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色降临》指尖长鸣

6、蒙尘 桌椅装上架

　　桌椅装上架在摊车支架的边缘，卡得刚刚好，也到了下班的时间了，林慕对着漆黑的天空叹了口气。

　　昏暗灯光的尽头，是一排拥挤的老旧职工宿舍，这是以前老职工的房子，房屋密集，一栋挨着一栋，湿气无法散去，墙面、地面总是黏糊糊的。

　　林慕推着摊车左颠右颠，拐进一条小巷子。

　　各色标语的摊车摆在路边挨着墙，几乎占满了整个道路，反正大家都这样，也无所谓了。

　　林慕停好车，将剩余的食材搬回家，家在一楼，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需要开着灯。

　　林富在客厅吞云吐雾，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脸，“今天怎么剩这么多？”

　　林慕并不想搭理，默默规整食材和工具。

　　“问你话呢，哑巴了？”林富无法忍受这种无视，声音瞬间提高了几个分贝，响彻不大不小的空间，散发范围无法控制。

　　“妈的，吵什么吵”，远方飘来中气十足的回应，愤怒中带着嘶哑，这次应该是楼上大伯，以前也是纺织厂的员工，如今还是和他们同行。

　　他走到厨房，数了数剩下的食材，“剩这么多，你他妈这么早回来？”

　　林慕顿了顿，停下手上的动作，冷冷地说，“今天没什么人”。

　　“没人你不知道等晚点”

　　“我明天要上课”

　　“上个屁，没人要的东西，还能考上大学不成，痴人说梦”

　　“我一定能考上”

　　然后，离开这个破地方，这句话终究是没说出口。

　　“呵呵呵，老子甭管你考上考不上，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林富冲了过来，揪起他的衣领，拳头与头部持平，面红耳赤。

　　不过拳头被死死握住了，林慕的大手，可以握住他的拳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蹿得比这个男人高，力气也比这个男人大了，从那之后起，他就再也没有忍受过他的拳头。

　　画面僵持了两分钟，拳头最终还是未能落下，他狠狠甩下被揪的衣领，衣领扯过，脖子还是被勒出一道红痕，恶狠狠地说， “赔钱货，要不是捡你回来，你早死了”。

　　“哈……”，无形中，林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是这样一句话，一句从小听到大的话，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再次听到，都能让他感到心里一阵绞痛。

　　林慕麻木的站着，缓了半分钟，随后假装若无其事，拿起衣服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阴暗狭窄，门已经脱落卡着地面，一推一拉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林语静在房间里好像要爆炸了，“林慕，你小声点“。

　　家里就两个房间，对于他这个待了十几年的不速之客，刚青春期的林语静很排斥。

　　房间中间隔开一条长帘 ，他睡在外头，晾衣架挂着几件衣服和他的书包，便是他所有的物品。

　　他原本想过，“逃“，可逃到哪？

　　再忍忍，再忍忍，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刚才的话还在耳边不停的回响 ，直戳脑门，甚是刺痛。

　　“林慕，你能不能安静点？”林语静再次袭来。

　　他迅速调整了位置，直直的躺好，不再翻身，只不过依旧盯着天花板出神。

　　天花板有些暗黄，老旧的楼顶有几条细细的裂缝，好像他们不可修复的关系，裂缝越来越大了。

　　他抬手捂住眼睛不想去看，不合时宜的闹钟却响了起来，紧绷的神经还是没有松下，头痛欲裂。

　　屋外已经热闹非常，小贩出摊，车轮碾压路面”咯咯“响，两车之间剐蹭碰撞，交战火种瞬间燃起，“你瞎啊？”

　　“你才瞎，你全家都瞎”，都不甘示弱。

　　生活的压抑也许可以通过这两句无关紧要的两句话得到一丝缓解，要不然他们怎么那么爱骂，天天骂，不胜其烦。

　　林慕端坐在床上，紧闭双眼，一分钟，就一分钟，一定可以调整好。

　　可事与愿违，“哐，哐，哐……”，耳膜都要震裂了。

　　他不得不迅速下床，披头散发的，烦躁压抑，“妈，你在干什么？”

　　王芳手拿着锅铲不停搅饭盆里的小米，她龇着大牙，笑呵呵地说，”给你做早饭”。

　　林慕小跑过去，抓着她的肩膀，几乎是推的，将她推出厨房，推到客厅。

　　王芳回过神，盯着他散乱的头发，很嫌弃的表情，“怎么乱糟糟的，来，妈妈给你梳头”，说完就要上手。

　　“妈，不用了，你坐好，我给你煮粥”，林慕迅速撤回厨房，将小米下锅，王芳需要喝小米粥，林语静说要减肥，只吃红薯和鸡蛋，鸡蛋和番薯放进蒸栏，一起放锅里，打开按钮。

　　比起林富的拳头，他更怕王芳的梳子，因为一旦被王芳抓住，他不知道何时才能解脱。

　　林富的爱好很是专一，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小酒配一碗炒粉，导致他不得不一大早起来就得面对油烟味。

　　炒好炒粉迅速去洗漱，后脑勺扎起一个小啾啾，头发并没有完全扎起来。

　　如今王芳已经不再执着于他的长发，他原本想找个时间去剪短，可不知是接受了这个发型，还是接受了如今的处境，迟迟没有动身去剪。

　　洗漱完回到餐厅，“慕慕飘飘亮亮，慕慕可可爱爱“，王芳不停鼓掌，还一边左摇右摆。

　　自从生了林语静后，王芳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

　　林慕一脸无奈，将锅里的小米粥盛出，放到王芳面前，给她递了一个勺子，“拿好，赶紧吃”。

　　“慕慕最乖，慕慕乖……”

　　林语静一脸嫌弃的看着，拿起红薯和鸡蛋，背上书包，走了。

　　林富端起自己的碗去客厅，电视声音开到最大，恰巧能掩盖住王芳的声音。

　　王芳还是不胜其烦地鼓掌，勺子从吃饭的工具，变成了作案工具，“趴”的一声，碗扣在地上。

　　林慕面对着洗手池，呆呆站着，一秒，二秒，……，呼吸越来越急促。

　　被声音吓到的王芳，迅速起身，衣扣挂到饭桌带起又砸下，“砰”，四角饭桌还算稳当，也幸好桌面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王芳双手合十，不停地变换方向，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对空气鞠躬。

　　晃过神的林慕回过身，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抓着王芳的肩膀，“妈，乖，没事，没事，好好的，先坐下，吃饭”。

　　“哦，哦，哦，没事，没事”，王芳呆呆看着地面，喃喃自语，自顾自挺直腰背，端坐在桌前。

　　林慕默默蹲下，将地面收拾干净，又盛了一碗端在手里。

　　“来，吃饭，啊……”，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

　　王芳吃完，离上课时间也就剩半个小时了。

　　他抓起书包匆匆跑出门，边跑边往嘴里塞包子，他几乎每天都这样跑。

　　学校离家有十公里，公交至少也得半个小时，他一路狂奔，幸好赶上最近的一趟，司机师傅很好，多踩了两脚刹车，他顺利上了车。

　　“滴”，他跟师傅微笑的说了声谢谢，找位置坐下。

　　眼睛闪过站牌，看到了只隔了一站的一中。

　　距离不过隔了一个站，可实际却是天差地别。

　　一中是市有名的重点高中，包揽最优质的师资、最好的设备和最优秀的生源。

　　而他们十中，大部分的人不过是想要混个文凭，当然有些拼了命也许能考上本科。

　　可他不愿意认命，他想考上好的大学，变得更优秀。

　　原本林富并不打算让他读高中，学校因为特长生给他免了学费，他跟林富软磨硬泡了许久，他还是答应了。

　　林富居然答应了！

　　只是听说，上大学后可以挣更多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迅速调整坐姿，坐直，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添加请求，备注：一碗炒饭。

　　他嘴角勾了勾，这傻缺还挺守信用，随即点了同意。

　　“你好，我叫江臣，昨日谢谢你”，留言下面带着100块钱的红包。

　　“林慕，不客气”，他点了红包，不再说话。

　　江臣输入备注：一碗炒饭-林慕，埋着头往学校走。

　　张家辉的话在耳边挥之不去，“你毕竟是我亲生儿子，我不会害了你，不会害了你……”。

　　此刻的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任人摆布的玩偶，没有生命，没有感情，没有尊严。

　　胃里只剩下一股灼烧的疼，抽动，翻滚，“哕”,垃圾桶还在前方十米，他跑得跌跌撞撞。

　　什么卫生，什么形象，此刻已经不重要，一股黄水直接从口鼻喷出，”哕”，又一下。

　　声音比气味传播得更为迅速，几米远的行人纷纷侧目，绕道而行。

　　车窗一闪而过，还是能看得出，”傻缺“双脚已经变得轻浮，颤颤巍巍，感觉有点跛了。

　　“一碗炒饭全都被吐出来了”，林慕回头看到“傻缺”的身影，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那是别人的事，现在是什么最重要，当然是闭目养神啦。

　　公交车在十中站牌前停下，他背起书包就往前冲。

　　“快点，快点”，保安边招手边喊。

　　滑轨门慢慢闭合，在即将关闭前，“唰”，他及时刹了车。

　　“谢谢”，他朝保安大哥大声喊，然后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