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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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夜色里疾驰，窗外城市的霓虹连成一条光怪陆离的河，却半点也照不进苏念安心底那个角落。
她斜靠在座椅上，阖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为叶以南准备的菜单，是做精致的法式炖菜，还是简单暖胃的家常小炒？
她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叶以南推门进来时的表情，是惊讶地睁大眼睛，还是会弯起眉眼，露出那抹让她心安的浅笑。
手机铃声猝然响起，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
是夏夏。
“喂。”苏念安接起电话，声音里隐隐绰绰带着对那一天的憧憬与紧张。
“你到家了吗？”
“还得一会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人，邱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透着她少有的迟疑和支支吾吾，“念安……有个消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个……叶老师，不是单身。”
苏念安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意，“你在说什么啊？她不是单身，我早就知道了。”
那枚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那通语气缱绻的电话，她比谁都清楚，从一开始就清楚。
“不是……我是说，”邱尔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算了，我让夏夏把照片发给你，你自己看吧。”
电话猝然挂断。
几秒后，手机“叮”地一声，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苏念安指尖微颤，解锁屏幕，点开那张照片。
双指放大。
画面有些模糊，看得出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偷拍的，可那个人的身影，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叶以南微微侧头，温顺地靠在那个高个子女人的肩上，十指紧扣，姿态亲昵得像是早已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意思？
心脏骤然揪成一团，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跳，周遭的一切骤然安静，窒息感顺着血管瞬间蔓延全身，连带着指尖都变得冰凉。
她迅速回拨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你看到了？”夏夏的声音急吼吼的，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这是什么意思？”苏念安的声音在抖，牙齿止不住打颤。
“还能是什么意思！叶老师有女朋友！不是闺蜜不是普通朋友，是正经在一起谈恋爱的那种！”
夏夏像是怕她不信，语速极快地补充，“她们同喝一瓶水，牵手，叶老师像个粘人的小媳妇，靠在那人肩头！念安，实锤了！”
“喂？喂？苏念安你没事吧？”听筒里传来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夏夏连忙又补了一句，“哎呀你也别太难过，往好处想，万一她们哪天分手了呢？性别就不是问题了，这样的感情一般都不稳定，到时候你就可以无缝衔接……”
夏夏总是能在无边的绝望里，找出那一丝微茫的光亮，哪怕那光亮，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假象。
“我没事。”
苏念安平静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倒扣在膝盖上，死死握着手机，恨不得下一秒，这手机就碎在手里。
没事吗？
怎么可能没事。
得知她“已婚”时，那是一种“恨不相逢未嫁时”的绝望，是世俗伦理划下的死局，她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可得知她喜欢女生，且有一个如此般配的女朋友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里，竟然掺杂了一丝卑劣的、见不得光的庆幸。
万一夏夏的话应验了呢？
原来她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性别从来都不是阻碍，近到只隔着一个人。
可这又怎么样呢？
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不是她。
一场梦，碎了两次。
这一夜，苏念安失眠了。
她睁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佛在看一本永远阅不完的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
次日清晨，深秋的寒意更浓了，路边的树落了满地的枯叶，风一吹，就四散而逃。
苏念安走在上学的路上，帆布鞋踩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新家离学校很近，骑车只要十几分钟。
明明前一晚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烂在肚子里，再也不提起。
可身体却比意识更诚实，她的目光像装了精准的雷达，不受控制地在校园里搜寻那抹身影。
哪怕只是看一眼，就一眼。
接连几天，苏念安成了所有任课老师眼里的“模范生”。
不逃课，不画画，上课坐得笔直，认真听讲，连课后作业都写得工工整整，连字迹都比以往工整了数倍。
老师们纷纷倍感欣慰，只有邱尔知道，这具看似规规矩矩的躯壳里，灵魂正在经历怎样的凌迟与煎熬。
中午，学校食堂。
苏念安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白米饭，味同嚼蜡，眼神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不远处的教职工窗口。
空的。
她从来都不在这里吃饭。
“别看了，她不在这。”邱尔用筷子敲了敲她的餐盘边缘，把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什么？哦……你怎么知道？”苏念安回过神，指尖攥紧了筷子。
“那天那个女的，是初中部的数学老师李菲。”邱尔压低声音，避开了周围同学的目光，“她们应该都在初中部食堂吃饭。”
苏念安手指无力，筷子掉在地上。
初中部。
隔着一个偌大的操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也隔着千山万水。
之前建立在“她已婚”这个事实上的心理防线，在得知她并非被传统世俗规则束缚的那一刻，轰然溃塌。
既然不是婚姻的枷锁，既然她也喜欢女生，那为什么，站在她身边的人，不能是我？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在心底的焦土上肆意蔓延，灼烧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我出去一下。”
苏念安猛地站起身，不等邱尔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出了食堂。
“哎！你去哪？”夏夏喊了一声，伸手想拉都没拉住。
“让她去吧。”邱尔按住夏夏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无奈。
从高中部到初中部，要穿过整个开阔的操场。
苏念安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想干什么？去质问？去宣示主权？还是去当着李菲的面，自取其辱？
她不知道。
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只是想去看看，哪怕是亲眼看着她们恩爱亲密，也好过一个人在脑海里，演完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初中部的食堂人声鼎沸，满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初中生，喧闹的嬉笑声此起彼伏。
苏念安穿着高中部的校服，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在一众稚嫩的面孔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沿着过道往里走，手心全是冷汗，视线慌乱地在人群里搜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教师用餐区在食堂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安静又私密。
终于，她看到了。
叶以南和李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
叶以南侧对着她，侧脸温柔，正低头跟李菲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那是苏念安从未见过的、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端庄的、完全放松的叶以南。
“苏念安？”
叶以南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慌乱、格格不入的高个子女生，语气里满是惊讶。
李菲闻声回头，目光如刀，瞬间锁定了苏念安，随即挑了挑眉，看向身边的叶以南，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们班的？”
叶以南有些意外，立刻起身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李菲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那道带着审视与压迫的目光。
“你怎么跑这边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责问，“迷路了？”
苏念安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鼻尖萦绕着那股早已刻进心底的、清冽的淡香，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旁边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
苏念安喉咙发紧，脑子顿时一空，仓促间只能扯出一个烂透了的借口，“我……我走错了。”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叶以南知道这不是真话，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目光在苏念安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柔声道：“吃过午饭了吗？”
“吃……吃过了。”
苏念安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在正主面前，表演着拙劣的戏码。
那种翻江倒海的酸涩感从胃里涌上来，腐蚀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她怕自己下一秒就会红了眼眶，匆匆丢下一句“打扰了老师”，转身就逃，连背影都透着仓皇。
“哎——”
叶以南想叫住她，刚想喊出口，又默默停住了。
“谁啊？神神秘秘的。”李菲推了推面前的餐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提醒她，“饭都凉了。”
叶以南看着那个仓皇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心底莫名一阵拉扯的疼。
那孩子眼里的光，好像熄灭了。
“班里一个学生，最近进步很大，乖了很多。”叶以南收回视线，勉强扯出一抹笑，坐回座位，“我们继续吃饭吧。”
……
下午，活动课。
教室里的同学都跑去了操场，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苏念安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迟钝地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叶以南】。
瞳孔骤然震颤。
【在干嘛？现在有时间来趟小会议室吗？】
原本死寂的心，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竟然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像一潭死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这大概就是生理性的喜欢吧。
哪怕前一秒还在地狱里煎熬，后一秒只要她勾勾手指，就愿意不顾一切，再次奔赴。
【有，我现在过去。】
又是那个黄昏，又是那间熟悉的小会议室。
落日的金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柔地裹住了叶以南的周身，让人想拥入怀中。
苏念安推门进去的时候，甚至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李菲，没有师生的身份鸿沟，只有她和她。
“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场易碎的梦。
“挺快的，过来坐。”叶以南朝她招了招手，脸上带着她惯有的、温柔的浅笑。
待苏念安在她对面稳稳坐下，叶以南没有提中午食堂的事，“房子找得怎么样了？都安顿好了吗？”
“嗯，找到了，离学校不远，已经搬进去了。”苏念安的身体微微紧绷着，指尖习惯性地抠着椅子的边缘。
为了缓和气氛，叶以南笑着开起了玩笑，“说好请我去做客的，没忘吧？”
“没忘！我记得的！”苏念安猛地抬头，生怕被她误会，语气急切得有些慌乱，“我只是想……想把屋子全部收拾妥当，再请您过去，我真的没有忘。”
看着她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叶以南心底那点莫名的担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愧疚的情绪。
这孩子，是真的很在意自己说的每句话。
“好，那我随时恭候。”叶以南莞尔一笑，随即神色稍微郑重了一些，“苏念安，这几天各科老师都跟我夸你，说你变化很大，上课认真，作业也完成得很好，他们都很为你高兴。”
苏念安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高兴吗？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根本不在乎那些老师怎么看我，不在乎我是好学生还是坏学生。
“我也很开心。”叶以南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苏念安猛地抬头，眼里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亮，像被点燃的星火，带着毫无掩饰的、炽热的喜悦，直白得像一只看到主人归家的小狗。
“真的吗？您开心？”
叶以南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孩子对自己的依赖，还有那份区别于他人的喜欢。
作为老师，职业操守和分寸感，让她想立刻推开，划清界限。
可作为一个被这样毫无保留地在意着的人，她又舍不得，舍不得熄灭这孩子眼里的光。
“真的。”叶以南的声音放得更柔了，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汽，“我很欣慰，希望你继续加油，我想看到更优秀的你，那样，我会更开心。”
“更开心”三个字，像一剂强效的兴奋剂，瞬间注入了苏念安的体内。
只要能让你开心，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飞蛾扑火，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我知道改变很辛苦，这几天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心事？”叶以南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
苏念安心头一跳，慌忙地移开视线，掩饰道：“没有，就是……晚上画画睡得晚，有点累。”
“没事儿就好，喜欢画画是好事，但是也要注意休息。”叶以南松了口气，嘱咐着。
……
谈话结束，叶以南站起身，忽然走到了苏念安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苏念安的头顶，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足以让坚冰融化。
“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温热的触感透过发丝传来，苏念安全身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逆光中，叶以南的脸近在咫尺，眉眼柔得让人想犯罪。
那一刻，苏念安甚至想不管不顾地抱上去，把这些天的委屈、心动、绝望，全都告诉她。
可她不敢。
“老师再见。”她仓皇地丢下一句，转身逃也似的跑出了会议室，连背影都透着无措。
叶以南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女发丝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
教师节前的周六，苏念安盼了整整一周的“约会”，终于定了下来。
她发了邀请，叶以南欣然应允，说周六下午过去，尝尝她的手艺。
为了这顿饭，苏念安准备了整整七天。
网上搜遍了教程，笔记写满了整整两页纸，甚至为了买齐最新鲜的食材，跑遍了大半个滨江城的生鲜市场。
周六下午，嘉茂购物中心。
苏念安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食材，额角全是汗，走进一家冷饮店，想歇口气，顺便买瓶冰水。
刚坐下，无意间抬眸，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李菲。
而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笑起来眉眼弯弯，和李菲靠得极近。
两人谈笑风生，气氛暧昧得旁若无人。
苏念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躲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背对着她们坐下，拿出手机假装看屏幕，实则透过屏幕的反光，死死盯着靠窗的那一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李菲舀起一勺冰淇淋，送到了那个女生的嘴边。女生不仅没躲，还张嘴含住，随即又娇嗔地喂了李菲一口。
两人的手在桌下紧紧交缠，李菲脸上的笑，是放纵与宠溺。
李菲出轨了。
那个被叶以南视若珍宝、相伴了七年、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背叛了她们的感情。
苏念安攥紧了手机，手心泛起潮湿的冷汗，力道重得几乎要把手机嵌进掌心。
愤怒、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鄙的窃喜，三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冲撞，连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骨发疼。
叶老师……
如果你知道了这一切，该有多难过？
可如果你知道了，是不是就会离开她？
那我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她明知道，自己的这份喜悦，对毫不知情的叶以南来说，有多残忍。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了一丝期待。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哪怕这根本就是一场温柔的陷阱。
只要能靠近你，我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