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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事故 你们拍完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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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绍衡把那只深色盒子带回去以后,放在书房桌上,很久没有打开。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盒盖边缘,几次要掀开,又几次停住。他害怕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看了,某些东西就会从那只盒子里出来,让洛默和他的回忆面目全非。
电脑已经打开,屏幕停在待机界面,蓝灰色的光铺在桌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盒盖移走。
光碟一张张竖着排好,每只透明硬壳外都贴着白色标签。编号、年份、事件,写得清清楚楚。后面几只移动硬盘也按序列放着。秦世逾整理东西的习惯和他本人很像,收拾归纳得一丝不苟。
陆绍衡拿起序号第一的光碟放到电脑里,机器读盘的声音轻轻转起来。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先看见那个让洛默和秦世逾同时避开、又同时绕不开的人。
似乎是叫贺亭洲。
谁知道出来的是一段新闻剪辑,海韵湾二期事故报道。
旧新闻画面铺开,画质带着年月的糊。镜头扫过海边围挡、湿漉漉的混凝土、警戒线外闪烁的救援车灯。
光碟录像里新闻报道被剪得跳了好几段,消息来源也不同。秦世逾应该是不耐烦保留那些完整通稿,只把该听见的几个片段留下来。
报道大意是海韵湾二期建设的工程项目出现意外垮塌,作为操作人员的洛承先担负主要责任。
洛承先。
陆绍衡的指尖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见过这个名字,在洛默的旧资料里,占据父亲那一栏的位置。
当年他没能从那几个字里看出什么。洛默父母早逝,最多只能让他在某个夜里对洛默多一点耐心,给他多倒一杯水,在发烧时多摸一下洛默额头。
现在看来,洛默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画面又切换了。
接下来是一段更旧的室内录像,角度有点偏,应该是临时架在角落里的记录设备。桌上摊着赔偿协议和其他不明内容的一堆文件,还有一只小孩子的手压在纸边。
那只手很瘦,指节上有一道没好透的伤,指甲缝里留着一点洗不干净的灰。
有人在画面外说:“让他坐那儿,别乱跑。”
那只手动了一下,又被旁边的大人按回去。
屏幕上的光打在陆绍衡脸上。他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想看清那个小孩抬头时的样子。下一秒,画面里的人果然抬了眼。镜头晃了半秒,才对上他的脸。
陆绍衡认出了洛默。
那时候的洛默还没有后来那种会拿痛骗人心软的熟练,脸上也没有被宠坏以后故意摆出来的娇气。他瘦,头发剪得很潦草,衣领洗得发旧,眼神却倔强得惊人,如同一块被人踢来踢去还硌脚的石头。
秦世逾给的资料含糊其辞,只露出一点影子。
陆绍衡接着只好自己详细查询海韵湾事故的所有资料,尤其注意洛承先这个名字。
他发现原来洛默父亲的名字,在当时的报纸上出现过很多次。
在得到的资料里,陆绍衡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真相。
洛承先死在海韵湾二期试运营前的临海平台事故里。项目外头宣传得漂亮,说是滨海度假综合体,里面有酒店、会展中心、宴会厅、观景平台,宣传图做得像一片海上皇宫。
可试运营前的夜里,遇见了台风天。临海宴会厅的附属平台上,一段临时加固的连廊出了问题。连接的护栏和灯架跟着塌下去,设备间通往外平台的那条通道,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
洛承先作为设备的维护人员,事发时在那里本就是情理之中。最后被写进责任认定里时,作为实际操作者的他,承担了绝大部分责任。他被描述为“未按流程进入危险区域”“现场操作不当”“未及时撤离”。
有很多东西,找到的资料里没有说明,但陆绍衡不是第一天进入社会,大抵能猜得出来。总之层层掩盖下,偌大的事故链条,成了一场工人自作主张操作的失误。大事化小,各得其所。
负责的人已经死了,事情逐渐被淡忘。过了几年,由于审批项目的人落马了,这件事被翻起重提,但也没做出什么波浪。
陆绍衡还永远无法得知一些部分。
这个项目的背景,和贺家有脱不开的牵扯。洛默在进入那栋宅邸前,所经历的辗转和冷眼,是无法被光碟刻录的回忆。
那些只存在于洛默的脑海里。
譬如父亲死后,母亲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
母亲穿着黑色外套,头发没梳好,站在一个很亮的大厅里,拿着一叠文件,对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问她丈夫到底怎么死的。
洛默当时坐在墙边的长椅上,两只脚够不到地,鞋尖悬在半空,一下一下碰着椅腿。他听见母亲一遍遍呼喊父亲的名字,又大声喊要讨个公道,说他们孤儿寡母的命苦受欺负。
那时候洛默还以为母亲会一直闹下去。
可人不是靠怒气过日子的。父亲的死把家里拖垮了,赔偿没落定,亲戚开始躲电话,每个月的账单一张不会少。母亲的原本明亮的眼睛,逐渐下陷,眼尾生出纹路。
后来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她不去声张了,人也变得滋润,有心情和钱财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抽屉里多了不少的珠宝首饰,每天对着镜子轮番试戴,出门时化好全妆。
母亲本来长得就很漂亮,后来被时光蹉跎成平庸的妇人,但是稍作打扮,立马又打眼起来,身上有一股成熟的风韵。
只是洛默能和她相处的时间更少了,有时他肚子饿了喊妈妈,妈妈摆出为难的姿态,给他喂了两块饼干。她说自己还年轻,不可能把未来的人生,全耗着给他死去的爹当陪葬。
洛默作为最大的拖累,被她和早死的丈夫,一同舍弃了。
有一天洛默放学回去,看见她把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手里提着车钥匙,钥匙上的图案,是常在高档酒店门口能看见的牌子。见洛默进门,还对他露出一个很客气的表情。
母亲蹲下摸了摸他的头,时间停得很短。
她说:“你先去舅舅家住几天,听话。等事情处理好了,我来接你。具体的情况,以后我再和你说。”
洛默看着她的新外套,身上有一点不属于他们家的香味。
当时的洛默没有问“几天”是多少天。他已经从大人的眼睛里学会了一件事,他们不说确切的日期,往往就是没有日子;“以后再说”,就是再也不说。
他只当着那个男人的面问:“爸的赔偿款呢?”他知道那就是母亲要讨的公道,或许也是母亲能坐上男人那辆车的理由。
母亲的脸色立刻变了。那男人也往旁边看了一眼,似乎讶异于他的早熟。
“你小小年纪,问这个干什么?”母亲蹲下来,似乎想让口气柔和一点,可眼底已经有了不痛快,“那些大人的事,你不用管。你先听话,别给我添乱。”
洛默把她的手拨开,转身去拿自己的书包。
他的眼泪已经在父亲死后流尽了,现在挤不出一滴泪。
从那以后,他在几个亲戚家里来回周转,一转就是好几年。
舅舅家住了二十天,舅妈嫌他晚上睡觉磨牙,说小孩心思太重,留在家里晦气;姨妈家住了一个多月,她自己的孩子总把洛默的书包丢到楼道里,洛默在把小孩按在地上打出鼻血后,又被送回了舅舅那边;再后来,是一个远房表叔,说可以暂时收着,条件是赔偿一旦下来,要先把这段时间的吃住费用算清楚。
“我们也不是图你什么。”表婶端着饭碗说这话时,嫌弃地看着洛默动筷子,“就是家里多张嘴,总得有个说法。”
洛默坐在饭桌最边上,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他把那点青菜扒到嘴里,嚼得很慢。表叔的儿子坐在对面,故意把排骨啃得很响,吐骨头时还往他这边看。
“你爸什么时候赔钱啊?”那小孩问,“我妈说你现在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
洛默转过头看他。
表婶拿筷子敲了一下自家儿子的碗:“小孩子别乱说。”
可她没有否认。
洛默霍然把碗放下,伸手把对面那盘排骨,直接拽到自己面前。他把剩下半盘全倒进碗里,汤汁溅到桌面上,一桌人全看过来。
表叔拍桌子骂他没教养,表婶气得脸都变了,那个小孩伸手来抢,洛默抓起一块骨头就朝他脸上砸过去。
那顿饭最后没人吃好。
晚上,洛默被赶到客厅睡。他躺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带霉味的薄毯,耳朵里还听见卧室那边窃窃的说话声。
“这孩子不能留久了,眼神吓人。”
“留不留也不是现在说了算。钱已经到我们这儿了,总不能前脚拿了,后脚就把人赶出去。”
“那也不能一直养着,分到那点儿钱,哪够把小孩养大的。他妈真狠,改嫁就改嫁,把孩子往我们这儿一丢。亲生的都不要,指望谁养?”
洛默睁着眼,看着客厅顶灯的底座。灯罩上有一只小飞虫死在里面,黑点贴着白瓷,一动不动。他听到母亲的名字,也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表叔家的孩子偷偷出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沙发旁边,抬脚踢了一下他的毯子。
“我妈说你是讨债鬼。”
洛默躺在那里,仿佛和那个飞虫一样死了,没有动弹。
那孩子又踢了一下。
下一刻,洛默从沙发上猛地翻起来,抓住他的脚踝狠狠往后一拽。小孩后脑勺磕到茶几边,哇地哭出来。卧室灯立刻亮了,表婶冲出来尖叫,表叔举着皮带要抽人。
洛默站在客厅中央,头发睡乱,脸上没有半点歉意,反而阴森森盯着那个嚎哭的小孩恐吓道:“再踢,我把你牙敲下来。”
表叔那一皮带最后还是抽了下去,砸在他背上。
洛默没躲,或者说,他能躲去哪里呢。人还要在这住,难不成要他流落街头吗?
被抽的那一块皮肤,火辣辣地炸开,仿佛被钩子钩掉一块肉。他咬着牙,眼睛木然看着地板缝里一根没扫干净的鱼刺。
表婶在旁边骂,念叨着这孩子早晚惹祸,亲妈都不要他,果然不是没理由。
那晚以后,洛默一个多月只能趴着睡觉,背上沾不了一点床。也在附近几家亲戚里更出名了。
亲戚们说他脾气坏,嘴毒,动手狠,一点没个小孩样子。
表婶当着他的面嘲讽,说这么小就这么阴,长大了还得了。姨妈说他可怜归可怜,不能把自己家孩子赔进去。洛默每次听见,都把头低下来,装作他们说的人不是自己。等对方以为他终于服软,他再找一个不轻不重的时机,把别人最舍不得的东西弄坏。
他把姨妈家女儿的竞赛奖状撕成条,塞进马桶里冲掉;把表叔藏在柜子里的烟全掰断,混进酱油瓶;把舅舅写好的报销单剪了半页,夹回原处。没人抓到过证据,但每个人都知道是他干的。
就这么吵吵嚷嚷轮番接手地过了几年,不论到哪,洛默好在总算有自己的一卷铺盖睡。
突然有一天,来访的人不再是姨妈或是姑父,而是记者来了。
那天上午,洛默被迫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头发被理成西瓜头,坐在一张掉漆的椅子上。客厅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一个拿相机,一个拿本子,表婶难得端出果盘,嘴里说着孩子最近状态还行,就是受刺激大,不太爱讲话。
拿本子的人蹲到洛默面前,声音放得很软:“你想爸爸吗?”
洛默看着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证,没有回答。来记者前,表叔表婶先打了他一顿,警告他别管不住嘴。
他此刻回答了,记者采访完拍拍屁股跑路,受苦受罪的还是他。
“现在住在亲戚家,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表婶在旁边立刻接话:“我们都尽力照顾了,就是这孩子心里有事,不肯跟人说。”
拿相机的人举起镜头,让洛默低头一点,表情自然一点。洛默面无表情对着黑洞洞的镜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拍完会给钱吗?”
客厅里几个人都怔住。
表婶脸色立刻难看,伸手要拉他:“你乱说什么?”
洛默躲开她的手,一脸无畏,继续看着镜头:“不给钱拍什么?我爸死了,你们也要拿去写文章?”
拿相机的人慢慢放下了手。
那天的采访没有做成。表婶气急败坏,把他关进储物间。洛默在里面坐到傍晚,闻着纸箱、旧棉被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被打过的地方已经不太疼了。
他把脚边一个坏掉的玩具车拆开,拿里面的小铁片慢慢刮墙皮。白灰落了一地,仿佛一场下得很小的雪。
他想起亲戚喝多了,骂他不识好歹的时候,偶尔蹦出一句:“你爸那事儿,要不是人家给钱,谁养你到现在?”
可是他还没有成年,赔偿款由母亲拿了一部分以后,剩下的就到了监护的亲戚手里。他爸用命换来的钱,更多成了亲戚家孩子的新玩具新衣服,这个玩具车就是其中的一件。表婶家的孩子,玩坏玩腻了,就扔到储物间里。
他也是被争完拿完补偿后,就被丢到一边。最好像这个储物间里发出霉味的东西一样,不用吃喝,不用呼吸,弄不出任何动静。
洛默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自己要在亲戚家的桌角边,呆到成年,呆到腐烂。那天的事情只是个插曲。
结果家里的气氛不仅没有因为记者的离去而缓和,反而更加剑拔弩张了。
最先是表叔在阳台打电话的语气不好。洛默当时正坐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尖停在纸上,听见外面飘进来几句断开的声音。表叔按了免提键,洛默听见电话那边的人说,什么当年主管项目的那个人倒了,海韵湾的工程项目也要重新查一遍。
表叔一开始还装听不懂,后来急了,骂了一句:“洛承先死在现场的,又不是死在我家,你们查安置款查我干什么?”
表婶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脸色也很难看。
洛默抬起头。表婶很快发现他在听,立刻把厨房门摔上,隔着门骂:“看什么看?写你的作业。”
可那天以后,屋里的抽屉开始频繁被打开。
表叔把旧文件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塑料袋一层层拆开,里面有洛承先的死亡确认书、赔偿协议等。表婶在旁边翻得手忙脚乱,嘴里不停念:“当初都是她签的,葛箐自己签的和解,孩子也是她说先放我们这儿,凭什么现在来问我们?”
表叔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表婶的嗓子尖起来,又生生压下去,“钱是我们抢的吗?她要改嫁,不想带这个拖油瓶,她拿了她那份,剩下说好了给我们代管。现在审批那边的人落马,旧账翻出来,就全成我们的错了?”
后面确实有人来过,不止一次。说是旧案复核,先问洛承先生前有没有留下工单、照片、通话记录给亲属,又问事故后洛承先的遗孀葛箐,有没有把什么材料交给亲戚代管。
表叔一口咬死不知道,说他们只是普通亲属,项目上的事一概不清楚,洛承先出事后,那些文件也都是葛箐自己拿着。
那人没有继续追问工程上的事,只把本子翻到后一页,问:“那安置款呢?拨付记录上写的是亲属代管。洛承先的孩子这些年一直在你们家?”
表婶立刻抢着说:“在啊,怎么不在?我们好吃好喝养着,孩子脾气不好,我们也没办法。”
洛默站在门后,听见好吃好喝这个形容,没忍住,笑了出声。调查人员来看向他,表婶把话题岔开了。
逮着以前负责过的人落马,旧事被翻出来,不是因为有人忽然想替洛承先伸冤。
它只是碰巧又有了用处。
等家里消停了以后,表婶和表叔商量说:“要不把孩子送回他妈那边。”
表叔骂她蠢,“葛箐嫁了个好男人,现在躲旧账都来不及,谁知道她当年和贺家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她当年怎么绕过重重审批步骤,提前拿到赔偿款的。她拿得可比我们多多了。”
表婶回了一句:“她再怎么躲,也是她儿子。血缘的关系,还能断?”
洛默听着他们把自己当烫手山芋一样推来推去,带着耳机,写自己的作业。
贺家派人来接那天,表婶一早就让洛默换衣服。
她给他找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领口洗得发硬,已经缩水了,袖子短了一截。
表婶今天难得没有骂他,甚至替他梳了梳乱成鸡窝似的头。她梳理完以后,对着着洛默的脸看了一会儿。想到葛箐联系贺家以后,贺家同意接收这个麻烦,她的眼神突然飘开,似乎从洛默脸上窥见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这小东西该不会是贺家的种吧,洛承先人进了棺材,还戴了顶绿帽子。
葛箐和贺家人有点不干不净的风言风语,他们当年也听说过。
洛默问:“看什么?”
表婶立刻把手收回去:“小孩子家家,哪儿这么多话。”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来的人有三个。律师,基金会的人,还有一个穿米色套装的女人。米色套装的女人没有亮明身份,但明显是他们之中地位最高的。
那女人说话很官腔,她说最近旧项目复核,海韵湾遗属安置情况需要重新整理。洛默作为洛承先的未成年子女,后续照护,会由基金会负责人转入更稳定的安排。为了避免媒体和无关人员打扰孩子,今天先把人接走。
律师把其中一份文件抽出来,说明情况:“之前拨付的安置款,使用明细不完整。后续如果转入基金会直接照护,亲属代管部分需要补充说明。”
表叔马上抬头:“这话不能这么说。孩子这些年吃穿不要钱?住我们家不要钱?他这个脾气,我们没亏待他就不错了。”
洛默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终于不当一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钱真的是给我的?”他问。
客厅里一时静了。
表婶脸色一变,立刻过来拽他:“你别在这里添乱。”
洛默甩开她的手,在外人面前,偏要他们难看:“我爸的钱,给过多少?”
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米色套装的女人。
年轻女人蹲下来,试图和洛默平视,答非所问:“你不用害怕。我们会给你安排新的学校、住处,还有专门照顾你的人。你现在继续待在亲戚家,对大家都不好。”
洛默看着她:“是对我不好,还是对你们不好?”
女人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一点僵。
洛默抓起脚边的书包,猛地朝她砸过去。书包没砸中脸,被旁边律师挡了一下,里面几本书散出来,练习册滑到地上。表婶吓得叫了一声,表叔立刻冲上来按住洛默的肩,压着他骂:“你疯了!人家是来帮你的!”
洛默被压得肩膀发疼,仍然挣着抬头,眼神凶得像要咬人。
“帮我?”他喘着气,“你们贺家搞死人,再来帮人家儿子。你们要不要脸?”
他的意见与愤怒,显然是最不重要的。女人按部就班地宣布,“先跟我们走,后续事宜,有人给你一一解释说明。”
洛默看着她:“去哪里?”
“贺先生那边。”她说。
这三个字一出来,表婶的脸色,变得很是微妙。
她低头去收茶几上的杯子,嘴里很轻地嘟囔:“难不成这小子真是野种。”
表叔立刻瞪她:“闭嘴。”
洛默听见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半张茶几看向表婶:“什么意思?”
表婶不看他,手忙脚乱地把杯子堆到托盘上:“没什么意思。”
“贺先生是谁?”洛默问那个米色套装的女人。
女人停了一下,不打算在这解释:“让我们来这带你的人。”
她没有再蹲下摆出亲和的姿态,也没有再和他说话。律师把散在地上的练习册一本本捡回书包里,拍掉封面上的灰。表叔把洛默强行拖着交出去,巴不得把这个地雷扔远了再也别回来
最后洛默还是被带走了。
表叔签了字,表婶送到门口。她伸手想摸洛默的头,嘴里说:“以后听话,别再给人添麻烦。”
洛默呸了她一声。
车门关上时,他从车窗里看见养过他的人,站在楼道口,长长松了一口气。在庆幸终于把他甩出去了。
车开出去以后,米色套装的女人递给他一瓶水。
洛默没接。
她把水放到旁边,过了一会儿,似乎进行某项必须告知的流程,说:“你母亲那边,之前已经沟通过。”
洛默转头看她:“她跟你们有什么好沟通的?”
“关于你的后续安排,她有知情权。”
洛默看着她:“她头也不回地把我丢给亲戚的时候,也有知情权?”
女人不想干涉他们家庭的内部纠纷,没有接话。
车窗外,从来不属于洛默的家离他远去。洛默靠回座椅,手指抠着书包带上的裂口,低头看自己脏兮兮的鞋子,往干净的车座椅背上踹了一脚,留了一个醒目的脚印。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骂,也没有叫司机停车擦掉,只把视线收回去,仿佛觉得这点挑衅连被处理的资格都没有。
没人会把一个小孩的情绪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