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
谈话结束，苏念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叶以南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心底像是被软刺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丝丝绵延的疼。
很多年前，十几岁的她也是这样，拖着个旧行李箱，独自离开那个所谓的“家”。
只因为母亲再婚，她怕自己多余的存在，会扰了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逼着自己一夜长大。
苏念安身上那股“明明拼了命渴望温暖，却又拼命推开”的倔强，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所以她才忍不住想靠近，想把这个浑身是伤、却硬撑着不肯低头的孩子，拽回阳光底下。
这不仅仅是班主任的责任，更是一种隐秘的、跨越了时空的惺惺相惜。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这份在意，早已越过了师生的本分，悄悄生了根。
……
教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躁动的尘埃。
邱尔和夏夏整个活动课都没挪窝，守在座位上等她。
邱尔眼底的担忧藏不住，而夏夏的眼睛里，全是闪着光的八卦，满心期待着一场现实版的“青春疼痛文学之师生虐恋”。
“怎么样怎么样？道歉成功没？叶老师消气了没？”苏念安刚落座，夏夏的脑袋就立刻凑了过来，热气喷在她耳廓上，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嗯。”苏念安淡淡应了一声，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指腹蹭过粗糙的木纹，藏不住心底那点没散去的悸动。
邱尔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眼神犀利，一眼就看穿了她有所隐瞒，“去了这么久，光道歉了？”
苏念安把会议室里的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刻意隐去了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细节、脱口而出的喜欢，和她那句带着宠溺的“没大没小”，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我去！兵贵神速啊！”夏夏听完，一拍大腿，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当你的第一个客人？这进展，都快登堂入室了啊！”
“别瞎说。”苏念安的耳根瞬间热了，眼神慌忙飘向窗外，语气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失落，“她就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住，纯属班主任的责任心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心底那点因为“她是第一个客人”而起的雀跃，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满了心脏。
邱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别垂头丧气的，能有独处的机会，就是胜利。周末我们陪你找房子，保证给你挑个最合心意的。”
“好。”苏念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继续道：“她还看到了我和赵禹晴打架的样子，她让我别再冲动，别动不动就亮爪子。”
“我答应她了，以后不随便跟人起冲突。”苏念安补充道，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顺从。
夏夏咧着嘴，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姨母笑，“啧啧啧，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居然能让我们苏大侠金盆洗手？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学校的江湖都得震三震。”
苏念安没理她的调侃，转头看向窗外。
初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乱糟糟、却又满是期待的心跳。
只要一想到，叶以南会踏进那个只属于她的私密空间，哪怕只是打着“检查安全”的旗号，她就抑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狂喜，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周六上午九点，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温柔地铺满了整条街道。
三人站在房屋中介门口，夏夏嘴里还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抱怨，“这家中介靠谱吗？别是黑中介，坑我们学生钱。”
“放心，我提前做过功课，这一片的房源他们家最全，口碑也最好。”邱尔显然是有备而来。
接待她们的中介是个精瘦的小伙子，嘴甜话多，带着她们穿梭在周边的老旧小区里。
前两套房子，要么采光差得像地下室，要么壁纸花里胡哨，像八十年代的歌舞厅，苏念安的眉头越皱越紧，连话都懒得说。
直到走进山水家园，一栋安静的老教师家属楼。
“就剩这最后一套了，三楼东户，业主之前是你们学校的退休老师，装修是老式的实木风，保养得特别好，家电家具全留，就是价格比前两套稍贵一点……”
中介掏出钥匙打开门的瞬间，苏念安屏住了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陈年木香，混着阳光暴晒后的暖意，干净又温柔。
原木色的地板被擦得锃亮，奶油色的墙面温柔得像一块刚打发好的软蛋糕，米色的亚麻窗帘半掩着，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这不是一间租来的房子，这是她梦里无数次描摹过的，“家”的样子。
更让她心动的，是主卧连着的露天阳台。
阳台正对着楼下的街心公园，风一吹进来，就带着草木和桂花的清香。
她几乎是瞬间，就脑补出了这样的画面——
自己坐在这里支起画架画画，而叶以南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安安静静地看书，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就这套。”苏念安甚至没问具体的价格，眼神坚定得像要奔赴一场盛大的约定，“现在就签合同。”
中介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连忙掏出了合同。
换锁、搬行李、大扫除。
三个人忙忙碌碌了一整天，傍晚时分，这个租来的小屋，终于被填满了烟火气。
苏念安瘫在布艺沙发上，看着夏夏和邱尔像两只勤劳的小蜜蜂，还在帮她归置书架上的画具，心底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是她的小窝，也是她为叶以南精心准备的、温柔的陷阱。
“晚上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一天你们俩辛苦了。”
苏念安豪气地一挥手，坐直了身子。
夏夏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露出了狡黠的表情，“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不客气了啊！我要吃银盛国际那家日式烤肉，死贵死贵的那种！上次我爸带我去了一次，我惦记到现在！”
“切，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花来。”苏念安笑着抓起沙发上的钥匙和外套，“走，现在就去，管够。”
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温柔地裹住了整座滨江城。
银盛广场七楼，烤肉店里滋滋的油脂声响个不停，浓郁的肉香混着芝麻的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增。
夏夏是个顶级点菜大师，不用看菜单就能报出一长串菜名，精准地击中了每个人的味蕾。
雪花和牛在烤盘上蜷缩、变色，油脂滴落在通红的炭火上，发出诱人的爆裂声响。
吃饱喝足，苏念安撑着下巴，看着烤盘上剩下的几片肉，忽然开了口，“其实那天……叶老师还有个问题没问完，被我打断了。”
邱尔提前预判，“那道物理题？”
夏夏嘴里塞满了烤凤梨，含糊不清地问，“对哦，我都憋好几天了，你到底怎么解出来的啊大姐？那题连课代表都卡壳了！”
苏念安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把自己故意装学渣、气苏礼德的计划，还有早就自学完高中所有课程的事，全盘托出。
“啪！”
夏夏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眼睛瞪得黑又圆，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苏念安你个老六！藏得这么深？连我都骗？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姐妹了！”
她气呼呼地转头看向邱尔，却发现这人正端着茶杯，淡定地抿着茶，脸上半点惊讶都没有。
“不对啊小蚯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夏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好啊，你们两个合起伙来蒙我一个是吧？绝交！必须绝交！除非你给我跪下道歉！”
邱尔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舌，放进嘴里，“去年去她家给她过生日，看见她书桌上写满的高考真题和竞赛练习册，就猜到了。尊重朋友的隐私，懂？”
夏夏瞬间气结，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兴奋，“我去！那你岂不是妥妥的隐藏学霸？苏念安，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快说！是不是打算等高考一鸣惊人，闪瞎苏礼德的眼？”
“差不多吧。”苏念安转动着手里的烤肉夹，眼神有些飘忽，声音轻了下来，“主要是……想让‘她’知道，我没那么差。”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邱尔抬眼问她。
“等她来家里做客的时候。”苏念安的唇角微微上扬，思绪已经飘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邱尔看着她这副春心萌动的样子，忍不住泼了盆冷水，提醒道：“天天上课、刷题，你还有空接插画单子画画？房租、生活费怎么办？”
苏念安的父母虽然离婚闹得难看，可在钱上，从来没亏待过她。
那个渣爹苏礼德为了在外人面前撑住“慈父”的面子，每个月给的生活费，足够她毫无压力的生活。
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放心，晚上回去画一两个小时就够了，耽误不了。而且……”
而且，现在的她，不再是为了报复苏礼德而活着的行尸走肉了。
她有了想要仰望的人，有了想要奔赴的光，每一分努力，都变得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期待。
“其实高中的课程，我高一就全部学完了。”她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惊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我再怎么讨厌苏礼德，也不能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造孽啊……”夏夏捂着胸口，一副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样子，“苏念安，你让我感到陌生又害怕，以后期中期末考，求带飞！求抱大腿！”
三人笑作一团，空气里满是快活的因子，简单的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暖意。
与此同时，商场负一楼的精品超市里，气氛却是另一种粘稠的，隐约带着不易察觉的梳理。
叶以南推着购物车，左臂随意搭着风衣，整个人却微微向身边的女人靠过去，彻底卸下在学校里的端庄与拘谨，眉梢眼角都透出平日里鲜少外露的依赖。
“菲菲，今年国庆……我们去哪儿玩？”她声音放得很轻，尾音软乎乎的，带着一贯的温顺，眼尾还悄悄翘着，满是对答案的期待。
旁边的女人正拿着一包番茄味的薯片，闻言动作一顿，侧过脸来。
李菲比叶以南稍高一些，披肩长发利落地散着，五官端丽明艳，尤其是高挺的鼻梁，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美感。
她是秋实中学初中部的数学骨干教师，也是和叶以南相伴了七年的爱人。
她把薯片随手扔进购物车里，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和疲惫，“今年初中部刚换了年级组长，事情多，我压力有点大，不大想出远门了，就在家歇着吧。”
叶以南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但她很快又挂上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贴心地伸手帮李菲拢了拢滑落的发丝，指尖温柔地擦过对方的耳廓，“好，都听你的，在家休息也挺好，正好能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这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七年。
从大学校园到研究生毕业，再到一起入职秋实中学，从青涩的学生模样到端庄的职业装，她们一起走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七年。
在学校同事的眼里，她们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是人人羡慕的同窗。
这七年以前，李菲追了她三年，一直都对她宠爱有加。
只有叶以南自己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我去接个电话。”李菲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屏幕向内扣，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边信号不好，我去走廊那边接。”
叶以南看着她快步走向角落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瓶刚拧开的矿泉水。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顺着脊椎悄悄爬了上来。
又是那些她不知道的“应酬”吗？
叶以南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被班里的事搅得太敏感了。
她不该乱想的。
晚上九点，商场的人流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顾客还在闲逛。
苏念安结完账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回去还我还得收拾一下卧室。”
“吃撑了……”夏夏揉着圆滚滚的肚子，依依不舍地看着烤盘里剩下的半盘肉，恨不得打包带走。
三人在电梯口分道扬镳，邱尔被夏夏硬拉着去负一楼超市买零食，苏念安则准备先回新家。
负一楼的自助收银区，夏夏正跟邱尔抢一包芥末味的薯片，余光忽然扫到旁边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夏夏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把死死拽住邱尔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肉里。
“嘶——你干嘛？疯了？”邱尔吃痛，皱着眉低声呵斥。
“嘘！别出声！看那边！”夏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邱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瞳孔猛地收缩，握着薯片的手，瞬间僵住了。
自助收银台前，叶以南正低头整理着购物袋，把买好的牛奶、水果一一放进购物袋里。
她身边站着个气质冷冽的女人。
李菲，初中部的数学骨干教师，学校里很多人都认识。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叶以南拿起一瓶拧开的矿泉水，自然地递到李菲嘴边。
李菲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然后叶以南收回手，自己对着瓶口又喝了一口。
同饮一瓶水，亲密得毫无间隙。
更刺眼的还在后面。
结完账，李菲一手拎起沉甸甸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叶以南的手，十指紧扣，没有半分避讳。
而叶以南，那个在学校里永远端庄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叶老师，此刻正温顺地倚在女人身侧，微微仰头跟她说着什么，眼底是化不开的、独属于爱人的柔情，是她们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的娇软。
“咔哒。”
夏夏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对着两人走进电梯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电梯间的灯光暧昧温柔，两人依偎在一起，般配得刺眼。
她们低声交谈着，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看到叶以南侧过头，亲昵的把下巴放在女人肩头，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满是小女人的娇态。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温柔与亲密。
这一幕，狠狠的吓到了夏夏和邱尔，要不是收银员提醒，差点忘了结账。
夏夏机械地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看向身边同样沉默的邱尔，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小蚯蚓……叶老师她……有‘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