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树春》岸叙

11、偷拍·弹琴 “小咪乖

　　等周姐做饭的功夫，仰春和钟浔两个人并肩仰面靠在院落里晒太阳。

　　靠近十月中旬，H市还没有降温，这会儿空气里还有残存的暖意和秋天的干爽，很是舒服。

　　仰春没有钟浔那么娴静，只坐了一会儿，就不安分地把小猫挪回他腿上，自己跑到一边拨弄花花草草，检查里面有没有遗漏的小猫，又忙着用周姐拿来的破布给小猫搭新窝。

　　听到声响，钟浔循着声音来处看去，就见一个粉色身影团在角落，悉悉索索动个不停。

　　钟家算是世家。祖父祖母一向讲究。老宅的院落造景，绿植荷塘都堪称一绝。这处房子早年也曾是花红柳绿的。

　　直到两年前他搬进来，他讨厌那些看上去很有生命力的东西，让人全都砍掉。祖父祖母顺着他的心意，让人重新修剪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绿植，简单围住院落。

　　时间久了，这栋房子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变得死气沉沉，没什么生机、也没什么意思。

　　这会儿那个粉毛球从一边到另一边，不像那些花团锦簇的东西一样刺眼。

　　腿面痒痒的，钟浔的注意力被怀里的活物重新吸引。小家伙很是知道绒毯的舒服，蹭来蹭去压着爪子在他腿上踩动。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戳了戳那粉嫩嫩的小肉垫。

　　刚一伸出手，熟悉的刺痛就从指尖传来，整只手微微发颤。从早上到现在，这样的活动量对于他孱弱的身体还是太大了。这是身体对他的警告。

　　钟浔垂手合眼，仰头靠在墙上，深深吸气。

　　灼痛如细铁丝一般缠住手指，勒紧骨缝，钟浔本能地抿嘴憋气，眉心也叠起褶皱。

　　他偏了偏头想要张嘴叫人，先一步呻吟而来的是仰春没有调子的哼唱，树木婆娑的伴奏。

　　喉间滚动，钟浔咬紧牙关，把痛哼全部锁在里面。

　　神经痛向来是无孔不入，他脚底往椅子下缩了缩，双腿发颤。小猫感受到他的不适，也表现出了不安。

　　钟浔用仅剩的力气把向下滑落的小家伙拎起一点，吃力吐气。

　　桂花香散在各个角落。

　　血液中滚烫的岩浆逐渐降温。钟浔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骤然泄力间颈子向后弯折而去。

　　周姐送来的那些不要了的布料摸起来很是软糯亲肤。仰春一开始还在为小猫感到幸运，直到看见了压在下面眼熟的那条围巾。

　　盯着看了一会儿，灵光乍现，她拍了下脑袋。大一那年邹冉生日，她哥哥送了她条一模一样的，据说是当时的限定款，国内难抢到。邹冉很喜欢，一到秋冬就会拿出来带。前两天还放在阳台上晾晒呢。

　　周姐竟然就这么把它拿来给猫垫着了？

　　人比人气死人。
　　人比猫……

　　“暴发户就是不懂教育。”

　　“这么小的家伙就这么奢侈，长大了还了得？”

　　说完，仰春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特别像外婆家楼下教育儿媳妇的婆婆，赶紧又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忏悔。

　　为了表达自己的开明先进，仰春优先选用了这块大牌围巾塞进纸盒给小猫做窝，不厌其烦地为猫窝上面遮了一层防水防风的塑料薄膜。

　　“完美。”

　　她拍拍手刚要转身换一声夸奖，就见钟浔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睡着了。小猫脑袋顶在他的手心里，同样睡得四仰八叉。

　　一人一猫，竟然还有几分岁月静好，温馨可爱的意思。

　　钟浔虽然嘴巴坏，长得实在是无可挑剔。瘦到他这种程度还能赏心悦目，骨相可以说是优越了。

　　仰春从屁股口袋里掏出手机，先是小心地对准小猫拍了几张，见他们两个都没反应，继续将摄像头上移，在钟浔脸上对焦、连拍。

　　果然很上镜。仰春检查了相册里的照片，凭借她多年的舞台经验，把钟浔放在聚光灯下，也是一样能打的。

　　回头等她把照片发给汤佳敏，看她还提不提杀猪盘的事儿。

　　仰春放大图片，瞥见他眉心浅浅的褶皱，莫名不安，猛地抬头才发现这家伙呼吸轻得好像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探上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几乎同时，手腕被一片冰凉覆盖。

　　湿冷的触感把仰春吓了一跳，抽手后退时见钟浔睁了眼。

　　“没那么容易死。”

　　他扬起下巴，眸光下扫落在她的鼻尖，神色恹恹间添了丝玩味。

　　“口无遮拦。”仰春翻了个白眼，双手合十冲四方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千年王八万年龟，这人是个祸害让他留千年。”

　　钟浔欲哭无泪，脚尖探出踢了踢她的鞋子。

　　“拜托。”

　　他怀疑她在趁机骂人，又拿不出证据，只好噙着笑盯着她看。

　　等到仰春停下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他才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干嘛？”

　　“给我看看。”

　　“看什么？”仰春警惕后退。

　　“我的照片。”

　　“我拍的小猫。”

　　“那我看看小猫。”

　　钟浔仰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无辜。

　　仰春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到他手心，眼珠一转又趁他没注意贴上自己的胸口。

　　“我微信发你一份不行吗？”

　　“那你就是承认偷拍了。”

　　“我……”仰春瞪他一眼，口中念念有词据理力争，趁钟浔低头撸猫缝隙，手指利落地选中图片隐藏，又虚张声势地塞进钟浔手里：“给你看吧，自恋狂。”

　　“小咪乖，咱们不跟坏人玩。”

　　某人为掩饰心虚，把小猫一把夺进怀里，弹出两步远，嘴里还不忘碎碎念。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还这么小，不能被他荼毒了。”

　　吃饱喝足之后的小猫咪睡得很香，哪怕换到仰春怀里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破碎的心被小家伙抚慰一二，她连忙把比鼻子贴上粉嘟嘟的肉垫，深深吸气。

　　“宝宝竟然是香香的。”

　　钟浔歪靠在藤椅上，看着手机滑动手机端详她拍的照片。

　　确实如她所说大多都是小猫，偶尔有他的镜头也只是手指或者手臂。

　　钟浔目光落在照片里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嘴角的笑意一点点隐去。

　　“怎么了？对摄影的技术不满意啊？”仰春靠近：“我的审美可是很高级的，你看这构图、光影，你就是找当红摄影师恐怕也拍不出这效果。”

　　见钟浔不说话，仰春歪着身子伸出手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你看这张氛围多好。还有这张……手指很长。”

　　“这张的手更好看。”

　　仰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拉过钟浔的手比大小，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么好看的手不弹琴可惜了。”

　　王叔从屋里出来，听见仰春的话，立刻紧张地看向钟浔。

　　仰春本人却什么都没意识到，继续感慨：“你弹琴一定很好看。”

　　钟浔仰头看着她：“你对弹琴的要求就只有好看？”

　　“好看和好听总得占一个嘛。”仰春不以为然：“好听还需要学习，好看只要往那儿一坐就可以了。”

　　她天生五音不全，默认通晓音律的难度不亚于挟泰山以超北海。

　　“文栋和卉卉都会弹琴，两个人经常为此要整个高下。看着都累死了。你跟个瓷娃娃似的，不适合干这么辛苦的事情。”

　　钟浔摇摇头，没有和她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而是看向等在一旁的王叔。

　　“少爷，午饭做好了。您在哪边用餐？”

　　“楼下吧。”

　　仰春把小猫放进临时猫窝，转过身就看到他缓慢挣扎着起身，手软脚软踉跄间撑住墙面才不至于跌倒。

　　“等！等等！”

　　她连忙跨步上去搀住他摇晃的身体。

　　“你有没有事啊？”

　　没有得到和往常一样四两拨千斤的回应，仰春心里咯噔一下。他们认识很久，她一直没有问过他到底得的什么病。

　　“还能走吗？”

　　神经痛发作过，冷不丁站起来手脚发软，刺痛的余韵在血液里跃跃欲试。

　　眼前黑漆漆一片，钟浔试图遮掩自己沉重的呼吸，却显然无济于事。

　　为了不让自己摔下去，他本能扯住她的手腕。

　　仰春见状连忙往他身侧贴去，撑着他站直一点：“你觉得晕吗？还能站得住吗？”

　　手背上他冰凉的手指发紧蜷缩，钟浔只是摇头，说不出话也站不稳。

　　“我去找轮椅。”

　　她换鞋的时候经常看到玄关有一个，以前总觉得是小题大做的备用，现在看来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喂。”

　　发绀的指节艰难夹住她手臂上的肉，晃了晃，钟浔终于挤出一抹算得上是轻松的笑意。

　　“没事啦…逗你玩的……”

　　“闭嘴，别把人当傻子。”仰春瞪他一眼：“你没事的话我就要松手了。”

　　“拜托…仰春…”胸腔起落中，他还是气促得厉害：“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他浑身冰凉，仰春再大条也知道现在不是随便闹着玩的时候，她紧了紧手上的动作，搀着人往里走。

　　好在里面的佣人一直没等到他们，派人来看。见到钟浔这样的脸色大惊失色，又赶紧招呼王叔和楼上的护工一起过来扶人，匆忙间涌上来的人把仰春挤到一旁。

　　她茫然站在人群外，清楚地看到了钟浔的神态里滑过的厌烦。

　　钟家的佣人似乎都十分熟悉这样的场面，匆忙但有序地完成一系列的工作。领工资的人一个比一个认真严肃地发号施令，身位主人家的钟浔反抗无效，被人拥上楼去。

　　仰春倚在楼梯边站着，一直到周姐把一杯桂圆艾草茶塞进她手里，温热的触感经由掌心传递到四肢百骸，她才渐渐回神。

　　“吓坏了吧？”

　　仰春摇了摇头。小时候外婆的诊所里也总是会出现各式各样的突发/情况。

　　“少爷是老爷子、老夫人的心头肉，容不得一点差池，王叔又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经常会过度紧张。”周姐拉着她来到餐桌边，把人摁进椅子里：“少爷也不喜欢王叔大惊小怪的样子，不过他是王叔看着长大的，没办法。”

　　“那他……”

　　“没事，这是小状况，打针止痛缓一缓就好了。”

　　“止痛？”

　　“少爷没给你说吗？”

　　周姐见仰春似乎对钟浔的病情一无所知，先是有点惊讶，又很快想通。

　　“放心，小问题。不过午饭就要委屈你和我一起吃了。”

　　“咱们？”仰春环视整张餐桌，满汉全席似的菜品，荤素搭配，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样样都有。

　　吃得完吗？

　　“是啊，要不是托你的福我可没机会尝严大厨的手艺。仰春你尝尝。”

　　说是陪她，周姐全程却都没有坐下，布菜、盛汤，甚至邀请她试菜的顺序都很有讲究体贴。

　　仰春有点儿反应不过来，默默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咀嚼和吞咽着碗里的菜品。

　　眼前随便一个都是西餐厅里价格咋舌的样子，是仰春和汤佳敏两个人只有在郑重的日子对比过团购才会精挑细选点上一两道的精美菜品。

　　放在以前，她肯定得先拍照炫耀，然后一一点评。今天吃起来完全没有什么心情，食物在味蕾上流水一般滑走，钟浔绷紧的侧脸却刀削斧凿般刻进脑海。

　　手背上被他攥过的位置好像仍有所感。

　　时钟在两点的时候敲响。

　　仰春抬头盯着摇摆的老式钟表，桌子上换了品样的新茶饮已经凉了。

　　她转身往房子深处看去，没什么人影，却能听到人走动的声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让她觉得留在此处的自己有点儿没有眼色。

　　把杯子里的茶水饮尽，仰春打算用去家教的理由跟周姐告辞，刚组织好语言准备起身，手机就震动起来。

　　【河豚大丑鱼发来一条信息。】

　　仰春连忙点进对话框。

　　【河豚大丑鱼：你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