,便已足够摄人心魄,也让人被其中的锐利刺伤。

      他不像洛默见过的任何一个有钱人。那些人再体面,也总有些被应酬和年岁磨出来的浊气,可眼前这个人仿佛不该属于人世。

      他漂亮得没有一点缓冲余地,宛如一场烟花在寂寂黑夜里滕然炸开,明明触碰不到,仍旧让人为那光华驻足。

      很显然这个人并不温柔,容色间也并没有讨人喜欢的媚俗感,反而带着一股目中无人的盛气。

      仿佛他生来就该坐在高处,被光宠爱,被人仰望,连别人的狼狈和愤怒落到他面前,都只配做那场华丽燃烧后的灰烬。

      洛默站在门口,暂时已经忘记了骂人的话。

      他已经被晃到失神了。

      洛默立刻感到羞耻,暗恨身体比脑子先背叛了自己。父亲死后辗转亲戚间带来的屈辱和痛楚,全都在那一瞬间重新涌上来。他狠狠扯住衣角,指甲嵌进掌心,才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怔忡压下去。

      贺家真正站在他面前的人,竟然能干净到这种地步,好像人间的污水从来溅不到他身上。

      原来就是这样的人,让他家破人亡。

      那个人听见动静,才从文件上分出一丝注意力。

      他看向洛默的眼睛,没有洛默想象中的怜悯或厌恶,只是在打量一个新到手的东西。

      对于对方毫不掩饰的轻视,洛默喉咙间立刻蹿上一把火,他想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

      他恨罪恶滔天的人怎么能那么光鲜,也恨自己在他眼里怎么能那么狼狈。

      “就是你?”洛默开口,毫不客气,没有一点做客的礼貌,“你是负责把我从那边拉过来的人?”

      旁边带他进来的人脸色一变,刚想开口,桌后的人抬手止住。

      他连这个动作都很优雅。手指修长,腕骨清削,抬起来时不急不慢。不用多说,下面的人自然就心领神会。

      洛默的视线跟着那只手游走。就是这只堪称艺术品的手,在文件上轻轻签一道字,就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

      他想跑想逃,但此刻脚仿佛被钉住了。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纠正他的用词,只问:“你叫洛默?”

      洛默听惯了亲戚家里用尖利的骂声喊他的名字,猛然间被用不带情感好恶的态度一叫,他有些别扭。

      洛默没好气地说:“文件上没写?你们不是都查清楚了吗?”

      那个人把手里的文件合上,眉目低垂,看上去竟有些慈悲:“写了。问你一遍,是看你还认不认这个名字。”

      听不得这人话里的游刃有余,洛默往前走了两步,书包被他甩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率先发难,骂道:“你们贺家真会装好人。”

      “我爸死在你们手里,现在又把我带回来。怎么,外面骂得不好听,所以拿我补一补名声?还是想给自己的丧良心赎罪?”

      那个人只是静静望着他,灯光点点,倒映在他黑曜石般的眼瞳里,宛如静谧的夜空。

      洛默最受不了这种漠视。他宁愿对方翻脸,或者拿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压他,好让他狠狠骂回去。可对方只是坐在那里,神色安稳,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中。

      “你不解释?”洛默撒了一堆气,发现骂给了空气,尴尬地问。

      “你有自己的想法,我没有必要干涉。”

      洛默几乎被气笑了:“你倒省事。”

      那人把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推出来,文件角压着一张薄薄的照片,应该是准备已久。

      照片里是洛承先年轻时的证件照。洛默的目光被那张照片拽住,身体本能性往前动了一下,又生生停在桌边。

      “你现在有两个地方可以去。”那人列举洛默面临的状况。

      “回亲戚家,继续等他们商量谁收养你,把你当个皮球一样踢。他们处理不了你身上的麻烦,你自己承受狂蜂浪蝶般的询问,把伤疤一次次掀起给别人看。或者留在这里,把这阵风头避过去。无论媒体或者调查的人,他们不敢上这来。”

      他停了一下,似乎给洛默思考的余裕,“你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赔偿款当年公司按正常工伤死亡的三倍标准给付,那些钱去向哪里,你比我更清楚。”

      洛默慢慢看过去。那个人坐在灯下,脸上没有一点施舍人的温情。

      “你是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现状。”那人的态度冷淡,亦或者说是高傲。

      “你可以恨贺家,也可以恨我。但恨的前提,是先活下来。”

      他没有说后面的台词,但洛默已经懂了,一个没有父母关照的少年,就算以他的名义拿到了赔偿款,也是亲戚眼中的一块肥肉。

      洛默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态度上的挑衅,不能掩盖他苍白的现实。

      “你叫什么?”洛默问的有点小声,觉得输了一阵。

      尽管刚才已经从文件材料上知道了那人的名字,他还是要问。

      对方履行这种自我介绍的礼仪,能让他片刻觉得自己被尊重了。

      桌后的人看着他,隔了片刻才回答:“贺亭洲。”

      洛默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咽下一块粗硬的骨头,他命令自己记住,迟早有一天,要找这个人复仇。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贺亭洲没有立刻回答,门却已经被推开一条缝。

      不请自来的男人,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是一般人大学的年纪。他穿着深色外套,肩膀笔挺,个子很高,样貌生得锋利,有点像混血,脸上没有多少年轻人的浮动神色。

      “人已经带到了。”他看了洛默一眼,交代道。

      “有几个旁支的名字,也在这次事件推波助澜的行列里。”那个男人把手里的文件交给了贺亭洲。

      感觉到新来者的视线放到了自己身上,洛默不甘示弱,就算身量少了好一截,也挺起胸膛,回头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贺亭洲桌前碰了一下,旋即错过。那年轻男人接着只把目光收回去,退后离开,门便重新合上了。

      洛默目光又看向贺亭洲,想把这个每个毛孔里都流着毒液的人,铭记于心。

      他复仇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坏人的眼睫毛全部拔光。

      贺亭洲已经把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那叠纸,继续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人的出现没有打断任何事。

      “他能自己推你的门?”洛默微妙地为刚才那个男人对他的打量,觉得不舒服。

      贺亭洲没抬头:“他知道什么时候是被准许的。”

      洛默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不满地嘟囔:“你们这里规矩还挺细的,但又没白纸黑字写出来。”

      贺亭洲把新送来的资料草草翻过,“分得清规矩的人,才能留在这里。”

      这话没有点名,洛默却听懂了,是在对他的警告。

      看见对方理了自己,他有点开心,但嘴上低低冷哼一声,便也不再说话。

      贺亭洲看他已经把他今晚能闹的精力消耗完了,吩咐下人:“带他去房间。”

      洛默还在原地站着,脚上似乎绑了千斤的秤砣,不肯走。

      贺亭洲那双凉薄的眼,终于再次看他:“还想说什么?”

      洛默想说的话有很多,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过来,你一看就不是个善良的人,你个杀人凶手睡得着觉吗,你就不能自己抬抬屁股带我走,不怕我偷东西,也不怕我把你家烧了。

      他还分得清主次,这些太过呛人的话,还是憋下去了。

      相由心生这句话,见到贺亭洲以后,他就确定了,一定是骗人的。

      半晌,洛默弯腰捡起书包,破旧的烂布料和手工编织的呢料地毯格格不入。

      “我迟早会走。”他装作不稀罕人搭理的样子,恨恨地说。

      贺亭洲看着他沾着泥土的脚底,没露出多少轻蔑,只淡淡回了一句:“先把鞋换了。你现在这双,底开了。”

      想不到对方还真的观察自己,洛默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旧鞋边缘确实翘着一截。一路走来,脏兮兮的些,已经在书房地毯上留下了不少脏点。旁边带他的人侍立在侧,没有催促。

      他是被当个待收拾的物件处理了,也是第一次,他弄脏了家里的东西,没人骂他。

      出了房间,洛默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好像这样能看见那人的灯下剪影。

      上天真是不公平,给了他人间的肮脏苦难,却给了贺亭洲所有的光辉美好。

      领路的人带他绕了好大一圈,洛默的头都快晕了。

      洛默跟着穿过两段走廊,经过一处半开着的偏厅,又绕过一扇嵌着暗色木纹的门,才在靠近内侧的一间房前停下。

      门打开以后,里面没有临时收拾出来的仓促味道,床铺已经铺好,桌上有新拆封的文具。书架上空出一半,另一半摆着适合他年龄的几本基础课本和习题册。

      衣柜拉开,里面按季节挂了衣服,睡衣和内衣叠在抽屉里,连袜子都分了深浅色。浴室门口放着拖鞋、牙刷,杯子等常用洗漱品,连洗手台的高度,都像专门给他定制的。

      洛默没管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往床上一躺,打了几个滚。

      从最底下的床垫,到最上面的枕头,都挑选的是上等品,没有半点给他随便应付的意思。

      他在亲戚家借过沙发睡,也躺过地铺和杂物间,从来没有哪一处地方,能这么严丝合缝地满足他的生活习惯。这里好像有设计师专门为了洛默画了一张图纸,再让这间屋子照着纸长出来。

      以前他盖的是亲戚家孩子弄脏过的起球破毯子,感觉能把人身上磨出一层茧。现在铺在床上的被褥,肤感丝滑软糯,仿佛睡在云朵里。

      他一时都忘了还有个下人在这儿看着他。

      “你们养狗也这么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洛默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说。

      想想有钱人家的狗,过得确实比他强,洛默又无言了。

      带路的人垂手站在门边,没回应洛默的这句讽刺,只说热水已经备好,医生稍后会过来给他体检。衣服如果不合适,可以再换。

      洛默听见对方轻巧的态度,想试试对方能忍自己到什么程度。干脆伸手把最近一排挂好的衣服全拽了下来。衣架砸到地毯上,连响声都没多少。那人没有拦,只往后退了半步,等洛默把能拽的都拽完,才示意旁边的佣人进来收拾。

      洛默有点讨厌这种理所当然的忽视。

      在亲戚家,他稍微做出点出格动作,那些亲戚就会骂他打他,追得他满屋跑。到了这里,他所有恶意都像砸进厚厚的棉絮里。

      掉个纸片子都有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收拾干净,他弄脏的东西可以换,搞乱的东西有人摆。他想把这间屋子弄得像他住过的那些破地方一样脏乱,可他的任何作为,都在这偌大的宅邸里,留不下任何痕迹。

      佣人对他客气归客气,他还是外人。贺家的钱本来就黑心,那能闹一天破坏算一天。

      闹到最后,也不知道贺亭洲会不会亲自出马,把他赶出门。再命下人用消毒液把他睡过的地方全部消杀一遍。

      那这间屋子还能要吗。

      医生来的时候,洛默正把浴室门口那双拖鞋扔进垃圾桶。

      对方带着一只很大的检查箱,进门前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洛默立刻看懂了,这屋里的每个人说话做事以前,都要获得更高等级的人许可。

      洛默抱着手臂靠在桌边,眼睛扫过医生手里的手套和检查设备:“检查什么?看我够不够值钱?”

      反正把他卖了也不够这间屋子里的一个摆设。

      他偏过头,指着门口对医生说:“出去。”

      既然说这个房间给他住,他连让谁过来让谁走的权力都没有。不还是换个地方寄人篱下。

      听说有些有钱人会拆青少年的器官,放自己身上,这个医生的到来……该不会是对他下屠刀的前奏吧。

      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好心,洛默身上有点发凉了,立马提高警惕。

      医生拿出自己的听诊器,“贺先生吩咐过,今晚先做基础检查。”

      “他吩咐你去死,你去不去?”讽刺的话脱口而出。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职业化的平稳稍微有一瞬间维持不住。

      门边的人上前来,没有对他采取惩罚,只把他逃跑的退路封住。

      洛默伸手一把夺过医生手里的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碰在他掌心里,他再把听诊器在指间扯开,甩到床上,拒不配合。

      “检查什么?怕我有传染病?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病就是穷病。”他信誓旦旦地说。

      在亲戚家时,他其实很少认真想自己穷,大家的日子过得都差不多。最多亲戚的孩子能多有几个玩具,多几件新衣服,吃饭的时候多几口肉。

      他只要每天醒来还有地方待,胃里能塞进一点东西,许多羞耻就会被活下去的念头掩埋。

      但一进这栋大宅,他以前过往的人生认知全都被粉碎干净了。给他安排的越周到,他越觉得自己的人生可笑。

      有的人落在泥里,有的人活在天上。干净柔软之物,在这里反而是刺伤他自尊的利刃。

      贺亭洲就是在他差点把房顶掀了的时候来的。

      洛默踩在床上,穿鞋踩在床上,拿个从亲戚家顺来的水果刀对着那些人,大喊大叫,“你们这群想摘我器官的混账,休想得逞。”

      贺亭洲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比刚才换了一件颜色更深的外套,门外的人往两侧自动让开。

      一看见那张脸,洛默的心还是没控制住漏了一拍。灯光昏黄,镀在贺亭洲的五官上,让他整个人仿佛被薄金描过边。但他脸上神情却是寡淡的,艳丽和疏离挤在一起,更叫人想要一探究竟。

      洛默立刻把视线移到地上,装作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点没出息的失神遮过去。

      贺亭洲看了一眼洛默在地上扔得一地狼藉,又看向洛默手里握的那把刀。

      在洛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使了个眼色,就命旁边的佣人把洛默从床上拉下来,刀也缴械了。

      “闹完了?”贺亭洲居然没有生气。

      对着贺亭洲,洛默一时说不出话,也忘记反抗了。

      但是被当不懂事的小孩子,让他很不开心,他收敛了点,没说那套摘器官的胡言乱语。

      扭过头,还是不想配合,“谁跟你闹?你们把我弄来,不就是怕外面的人撬我的嘴?装什么照顾我,这里没有记者,作秀给谁看?”

      贺亭洲走进房间,越过扔到地上的东西,只停在离洛默几步远的位置。

      这个距离让洛默难以发作。近一点,他可以骂对方滚;远一点,他可以装作没看见。偏偏贺亭洲站得刚好,能随时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也可以随时把他推走。

      “外面的人,我已经控制住他们的声音了。”贺亭洲说。

      洛默抬头瞪他:“那你还把我弄来?”

      “我不想要外面随便的一个人,都能拿你当海韵湾的活证据。”贺亭洲从佣人那里,接过洛默刚刚用来防身的刀,眼中还有点兴味。

      “还有算命的说,我房子里缺个青春期的男孩,给我换命挡煞。”

      贺亭洲明显听见他刚才关于摘器官的那堆话了,也用听不出是开玩笑的语调回应他。

      “你就不让人说实话。”洛默悻悻道,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贺亭洲这才把眼神落回他脸上:“你知道多少实话?”

      洛默被那双迫人的眼睛一扫,顿时没了声。

      “你的身份是海韵湾事件的遗孤,但你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任人编排。你要想掺这趟浑水,别人逼你做什么,你就得听从了。”

      贺亭洲蹲下身,捡起了洛默扫到地上的一件衣服。

      “到时候,可没你这么撒泼的余地。”再重新打量了一下他,话语里已经隐隐有了寒气,“你的处境,会比在亲戚家,难千百倍。”

      不知道贺亭洲有多少成分是吓自己,洛默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他想骂你们贺家怕了,杀人凶手也有怕的时候,我偏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又能怎么样。看着贺亭洲不算温和的脸色,他还是噤声了。

      谁的地盘,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所以你把我关进来?”他稍微克制了一下自己,小声问。

      “别把自己说那么金贵,你可以出门,有人送你上学。我只不过想要管控一些风险。”

      贺亭洲说出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半分亏欠。

      “那我还得谢谢你?”洛默咬着字。

      “你可以在心里每日默念祈祷,吃三餐前先感恩我。”

      贺亭洲看了一眼医生,“继续检查。”

      想到对方没准真图谋自己的腰子,洛默往后一缩,后腰撞到书桌边。医生上前时,他抬手就去挡,差点把检查箱掀翻。

      贺亭洲没有亲自碰他,只站在旁边看着。

      洛默被迫卷起袖子时,露出手臂上几道旧擦伤和新近的淤痕,一想到这些累累的伤痕全部都收到贺亭洲的眼底,他连最后一点虚张声势都撑不住了。

      医生抽血时,他难堪地咬住嘴唇,想哭。

      一个连身体都护不住的小孩,拿什么和贺亭洲谈条件。那些伤不必开口,已经替他说完了他的无能为力。

      走的时候表叔一家,也算是给他送别了。

      忽的想到了什么,洛默看向贺亭洲问:“我妈知道你们今天来接我?”

      贺亭洲立马洞察了他的想法,“你想问她知不知道,还是想问她有没有同意?”

      洛默见小心思被直接挑破了,他不发一语,低下了头。

      本来他想问自己的妈有没有把他卖了,话到嘴边,又嫌这个说法太直白,最后只挤出一句:“她凭什么管我?”

      “她是你母亲。”

      “卖孩子的时候想起来她是我妈了?我在亲戚家的时候,她怎么不想?”

      对着陌生的人,洛默反而更容易倾泻出对母亲的怨气。

      贺亭洲没解释全来龙去脉:“她想过,否则不会联系我。”

      这点透露出来的信息,让洛默怔住了。

      洛默当然知道自己的妈不是彻底消失。她偶尔来过电话,托人送过东西,也会在某些需要她出现的纸上签名。她留下了足够证明自己仍是母亲的一点痕迹,又从不让洛默重要到会拖住她的新生活。

      洛默声音有点哽咽了:“她想过什么?怎么把我扔个好点的地方?”

      虽然眼前这地方,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贺亭洲对他母亲的话题并不感兴趣:“我不知道她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你还能分辨出来,这个地方比你以前呆的更好,看来不傻。”

      接着他看洛默抽血后还不肯好好按棉花的手,“那你现在就应该老实点。”

      洛默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下去。为贺亭洲的冷酷,也为对母亲的一点牵挂。

      贺亭洲那句话砸得他难受,其实他宁愿母亲完全不管他,那样他还能恨得干净一点。

      可母亲还是偶尔会给他惨淡的生活里,带来些许期望。母亲给他送过几样无关痛痒的东西,打过几次匆匆挂断的电话。那些有限的关心,让他不能痛痛快快地说自己没人要,但也不能把他带离颠簸生活的窘境。

      一次一次地期望落空,发现母亲并不会带他走,期望就变成了绝望。尤其在最近一次电话里,母亲说漏嘴了,她在新的家庭里早已经有了新的孩子。

      洛默不想再对任何人产生期待了。

      医生还打算给他量血压,他猛地把袖子扯下来:“不查了。”

      接下来还有几个检查项目,贺亭洲只对医生说:“继续。”他使了个眼色,门口站着恭候的人,立马把洛默强行摁住了。

      洛默咬牙喊道:“你凭什么?”

      贺亭洲没有提高声音,连神色都没变,这句却让屋里所有等着的人同时收住了动作。

      “你现在归我所有了。”他说。

      被说得跟个物件一样,洛默挣了几下按住自己的人,发现挣不动,也不吭声了。

      贺亭洲仍然对洛默说:“我接管了你,就会把你安顿好。”不是征求同意,仅仅是通知。

      洛默眼眶被羞耻逼得发热。他很想破口大骂,可贺亭洲根本没有给他吵架的余地,交代后就转身离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