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唐：与君赏芳春》元气小甜豆

78、篡位 篡位

　　阿诺见今日天高云阔，阳光特别灿烂，院中花朵争相怒放，便在庭院摆上软榻。

　　李凌薇倚坐于软榻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向院中，弄乱了一地花影，几个月来她眉宇间始终抹不去郁闷之色。

　　阿诺见李凌薇每日茶饭无心，渐瘦下来，便把《春秋》找了出来给她看。她抱着第一卷《春秋》长久凝视，刚一翻开卷轴，只觉得眼前模糊了，伸手去擦，才知道自己已泪流满面，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回忆。

　　阿诺见此微微叹了口气，取出御赐的茶具煎茶。她从金银丝结条笼子中取出烤熟的莲花形茶饼，将茶饼碾碎成末。阿檀照看炉火，一下下拉动小风箱鼓风，红泥小风炉中渐渐吐出红彤彤的火舌。

　　阿诺用茶罗子将茶末筛好，用银则投入水中。风炉中火舌跳跃，呼呼轻响，茶釜里的水沸滚起来，又撒入适当的盐，二沸时再用鎏金蔓草纹长柄银茶匙轻轻搅动，击沸茶花，进行搅拌。

　　朱友贞走入小院，阿檀方要开口，即被挥手喝止。他见李凌薇睡着，轻步拿起棉毯为她盖上，又见她额头上冒出虚汗，便蹲下身心疼地替她揩拭下去。睡梦中的李凌薇很是不安，他轻轻拍着她，小声安慰，才使她安定下来。

　　院中各色的蔷薇花次第新开，一阵风吹过，将架上的蔷薇花吹得纷纷落下，一朵碰巧落到了李凌薇额头上。

　　朱友贞见此，轻轻吻上她的额头，悄然而去。

　　睡梦中的李凌薇莫名地感到心痛，随后五脏六腑一起抽搐痛苦难当。阿诺轻轻抚摸李凌薇的后背，“公主你怎么了吗？”

　　阿檀慌忙道：“我去请医官。”

　　李凌薇强忍着疼痛摆手，好半天过去，一口气终于舒展开。

　　阿檀将煎好后的茶水递给李凌薇，“公主快吃口茶。”

　　李凌薇捧着秘色瓷碗，轻轻啜了一口，缓解了些许。

　　“吓死婢子了。”阿檀又倒满一杯茶，“公主再吃多些茶缓缓，这是阿诺姐姐刚刚煎好的。”

　　李凌薇又吃了几口，“无事了，不用去请医官。”

　　“真的不用吗？还是看一看，也让婢子安心。”阿诺十分担忧。

　　“不必了。”李凌薇靠在软榻上，俯眺池中春冰初泮，游鱼唼喋，在水面漾出一圈圈涟漪。

　　门外传来窸窣的裙裾声，环佩玎玲，只见王莹娘缓步而入。她穿着葱绿色绣花绫衫，下着黄罗银泥裙，披着一条单丝红地银泥帔子，眉间贴着花钿，头上梳“百叶鬓”，插七柄牙篦，耳上的蓝宝石耳坠摇曳生光，盛装中显出一种云鬓绰约的天然风韵。一看见李凌薇，她便满面笑容道：“看来公主身子好多了，我也就放心了。”

　　李凌薇并未计较她的礼数。虽然她认定王莹娘就是加害她之人，却苦于没有证据。朱友贞寻查半载，始终毫无进展，除了阿诺、贝儿和皇甫麟，其余那日行香礼佛的随行人员都失踪了！

　　她点了点头，和王莹娘保持表面上的客气，不至于撕破面皮。

　　“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红枣莲子汤，加了枸杞和花胶，你趁热尝尝。”王莹娘柔声细语，语气里满是关切。她身后的两名侍女各自捧着一盘，盘上放着一枚金碗和一只锦盒。

　　李凌薇低首不语。阿诺冷声道：“公主刚刚吃过药，现在吃不下了。”她可不敢让李凌薇吃王莹娘送来的食物。

　　“难不成是怕我在汤里下毒？”王莹娘端起金碗笑着问道。

　　李凌薇只管低首，仍是不语。

　　“这盒百年人参是我的一点心意，公主收下补补身子。”王莹娘示意侍女将盒子打开。

　　李凌薇仍不语。

　　王莹娘打心底里瞧不上李凌薇这个失势的公主，暗自腹诽不已：你贵为公主又如何？从小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如今能比得上我吗？可面上却丝毫不露痕迹。“我这可是亲自熬的，用慢火熬制了两个时辰。知道你和云巧最近不舒心，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掏出手帕掩面而泣，惋惜道：“我也是妇人，你们的痛，我都明白。哎，本以为你和云巧同时有孕，是喜上加喜，府上会热闹一番，没想到竟会如此。”

　　听得她说了这些话，李凌薇骤然被勾起失子的伤心事，心中一酸，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阿诺看着王莹娘心生厌恶，冷眼瞧着，示意搬着绣墩的阿檀莫要过来。

　　“莫要再哭了，佛经上不是说，那不是你的儿女，都是前世冤家债主，托生来化财化物，骗劫财物。今此离身，到明日再生下来，才是你儿女。”王莹娘说了一半停了下来，旋即自擂一巴掌赔笑，“瞧瞧我说了些什么，怎么又勾起你的伤心事了，真是对不住。不过你多少也吃一些，瞧瞧最近瘦的，你这般，四弟心里也不好受。”

　　李凌薇不愿与她多费口舌，闭上了双眼。

　　王莹娘见李凌薇刻意的疏远，脸上像是倏地着了火，开始发烫，便将金碗放在小几上。

　　“你怎么在这里？”张云巧冷冷地问道。她双靥微微施着一层胭脂，却掩饰不住苍白，身穿一件半新不旧浅蓝色衣裙，头上只插一支水晶簪。

　　“我特意来探望公主。”王莹娘笑意盈盈，“真巧，你也来了。咱们真是想到一处去了，一听说公主病好了，就都来瞧瞧。你最近身子如何？”

　　“猫哭耗子假慈悲。”张云巧面露不屑，对王莹娘的厌恶表露无遗。

　　王莹娘不解道：“你这话是何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阿檀马上搬来绣墩给张云巧坐。

　　王莹娘见状再也按捺不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愤怒，“你们莫不是以为是我害的你们吧。那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云巧愤愤地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心知肚明。”

　　“你再说一次！我做了什么！”

　　“这府上谁最怕我和公主生下孩子，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用我再多言了吧。”张云巧步步紧逼。

　　王莹娘反问：“你有何证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以为谁都不知道吗？”张云巧别有深意地反问了一句，她指的是朱凛和王莹娘苟且之事。

　　王莹娘强装镇静，冷笑着摊开双手，轻蔑道：“我可真是不知道，不如你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你以为……”张云巧站起身欲撕破王莹娘的假面孔，却被李凌薇按下，摇头示意她切勿再多言。

　　“多谢你的汤，今日确实是吃不下。”李凌薇淡淡道。

　　王莹娘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扭过身愤怒而去。

　　待王莹娘走后，张云巧一下坐到榻上，掏出手帕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李凌薇知道她的心事，忙出声安慰几句，自己亦不□□出泪来。

　　张云巧忙收住眼泪，复又振颜道：“本来是想宽慰你，倒惹得你也哭了。咱们都莫哭了。”

　　李凌薇唤阿檀捧来热水和罗巾，亲自拧了一条热巾递给张云巧。

　　张云巧接过罗巾揩拭脸面上的泪痕，“这几个月，我心中实在憋闷得慌，只想找一个人说上几句话。恰巧你又病着。”

　　“有空就来我这儿，我也是寻不到能说贴己话的人。”

　　“先前听说你一直病着，也不敢来打扰。”

　　“我好多了，你若是闷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张云巧拉住李凌薇的手，只觉瘦如枯柴，“我不过是把别人宽慰我的话拿来宽慰你，咱们养好了身子，孩子，还会再有的。”

　　李凌薇点了点头，“我都明白。”

　　“咱们好了以后，你看看莹娘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一提起王莹娘，张云巧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莫要生气了，小心伤了自己的身子。”李凌薇劝道。

　　“你说得是。叨扰了半天，你也累了，我该回去了。”

　　李凌薇起身相送，直送至院门外。

　　张云巧站住了脚，回身又拉住李凌薇的手道：“要振作。”

　　李凌薇一怔，梦中李存勖也是这样和她说的。她定了定心神，挤出一丝笑容，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好，我们都要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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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晨拂晓，李凌薇起身走到窗前，见天色澄澈如洗，空气亦透着久违的清甜。她揭开覆在镜子上的锦袱，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望着寒月一般清冷的铜镜前，是自己憔悴的容颜，不觉失惊：病了小半年，怎么憔悴了这么多，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眼角也出现了细纹。虽说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可若没有色，又怎能让人记住？她清楚在这府中，唯有朱友贞能保护自己，她安全，才能去保护李祚，才能再见到李存勖。

　　她命阿诺打开紫檀衣柜，取出那条珍珠裙穿上，坐于窗下揽镜描眉，她执笔蘸取波斯青黛调制的墨汁，细细描摹。三年来，她从未置办过一件新衣裳。

　　听闻院外喧嚷纷乱，人声惶惶，不知出了什么事。

　　“从早上就一直吵吵闹闹，发生了何事？”阿诺站在一旁好奇道。

　　“什么都与咱们无关。”李凌薇将蔷薇花钿轻轻贴在她两眉之间，再取出妆笔，在其上填彩描金。

　　张云巧慌张地跑了进来，未站稳脚跟就对李凌薇大呼，“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李凌薇不以为意。她今日特意绾就高髻，青丝梳得一丝不苟，戴上闹蛾金银珠花树头钗。

　　“圣人派宰臣拿着传国玉玺禅位于阿舅，阿舅已受禅！”

　　李凌薇算了算，如今正好是第三次！按例，朱凛理该接受。她抬头看看天，太阳依旧是火辣辣的。

　　她伸手，用力扯开衣裙上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噼里啪啦地洒落在地，这个她既害怕又盼望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