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树春》岸叙

10、弃养·大力 “仰春同

　　一直到坐上公交车，仰春才意识到自己匆匆忙忙跑出来追车，根本没有来得及去看灌丛中小猫的近况。

　　既然如此，只能下次上课经过的时候进去看一眼了。仰春扯了扯包带，从兜里掏出刚刚震动过手机。

　　不是钟浔发来的消息，不过也不是坏消息。

　　费太太转给了她9月的课时费，还因为小费同学月度小考的进步又额外加了些感谢费。

　　仰春觉得这是自己的分内事，把多余的钱退了回去。费太太却很坚持。几番推脱未果，仰春干脆收下，转手用这笔钱给费允成买了份他一直想要的漫画周边。

　　车子进站，仰春手机熄屏之前，又点进了钟浔的对话框。

　　【亿碗阳春面：发工资了，改天请你吃好吃的吧。】

　　·

　　做出承诺后整整一周，仰春都忙得不可开交，先是课题组的老师分配工作帮研究生师姐填项目书，接着又突然发现自己的实验报告忘记手抄。

　　一直到周五晚上十点，她才踩着deadline把自己的作业交到了学习委员手里。

　　彼时，学习委员手里就只剩她这一份作业没交了。看到从图书馆紧赶慢赶跑回来的仰春，学习委员见怪不怪，好心给仰春顺气的同时还不忘安抚。

　　“我明天上午才交，你明早放到舍管阿姨那里也来得及。”

　　“那不行，你发通知说ddl是今晚十点嘛，那就得今晚交。”

　　仰春喘匀了气，摆摆手，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逗得学委发笑。三年同学了，平时活动或者实验大家也偶尔搭档，整个化学系没有人不知道仰春的拖延和卡点能力。

　　学委把仰春的作业按学号顺序插进其中，就听见她委委屈屈的抱怨。

　　“其实是我快累死了，我这个周末急需一个懒觉续命。不然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仰春哭丧着脸挎着学委的手臂往单元里面走：“这么晚了害你下楼是我不好，改天请你喝奶茶。”

　　“你说的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咱们喝超大杯。”

　　仰春说到做到，当晚关掉了所有的闹钟，带好眼罩耳塞进入梦乡。

　　可惜人的生物钟是最不讲道理的。该起床的时候起不来，想睡懒觉了又会睡不着。

　　早上八点，仰春哀怨摘下眼罩，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机械地刷动短视频。

　　【河豚大丑鱼：猫妈妈好久没来了。】

　　仰春瞬间睁大眼睛。

　　【亿碗阳春面：小猫都被带走了？】

　　【河豚大丑鱼：周姐说还剩一只。】

　　【亿碗阳春面：哈？】

　　对方发来一张图片，看视角像是从二楼俯拍下去的，王叔蹲在灌丛旁边向里看，手上还带着手套。

　　【亿碗阳春面：这是在干嘛？猫妈妈万一还回来怎么办？】

　　没等对面的正在输入中消失，仰春原地仰卧起坐，一个电话拨出去。

　　“看清了吗，就剩一只了吗？万一猫妈妈回来，会不会因为我们碰过它，就不要它了。”

　　“好像已经不要它了。”

　　钟浔声音凉丝丝的。

　　听上去他应该是站在窗边，楼下还有周姐和王叔的说话声。

　　他实时转播：“好像还没睁眼。”

　　“什么？”

　　“它已经半个月了，还没睁眼。”

　　钟浔的语调听起来有些低落，仰春的心立刻揪起来。

　　没等她开口，她就听见钟浔问自己：“你知道怎么救它吗？”

　　“我……”

　　她只是喜欢，又没养过。

　　“你要是不知道的话，就只能交给物业了。”他语气里有点儿惋惜。

　　仰春连忙搓搓脸，钻出床帘：“汤汤养过猫，我应该知道。”

　　从衣柜里翻出卫衣外搭套到头上，她看了眼时间继续说：“你先给它找个箱子，做好保温，我马上就过去。”

　　“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你在家等着，我马上来。”

　　仰春挂断电话，立刻下床，对洗漱梳头，再到出门坐公交，总共就花了半个小时。

　　坐在公交车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仰春才意识到，她好像也还是有点儿雷厉风行的潜质的。

　　不过……钟浔刚才电话里低哑中带着些沮丧的声音，也让她心里怪怪的。

　　下了公交车，还没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的大哥老远就替她开门，热情问她周六还上班吗？

　　仰春嘴甜着敷衍过去，加快脚步。刚拐进小路就看见钟浔倚在窗边冲她招手，神态悠哉，哪里还有电话里的低落。

　　她双手掐腰瞪着他看了会儿，悄悄松了口气。

　　钟浔满脸无辜地摊开手，随即像是被风吹到，又撑着窗沿低咳。好久，他缓过来，见她还在原地站着，又欠兮兮地向她勾手。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生病困在家里的话，应该会有非常丰富多彩的人生吧。

　　“仰春，你来了。”

　　感伤被周姐嘹亮的问候打断，她想起自己这次来的目的。

　　“姐姐，小猫呢？”

　　“在盒子里。”

　　周姐指着灌丛旁边的一个大纸箱。

　　“没睁眼，还一直在发抖。感觉活不了。”

　　仰春从盒子的洞口看进去，果然看见一只瑟瑟蜷缩的小猫。

　　“能喂点儿东西吗？”

　　“家里没有宠物奶粉，刚刚冲了一点羊奶，还有点烫。”

　　院子里的矮桌上放了小半碗羊奶和一根很细的针管。

　　来的路上她发消息问了汤佳敏那个养猫专家，这种小猫这个年龄段只能用针管喂，还得少食多餐。

　　周姐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和她寒暄了两句就进屋去了，留仰春一个人蹲在盒子旁边手足无措。

　　盒子里巴掌大的小家伙毛发凌乱，窝在夹角处首尾相衔。就像每个人说的那样，它很小，肚子的起伏微弱，看上去很难成活。

　　仰春有意把它抱出来喂点东西，又因为它过于柔软脆弱而紧张无措，不敢贸然用力，又怕把它摔了，只是把小猫抓起来就出了一头汗。

　　“不敢啊？”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个激灵差点把小猫丢出去。

　　“你吓死我了！”她看向站在门里的钟浔，瞪了他一眼，像是怕惊到小猫似的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下来了？”

　　他努努嘴，望向她手里的小猫。

　　“看不出来，少爷这么好心哦。”

　　“你没看出来的多了。”

　　钟浔上下打量她两眼，目光定在她干瘪的背包上。

　　“什么都没带吗？”

　　“我应该带什么？”

　　仰春搂着小猫，手忙脚乱地拿起针管，这才意识到，她应该先把针管里抽满奶再把小猫抱起来。焦灼中，语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钟浔垂眼沉默片刻，又歪着头打量她的动作，她把小猫抱在怀里，手里拿着针管，因为紧张手指有些发抖，偏偏她很爱逞强，嘴角抿得紧紧的，察觉到他的视线，又故意转过身背对着他。

　　这才没多久，她的鼻尖就挂了一层汗珠。

　　钟浔费了些力气，把自己从墙边推起来，扶着墙沿走到她身边。

　　“我来吧。”

　　“你会吗？”

　　他摇摇头，握住了她手里的针管：“我跟这东西比你熟。”

　　仰春半信半疑松了手，看着他在藤椅里坐下。

　　他真的很懒。印象里，他能坐着从来没站着过。

　　钟浔无视她的表情，头也没抬地发问：“喂进去就行吗？”

　　“应该是，汤汤说能吃就能活。”

　　钟浔手上动作一顿，轻笑。

　　“你笑什么？不对吗？”

　　“没有。我小时候也听人这么说过。”

　　钟浔偏头抵在肩膀上低低咳了两声，又慢慢攒了些力气，托住小猫的脖子。

　　他的手指很长，瘦削白皙，骨节分明。只见他两根手指环住猫咪的颈子，另一根手指协助，把猫咪嘴巴顶开缝隙，右手顺势将针管塞进。

　　流畅干脆。

　　小猫饿坏了，条件反射开口吮吸，他指腹用力缓缓推出白色的汁液。

　　仰春看得目瞪口呆，更多地是震惊于他眼都没眨的冷静。

　　“好厉害。”

　　钟浔努嘴，却没有为此高兴一点。

　　仰春看小猫吃得开心，这才想起了什么。

　　“我今天出门太着急了，忘记给你带好吃的了。”她扯了扯他手肘上的衣服：“你爱吃什么跟我说，我下次来给你带。”

　　钟浔吸吸鼻子，闷哼一声。

　　仰春瞄见他嘴角稍稍扬起的弧度，也跟着偷笑：“或者，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忌口的，我避开，给你带点儿你没吃过的新鲜的。”

　　“2ml就够了吗？”

　　他开口，声音里带了点儿别扭的笑意。

　　余光瞥见仰春偷笑，钟浔又冷下脸解释：“它好像没吃饱。”

　　小猫肚子已经鼓起来一点了，小爪子还紧紧抱着针管本能地吸吮。

　　“我朋友说就是这样。第一次先喂一点点，后面再慢慢增加。”仰春继续逗他：“和你一样，要少食多餐。”

　　钟浔抿嘴，轻扬下巴。

　　仰春其实有点心虚。汤佳敏跟她说，小猫需要经常喂饭，两三个小时就要来一顿。她可没胆量安排他定时喂猫。

　　养一只小猫可以说是麻烦的事情，她不觉得这个娇气的小少爷有精力会管它。她打算走之前去求求周姐。

　　小猫没有人类那么多烦恼。它像是把给它喂奶的人当作了妈妈，自来熟地在钟浔腿上打了个滚，揪扯他的裤子沉沉睡去。

　　“我还是尽快想办法把它带走。”

　　“带到哪儿去？”

　　“给它找个领养之类的。”仰春歪歪头：“前阵子小费同学还想养只猫呢。回头上班的时候，我问问费太太。”

　　“送养至少要保证猫能活吧。”

　　仰春怔住。

　　“它太弱了，才被放弃的。”钟浔轻声：“能吃饭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仰春心里没来由地被这句话吓到，目光移到钟浔脸上。他那副表情不像说猫，倒像是说他自己。

　　“别那么悲观嘛！”

　　“它遇到咱们这样的贵人，活得肯定比其它的兄弟姐妹更久！”

　　说着像是为了拂开这诡异的气氛，仰春抬手向钟浔肩膀上拍去。

　　这股突然的力气推得钟浔身形一震呛咳起来。仰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扶着他的肩膀拍背。

　　“你没事吧？我没用力啊。”

　　他咳得厉害，仰春一时分不清他是被打的还是被猫毛刺激了，心虚得大气都不敢出。

　　钟浔扫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反而失笑。

　　“你…咳咳…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我不知道你这么不经打啊。”

　　她只用了三分力。

　　稍一对视，两人均是笑出声来，仰春不敢笑的太大声，憋得直发抖，拍在他背上的力道重一阵缓一阵，搞得钟浔更喘不匀气，反手把她的手推开。

　　屋里的人听见院里的声响出来，看见钟浔脸上灵动的神态，有些恍惚，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你没事吧？这有半碗羊奶，不然你喝口顺顺？”

　　“小猫没碰过，干净的。”

　　这种时候了，是不是发物，能不能忌口已经顾不上了。

　　仰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姐刚好从里面端了茶水出来，听立刻加快了脚步，把一杯清水塞到她手里，生怕仰春真说到做到，把快过期的羊奶喂给她家少爷。

　　钟浔示意她不要紧张，先把小猫从他腿上拿走。他断断续续缓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

　　等到人咳嗽停下，他眼里带着零星水光。仰春觉得他绯红的脸色里透着青白，眉心紧锁，满忍不住担心。

　　“没事，缓一会儿就好了。”

　　“这都好一会儿了。”

　　“仰春同学，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危重病人。”

　　“危重病人都是那种今天喘气，明天就可能死掉的人。你算什么危重病人？”仰春瞪他：“赶紧呸呸呸！”

　　见钟浔只是笑，仰春轻轻拧他的手肘：“你听到没？”

　　“呸呸呸！”她又重复。

　　钟浔摇着头，嘴上却还是顺着她：“呸呸呸。”

　　“这还差不多。”

　　仰春看王叔拿着毯子走出来：“你不需要回房间躺一会儿吗？”

　　“好久没下楼了。坐会儿吧。”

　　仰春看王叔没有劝阻，反而有些欣喜激动的样子，索性也不说什么，就在他身边坐好。

　　反正这栋房子里的人，上到钟浔，下到司机都神神秘秘的。

　　“喂。”

　　“干嘛？”她闷闷应声。

　　“作为赔偿，中午陪我吃饭吧。”

　　“赔偿？”

　　“嗯。没给我带零食还把我打成这样的赔偿。”

　　……

　　“吃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