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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助燕 助燕 ...


  •   晋王李克用看罢来书,心中怒火骤起,脸色先是涨红,随之铁青,猛地起身,一掌将案几拍成齑粉。

      “义父因何事动怒?”李嗣源惴惴不安地上前问道。他乃是李克用的养子。

      “你自己看。”李克用怒气填胸。他天生眇一目,皮肤黝黑,人称“李鸦儿”。一只黑眼罩将他失明的眼睛盖住,可另一只眼睛锋芒凛冽,杀气逼人。

      李嗣源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书信,展开一看,原来是刘仁恭所写:朱凛正大举进攻幽州,其吞并之志昭然若揭,幽州已危在旦夕,唇亡齿寒,恳请晋王速派援兵相助!

      李克用愤恨道:“他还有脸来求援!”说罢坐在榻上,余怒未减。

      刘仁恭原为卢龙镇将,兵败投奔李克用,受其厚待。李克用遣兵助其攻取幽州,又举荐其出任卢龙节度使。随后李克用两度征调幽州兵马,刘仁恭均托故拒发。李克用怒而亲征,轻敌惨败,刘仁恭自此割据幽州,与河东反目。

      乾宁五年,刘仁恭破卢彦威、吞并沧州,以其子刘守文镇义昌,图谋并吞河朔。光化年间,遭朱凛、罗绍威联军重创,实力大损。此后辗转周旋于朱凛、李克用两大势力之间,成为华北仅剩的割据势力之一。

      李嗣源考虑着如何说服李克用出兵。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说法,只得一面想,一面缓缓地说:“义父不要生气,小心身子。”

      “你不必劝我,我是绝不会发兵救他,就应该让朱凛灭了他。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他,以解我心头之恨!”李克用越想越生气,索性大骂起来,“刘仁恭这个畜生!”

      “义父,河朔三镇乃是军事防御重镇,朱贼假借为其女治丧,已获得了魏博。成德也已早和朱贼结了秦晋之好,如今只剩下幽州还未完全归附。刘仁恭虽然狡诈,但还是可以联结。倘若幽州再归附朱贼,那咱们恐怕就再无力还手了。”李嗣源的汉话不是很好,因说得急切,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沙陀语说的。

      李克用怒气消减,点了点头。

      李存勖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方才二人的对话他都听见了,“阿爷,义兄说得对,咱们应该出兵助燕!”

      李克用看着一脸风霜的李存勖,厉声道:“又去哪疯了?”

      “阿爷,现在天下形势,归附朱贼的已占十之七、八,比较强大的魏博、成德都俯首听命;黄河以北,与朱贼为敌者如今只剩下咱们与刘仁恭,如今幽州被朱贼所困,若是咱们两家联手,对朱贼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但若是朱贼攻下幽州,那河东就会更加势单力薄!所以,咱们一定要留下刘仁恭,牵制朱贼。”李存勖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况且争天下不计小怨,刘仁恭多次对不起咱们,而咱们却不计前嫌,救其于危难,以德报怨,以德服人,正可为天下表率,这是不可失掉的好机会!如果咱们两家联手,定能杀一杀朱贼的锐气!如果作壁上观,那么无论谁最后胜利,河东都将面临灭顶之灾!”他说完和李嗣源对视一眼,两人从对方的眼神里都看懂一些东西,心照不宣。

      李存勖这番分析鞭辟入里,令李克用为之一振。

      李存勖继续道:“朱贼要篡位,想先吞并河朔地区,大举兴师幽州,实非良策。他自弑君之后,岐、蜀、太原,连兵牵制,关西地界日益减少,如今又要大举进攻幽州,战线过长,迟早会全面崩盘。阿爷,这是咱们重新振兴的好时机!咱们需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一雪前耻!”

      李克用用满意的眼光看了看他,满面愁云一扫而空。他自幼疼爱李存勖,认为其乃跨灶之子,亲授骑马射箭,又请西席教其识文断字,对其寄予厚望。

      “阿爷,您的意思是?”李存勖看着李克用,一时琢磨不清他的心思。

      “出兵助燕!”李克用一锤定音。

      李存勖见自己的意见被李克用采纳,心中振奋,顺势再进言:“阿爷,如今营中军纪松弛,不少士卒目无法度,光天化日劫掠行凶,酗酒赌博、聚众斗殴,当速速整顿。”

      “那些都是跟着我从云中杀出来的老兄弟,抛家舍业跟着我打了半辈子仗,如今不过是抢些钱财酒食,若真按军法斩了,寒了兄弟们的心,谁还肯为我河东卖命?”

      李存勖躬身一揖,语气愈发恳切:“阿爷念及旧情,孩儿岂能不知?可纵容一日,便是害他们一日。前日有三营士卒为分赃互斗,死伤二十余人;晋阳城外百姓见了我军旗号便举家逃亡,春耕无人,秋粮何来?没有百姓供给粮草,纵有百万雄兵,也不过是无根之木。况且如今军饷发放漫无规制,耗靡甚巨,却多流入贪腐将校之手,士卒所得有限,才会转而劫掠百姓。”

      李克用闻言皱眉反问:“当下四海纷乱,若是不好好养着这些兵,拿什么和朱贼争地盘?何况咱们沙陀人,生来就是掠夺,无厚利在前,谁愿拼死效命?”

      “厚饷养兵没错,但养的是能征善战的劲旅,并不是打家劫舍的匪寇。”李存勖目光坚定,“孩儿愿立下军令状,先从我在的横冲都开始整肃。凡劫掠百姓者,斩;酗酒斗殴者,杖责;临阵奋勇者,赏加倍。恩威并施,既能正军纪,又不会失了军心。阿爷可还记得乾宁三年魏州之败?就是因为晋兵沿途劫掠、军纪涣散,才会一溃千里,咱们河东若要恢复往日气势,整肃军纪迫在眉睫!”

      “魏州之败,我岂会不知?你长兄他……”李克用抬手按住额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痛惜,“当年我率沙陀铁骑破黄巢、迎銮驾,何等威风?如今却被朱凛逼得步步后退,晋阳城外尽是战场……”

      “盛衰自有定数,祸福关乎天道。咱们李家三代效忠大雍王室,如今纵使式微,亦于心无愧。物极必反,恶极必亡。眼下朱贼逼迫天子、觊觎帝位,残害忠良、悖逆天道。依孩儿所见,他的恶行已然满盈。阿爷暂且隐忍蓄力、静待时机,坐等朱贼势力衰败,何必郁郁消沉?”

      李克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默良久,“罢了,就依你。那些从云中、代北跟着我起兵的旧部,多是沙陀、吐谷浑的部族首领,性子桀骜,又手握兵权。若他们犯事,不可一概而论,先拿那些带头滋事的裨将、小校开刀,杀鸡儆猴即可。记住,下手要狠,但也要留有余地。”

      “孩儿遵命!” 李存勖躬身一揖,难掩喜色。

      李克用眼前英气逼人的儿子,满是欣慰:“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

      秋凉复转春,连着几场大雪过后,辰光似流水匆匆逝,沉疴缠身的大雍已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天祐三年的冬天特别长,经过了两个腊月,才挨至天祐四年。屈指算来,已是李祚登极的第四个年头。

      天祐四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二月二龙抬头的节气已经过了,公主府屋顶的积雪还没有全部融化。

      去岁,朱凛于元帅府令文武两班逢一、五、九日朝集,排比廊飧,其篡位之心已昭然若揭。而李祚两次下诏传位于朱凛,又被其伪辞。朱凛越是拒绝,劝进的人越来越多。在李祚看来,不过是故作姿态,想让自己的皇位名正言顺。

      这几个月中,李凌薇冥思苦想:府中到底是谁想暗害她和张云巧之人?她想来想去,唯有王莹娘。如今朱凛孙儿辈的儿郎一个都无。朱友裕早逝,自他死后,府中世子之争的说法就没断过。不论是谁先生下长孙,都是一个有利的筹码,王莹娘肯定不想她二人抢占先机!然而她却一丝证据都拿不出来。

      自孩子没了之后,她整个人觉得空荡荡,内心难过得如同枯竭,身子亏虚下来,大半年才渐渐恢复。她日日都在思念着李存勖,不,一天比一天思念。她坚信:只要二人之心如黄金宝钿般坚牢,定会再相逢;纵使不得相见,他们的爱情亦可地久天长。唯有这样自我譬解,她才能支持得下去。

      朱友贞悄悄走入花溪院来到寝阁前,见李凌薇才歇午觉,不敢惊动。他看阿檀正在廊下煎药,便上前问道:“公主这几日可好?”

      阿檀起身施礼道:“公主每日多半是睡着,醒来也不怎么说话。驸马不如等公主醒了,多陪她说说话,也许还能宽一宽公主的心。”

      朱友贞摇了摇头,“不必了。”

      “驸马……”阿檀上前欲言又止,“有件事……”

      “你是想问的事我知道,我派了很多人去蜀地,不过还是没有消息。”

      阿檀眼圈潮红,“婢子都明白,多谢驸马。”说着,朝朱友贞恭敬地行了一礼。

      “你能有这份心,很是难得。好好照顾公主。”朱友贞命皇甫麟把物什拿给阿檀,“这是给公主新作的衣裙,希望她见了能欢喜些。”

      阿诺掀开帘子,自堂内走出,低声道:“驸马为何不亲自给公主?”

      “公主见了我,只怕更是伤心。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护好她们母子。公主不想见我也是应该。”朱友贞淡淡道。他每日亲做各种糜粥,精致小菜,命皇甫麟送来,自己却不敢现身。

      阿诺连忙解释,“驸马误会公主了,其实公主更多的是自责。她是怪自己没能照顾好胎儿,并没有责怪驸马的意思。”

      朱友贞愈发觉得自己无颜面对李凌薇,默然半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携皇甫麟离去。

      阿诺走进寝阁,见李凌薇已经睡醒,笑道:“方才驸马来给公主送了衣裙,可是精致呢,公主要不要看看。”她扶着李凌薇坐起身,发现枕头早已湿透。

      阿檀拿出来展示,是一套珍珠裙。上衣是一件彩绘大雁鸂鶒纹白绫背子,正面两襟为一对鸂鶒与各式卷草花叶,背面为对立的一对大雁,袖口用珍珠界出一道珠边;下裙是一腰淡樱色纱裙,裙头采用蜀绣绣出一只精致的金棕色蝴蝶,并掐有花边,花边坠着一围珍珠串珠,裙身以捻金线绣就朵朵枝叶交映、熠熠生辉的蔷薇花纹,每朵花的花蕊上钉有一粒小黄宝珠,花瓣钉满硕大的珍珠,栩栩如生,灵动又俏皮,裙底缘镶一道荷叶边,每道衣褶上都用小片薄金箔贴成几何花纹。

      披帛是一条长长的薄质鲛绡敷金彩绘轻容纱帔子,线条轻盈,一动之间绣花和金银涂抹的部分随着光影而转动变化,极其耀眼夺目。衣裙已被薰过,染着微微的蔷薇花香。让人想到李白的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还有一只闹蛾金银珠花树头钗与之相配。”阿诺捧到李凌薇面前,“公主看看,这做工多精致。”

      为了让李凌薇尽快恢复,朱友贞时常送来她以前喜欢的首饰、衣裙,却都不能令她解颐。

      李凌薇瞧了一眼这样华美的衣裙,却不能让她舒服一点,一点都没有。她只吩咐阿檀好好收起,别无他话,手中拿着绣着虎虎生威的肚兜儿,无声无息地落下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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