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唐：与君赏芳春》元气小甜豆

79、围禁 围禁

　　天祐四年二月，李祚命正副册礼使张文蔚、苏循，率百官奉传国玉玺至汴州，降御札禅位于朱全忠。至此，由高祖李渊建立，历二十一帝，历时二百八十九年的大唐帝国正式灭亡。

　　四月，朱全忠即皇帝位，更名朱晃，定国号大梁，改元开平。以汴州为开封府，称东都，以洛阳为西都，废西京长安，改称大安府。封儿子友文为博王，友珪为郢王，友贞为均王，友璋为福王，友雍为贺王，友徽为建王。以唐帝李祚为济阴王，迁之于曹州。

　　李凌薇得知李祚去了曹州，执意要去见他。朱友贞拗不过，只好命皇甫麟带着数十名功夫极高的亲卫保护她一同前往。

　　曹州与汴州相距不远，李凌薇一行人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了四日路终于踏入曹州境内。

　　一路战火纷飞，乱象频仍，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白骨累累掩埋着无数亡魂，令她触目惊心，不禁想起杜甫与李白的诗句：‘去年战，今年战，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午时，皇甫麟见李凌薇面露困倦之色，便让马车停在一间客栈前打尖，自己去采买些干粮。

　　一对父子坐在茶摊旁侃侃而谈，儿子说：“如今天下竟然让朱温窃取了，他一个砀山村夫都能当皇帝，说不定啊，明年我也能过把皇帝瘾。”

　　李凌薇欲打个盹儿，听到这句，忍不住落下泪来：山河破碎，不想两百年的江山，就这样没了。

　　“哈哈哈哈，我看行，你当皇帝也许也不错。”老父亲笑了起来，“你当了皇帝，我就是太上皇了。”

　　“哈哈哈哈，对对对。”

　　老父亲摇头道：“这皇帝只知享乐，不顾百姓死活，那小皇帝更是无能，事事皆听朱温摆布。”

　　“公主，您吃些糕点吧，您已经一日没怎么吃饭了。”阿诺见李凌薇忧心忡忡，宽慰道，“马上就到曹州了，您不必过于担心。”

　　李凌薇握着阿诺的手，不知为何，反倒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大唐灭亡了！李祚竟然做了亡国之君，他在位的四年里，从未有一刻体验过威加海内的威仪，从未有一刻发自内心的欢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目睹着这个曾经辉煌的帝国，逐渐走向不可避免的灭亡。他死后，修说配享太庙，就连谥号可能也没有。李祚并非昏庸暴虐之君，然祸乱积弊已久，积重难返，他又岂能轻易扭转乾坤？念及此，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阿诺忙递上手帕，“公主，莫哭了，很快咱们就能见到圣人了。您若是哭红了眼睛，圣人看见，也要伤心的。”

　　李凌薇点了点头，接过手帕擦去泪水，耳旁又传来父子二人的议论声。

　　老父亲感叹道：“这大唐几百年，说没就没了，怎就让这砀山村夫当了皇帝？真是没天理！”

　　“谁当皇帝都一样，苦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儿子嘲讽道，“如今这天下四分五裂，李克用那帮人不服朱温，天天打来打去，这仗不知何时是个头。”

　　“我看李克用撑不了多久，还是朱温本事大。”老父亲说。

　　“除了李克用，还有淮南杨渥、西蜀王建、吴越钱鏐、湖南马殷、岭南刘隐，他们可都还没臣服呢。要是他们联合起来，恐怕也够朱温头疼一阵的。”儿子说。

　　“这些人各自为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怎么会心往一处使呢，就是叫唤的厉害。不过是打着为唐朝报仇的幌子，实际上是想让自己的地盘再大一些。我看啊，这些人打不过朱温。”

　　儿子说，“我看未必，朱温这是篡国，凡是篡国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老父亲摇着头反驳：“常言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唉，只苦了我们这些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茶摊老板边打抹春台边说道，“不管谁打赢，苦的只有我们。”

　　老父亲说：“若朱温当皇帝能让咱们少交税，日子好过些，我便拥戴他。”

　　“就是。”茶摊老板附和道，“只要能让日子过下去，谁当皇帝都行。”

　　“公主，咱们赶路吧。”皇甫麟采买完毕，在车窗外压低声音说道。

　　阿诺会意，立即道：“好。”

　　——————

　　李凌薇行至济阴王府前，但见府门森严，重兵把守，府邸四周以一排排尖锐竹刺环绕，百米之内，无人敢近。

　　“这是天兴军令。”皇甫麟掏出令牌亮明身份。朱全忠置天兴军为亲卫军，以朱友贞为左天兴军使，见此令牌即为见到朱全忠。

　　守卫见状，连忙行礼，随即推开中门，几十名亲卫迅速排成两列，疾步而出。只见一名面目肃然的宫监站在府门后，显然是早已等候在此。

　　“圣人何在？”李凌薇问道。

　　宫监冷声道：“圣人在开封。”

　　皇甫麟上前掏出天兴军令给宫监看，道：“此乃均王妃，还不快快施礼。”

　　宫监听后叉手行礼，“参见均王妃，济阴王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你快去禀报，说是平原长公主来了。”阿诺道。

　　宫监摇了摇头，“济阴王说不见任何人。”

　　李凌薇闻言，心中一惊，难以置信地问道：“连我，他也不肯见吗？”

　　宫监点了点头。

　　李凌薇心中涌起无数猜测，急忙问道：“阿祚他，可是受伤了？他……”

　　“王妃别担心，济阴王身子无碍，只是不想见任何人。”宫监道。

　　“让我见他一眼，就一眼，让我看见他全须全影，我这心里也能稍稍放心些。”李凌薇恳求道。

　　宫监漠然地摇了摇头。

　　李凌薇肩头猛地一颤，踉跄着连退两步，眼神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悲伤。很快，她眼眶泛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公主。”阿诺紧跟在李凌薇身旁，朝她使了一个眼色。

　　李凌薇冷静下来，猜出这宫监多半是朱全忠派来监视李祚，遂朝阿诺点了点头。

　　阿诺会意送上一包银锭给宫监，柔声道：“麻烦您了。”

　　宫监面露难色，“不是我不想帮您，只是里面的人说了……”

　　“说什么？”李凌薇忙问。

　　“这……”

　　“阿祚……阿祚……”李凌薇扑向内门大声呼喊着。

　　“王妃，您莫这般。”宫监左右为难着。

　　“均王妃。”门口守卫见状欲上前，被皇甫麟呵斥回去。

　　“阿姐，我很好，你不必担心。”

　　李祚熟悉的声音飘入李凌薇耳廓，她心中一喜，眼泪飘然而至，“阿祚，阿姐来了，你快打开门。”

　　“阿姐，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很好。”李祚的口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祚，你是不是生阿姐的气了，阿姐不会再逼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姐不会再强迫你了，阿姐只想让你开心。你打开门，见一见阿姐吧。”李凌薇捶打着内门，喉咙已经哽咽。

　　“阿姐，我怎么会怪你呢。”李祚道。

　　李凌薇趴在门上，“现在好了，没有人能逼你了，阿姐愿意留在这里陪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咱们两个整日待在一起，你放心，阿姐会永远陪着你。”

　　“如今，我才发现，没有大唐，没有基业，没有什么不得不承受的责任，我竟是一身轻松。阿姐，我现在真的很好，每天不会再从梦中惊醒。每天都能看到太阳，不会想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样，不会再害怕，我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时刻。”李祚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一丝心情。

　　李凌薇倾听着李祚的话，她在内心承认：她的确逼迫李祚承受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一切，她总想以大局为重，却让李祚承受了太多的痛苦。

　　李凌薇拔出守卫身上的佩剑，欲劈开门闯进去，却被宫监拦下。

　　“王妃再这般，奴只能叫亲卫把您带出去了。”宫监怒道。亲卫也立即围了上来。

　　“阿姐，你回去吧，我在这里很好，你放心吧。”李祚面上始终挂着温煦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笑，似已看破红尘万象，一切皆如浮云过眼。

　　“王妃您放心，奴一定会照顾好济阴王。”宫监道。

　　“如今你身边连个贴己人都没有。”李凌薇心疼道，“不如让阿诺照顾你吧，这样阿姐也能放心。”

　　“不用了阿姐。”李祚婉拒道，“我很好。”

　　阿诺的眼泪也早已流了出来，她与李凌薇相顾会心，“圣人，就让婢子留下吧。”

　　“今上远在开封，此地唯有济阴王耳。”李祚淡淡道。

　　“是、是。”阿诺忙改口，“婢子斗胆，往后仍唤您九郎，可好？”

　　“自然可。”李祚道。

　　“多谢九郎。”阿诺喜极而泣，“九郎您就让婢子留下吧，这样公主也能放心。”

　　李凌薇道：“如今阿祚已非圣上，我又算得哪门子公主？”

　　“是、是。”阿诺再次改口，“三娘子。”

　　“阿祚，你不肯见阿姐，就让阿诺留下来吧。好不好，让她替阿姐照顾你。”李凌薇再次恳求，她眼中俱是担忧。

　　“是啊，九郎，您就让婢子留下来吧，这样三娘子也能放心。”阿诺也跟着恳求。

　　李祚思虑再三，只好同意。

　　李凌薇和阿诺相视而泣。阿诺朝李凌薇郑重下拜，“三娘子，以后婢子就去照顾九郎了，您要照顾好自己。”

　　李凌薇忍悲强笑，“帮我好好照顾阿祚，他就拜托你了。”

　　“阿姐，天色已晚，请回罢。”李祚下了逐客令。

　　李凌薇见他如此说，情知拗不过，只好道：“那阿姐今日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

　　李祚微阖双目，“不必了，望阿姐日后一切小心。”

　　——————

　　李凌薇伏枕打了个盹，翌日天一亮便再次来到济阴王府前，这次却被守卫拦住，皇甫麟厉声道：“你忘了昨日的事情了吗？还不放王妃进去！”

　　“不是卑职不肯不放您进去，是里面那位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尤其是说您今日再来，一定不能让您进来。”守卫恭敬地做了个手势。

　　李凌薇的眼神中夹杂着困惑和怀疑，大呼道：“阿祚……阿姐为你做了你最爱的冷蟾羹儿。”

　　良久，无人回复，院中微咳不闻。

　　“阿祚！阿祚！阿姐来看你了，快开门啊！阿诺……是我……”李凌薇上前猛叩大门。

　　“您还是先离开吧。”亲卫本想上前将李凌薇拉走，但在皇甫麟的呵斥下，又不敢上前。

　　李凌薇置若罔闻地叩着大门，“阿祚，咱们俩不是约定过，只要做了冷蟾羹儿，就算再生气也会和好吗？”

　　许久，里面传来李祚的声音，却是十分冷峻，“阿姐，你回去吧。”

　　阿诺见李祚以万乘之尊，竟不及寻常百姓，可以一申姊弟之情，刹那间万种悲伤奔赴心头，哽塞喉头，泣不成声地哭着说：“三娘子，婢子会好好照顾九郎。请三娘子放心。”

　　听到这里，李凌薇大脑一片大乱，心也跟着乱了，两膝一软，跪倒在门前，食盒洒落一地，像个孩子般号啕痛哭，“阿祚，你真的不要阿姐了吗？阿姐难道不能留下来陪你吗？如今，你觉得阿姐还能去往何方？难道连你也要舍弃阿姐吗？”她的眼泪如决堤般汹涌，她感到那个曾经需要自己保护的阿弟，早已悄然长大，不再依赖她的庇护，一夕之间，世事仿佛都已变迁，他们再也回不到往昔的时光了。

　　李祚站在墙沿下，望着天空怅然道：“人生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愿生生世世，不再生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