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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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怎么可能。”
这些话像淬了火的双刃刀，狠狠刺出去的瞬间，苏念安并没有尝到预想中的半分痛快。
相反，那股一直梗在喉头的酸涩骤然炸开，化作千斤巨石死死堵在胸口，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扯动心肺的钝痛。
她以为只要把最狠的话说出口，就能为自己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把那个人彻底挡在外面。
可她忘了，墙筑得越高，墙内的世界就越昏暗，越逼仄。
莫名的情绪堵在胸腔里无处发泄，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像一头被困在无门房间里的困兽，纵有再多力气，也无从发力。
心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深秋的冷风顺着缺口呼呼往里灌，冻得她手指发麻。
苏念安没回教室。
脚步不受控制地冲向了操场。
那里空旷，风大，能藏住她所有近乎破碎的狼狈，也能吹散她脸上没忍住的湿意。
在这所学校里，“叛逆” 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标签，她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 “问题学生”，她也早就习惯了用尖刺裹住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叶以南的出现，太不讲道理了。
那个人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强光，猝不及防地撕裂了她灰暗的伪装，让她在那一瞬间，竟生出了剖开胸膛、把真心捧到她面前的荒唐念头。
可那几句断章取义的话，那场阴差阳错的误会，又把她亲手推回了不见天日的泥沼里。
心底的火烧得她嗓子冒烟，哭不出来，只能跑。
机械地迈步，绕着四百米的塑胶跑道，一圈，两圈…… 校服外套被随手甩在跑道边，像一面举了白旗的降旗。
秋风裹着刀子刮过脸颊，带着几分寒意，却也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燥热与悔意。
教学楼里的读书声此起彼伏，那是属于 “好学生” 的世界，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越跑越快，仿佛只要跑得够快，那些悔意、委屈、还有不明所以得情愫，就都追不上她。
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胸口闷得像要炸开，视线开始发黑，她才脱力般重重摔在红色的橡胶跑道上。
膝盖磕在地面，传来一阵灼热的痛，可这点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胸口翻涌的腥甜混着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堤坝。
……
与此同时，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死寂得可怕。
叶以南坐在椅子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拿着一张干净的纸巾，轻轻按压着眼角。
那滴没忍住落下来的泪，砸在白色的纸巾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像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见不得光。
她不是气，是真的疼。
自己也不是第一天当老师，叛逆的、嘴硬的、出言不逊的学生，她见过太多，听过比这难听十倍的话，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唯独苏念安那句 “虚伪”、那句 “恶心”，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见血，却一下下精准地扎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只剩绵延不绝的疼。
她想不通。
明明只是想擦去那个孩子眼角的泪，想告诉她 “你不是一个人”，想护着她不被旁人非议，为什么最后换来的，是这样彻骨的厌恶？
从广场上第一次见到那个哭得像碎玻璃娃娃的身影，到分班名单上看到 “苏念安” 三个字时那份隐秘的欣喜，再到课堂上看着她自信发光时压不住的骄傲，直至此刻被她狠狠刺伤，叶以南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 “职业素养”，早就悄无声息地变质了。
那种想靠近、想偏爱、想把人护在怀里守护的冲动，太过陌生，也太过汹涌。
让她一个快三十岁、早已看透人情冷暖的成年人，竟为了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红了眼眶，乱了方寸。
“呼 ——”
叶以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稍稍吹散了心头的阴霾，让她混沌的大脑，渐渐冷却下来。
第四节是她的物理课，她不能把私人情绪带到课堂上，更不能让学生看出半分异样。
她强撑着平静，洗了把脸，确认眼底的红意褪得差不多了，才拿起教案，缓步走向教室。
可她眼底那抹还没彻底消退的猩红，还有转身时那抹藏不住的落寞，却还是被一双敏锐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邱尔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不用想也知道，叶老师这泛红的双眼，百分百拜苏念安所赐。
一个嘴硬得像煮熟的鸭子，全身上下只剩嘴硬；一个心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糖。
两个人，真是拼了命地把彼此往死胡同里逼。
……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青春期少年少女的喧闹，烟火气十足。
邱尔和夏夏刚端着餐盘转了一圈，就在最角落的位置，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念安趴在桌上，像只被大雨淋透了的流浪猫。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一缕一缕贴在脸颊，白色 T 恤泛着干透的潮气，手里死死攥着半瓶矿泉水，瓶身因为指节用力扭曲着。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戾气和漠然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绯红，不知是跑了三千多米疲累，还是被心底的悔意烧的。
“我去，苏念安你这是刚从河里捞上来？” 夏夏一巴掌轻轻拍在她背上，语气夸张，“叶老师把你扔河里了？还是赵禹晴又找你麻烦了？你说，姐妹帮你出头！”
“她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呢。” 邱尔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里藏着看透一切的犀利。
“自己较劲？啥意思？” 夏夏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苏念安缓了好半天，才把沉重的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捧沙砾，胸口还闷着那股散不去的气，九圈，三千六百米，她跑得大脑缺氧，却还是没能把心底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跑掉。
“我饿了。” 她避开邱尔审视的目光，声音哑得厉害，把饭卡往桌上一推，“饭卡在这，帮我打份炒河粉，加辣，特辣。”
邱尔没接她的卡，反而把自己的饭卡递了过去，“刷我的，我也吃河粉。”
夏夏瞬间秒懂，做了个鬼脸，一把抓过两张卡，转身扎进了排队的人潮里。
餐桌上瞬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在找什么？” 邱尔忽然开口，视线顺着苏念安不自觉飘向教师窗口的目光，缓缓移了过去。
苏念安身子一僵，像被踩了尾巴，慌忙收回视线，强装镇定，“没什么。”
“还没什么？” 邱尔冷笑一声，筷子重重磕在餐盘边缘。
“昨天你突然跑走，今天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全都是因为叶老师，对吧？”
提到叶以南，苏念安的神经瞬间紧绷，眉头死死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防的慌乱。
“昨天我刚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到校长跟她说我的坏话，而她…… 她认同了！我以为她和别人不一样，我以为她不会听，结果全是我自作多情！”
“所以呢？”
“我……” 苏念安瞬间语塞，眼底的戾气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浓得化不开的懊悔和自厌，“她问我昨天去哪了，我没控制住…… 我说了很难听的话。我说我讨厌她，说她虚伪恶心，让她别再管我。”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口不择言的 “讨厌你”，翻译过来，其实是 “我好怕你讨厌我”。
她想靠近，却早已习惯了用推开的方式自保，用最伤人的话，把那个唯一想拉她一把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邱尔看着她这副要碎不碎的样子，又气又无奈，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犀利，“苏念安，你太自私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毫无防备地浇在苏念安头上，让她瞬间僵住。
“你和她认识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过 48 小时。你凭什么要求她在校长面前，为了你这个刚认识的学生去得罪人？你凭什么要求她只听了只言片语，就无条件地懂你、护你？”
邱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只听到了你理解的‘背叛’，就急着给她定了罪，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她。你和你口中那些‘人云亦云’的蠢货，有什么区别？”
苏念安张了张嘴，喉咙突然忘了怎么发力，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
她从来没有给过叶以南了解真相的机会，却单方面地要求叶以南做她的救赎，做她的例外。
何其荒唐，又何其卑劣。
“饭来啦！” 夏夏端着两盘红通通的炒河粉跑回来，见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小心翼翼地把餐盘放下，小声问，“你们怎么了这是？苏念安，你该不会真把叶老师气狠了吧？”
邱尔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粉，漫不经心地补了最致命的一刀。
“还有，叶老师今天上午上课，眼睛一直是红的，明显哭过。”
“哭…… 了？”
苏念安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里瞬间炸开了画面，叶以南转身时那道落寞颤抖的背影，还有她眼角那抹没藏住的光斑。
心脏猛地收缩，尖锐的酸涩感沿着血管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声。
她居然真的把叶以南弄哭了。
那个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人，被她的刻薄、偏见、她那点不知好歹的自尊心，伤得红了眼。
夏夏看着她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了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凑过去贼兮兮地打趣道：“我说苏念安，你这反应…… 该不会是看上叶老师了吧？不然你至于这么慌？跟丢了魂似的。”
“你乱说什么！怎么可能……”
苏念安像被踩中了最痛的那根神经，慌忙反驳，眼神却四处乱飘，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弱。
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破了一个洞，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情愫、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答案，瞬间清晰得让她浑身战栗。
是啊。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仅仅相识两三天。
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情绪失控、大喜大悲？
为什么会怕她讨厌自己，怕她不再关注自己，甚至怕她对自己有半分失望？
迷雾瞬间散去，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清晰得让她害怕。
是一见钟情的喜欢。
她不是什么思想传统的人，从小见多了父母貌合神离的婚姻，也从不觉得两个女生的感情有什么见不得光。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会落在自己的班主任身上。
这份认知让她既战栗又慌乱，心口像揣了一只横冲直撞的小鹿，下一秒就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夏夏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根，惊得筷子都掉在了桌上：“我艹，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你是弯的？还看上咱们班主任了？！”
“我没喜欢过别人，我不确定……” 苏念安的声音带着茫然无措，手指却死死攥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褪去血色。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一旦开始怀疑，就已经有了答案。
“你就是迟钝，外加怂。”
邱尔翻了个白眼，一针见血，“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看叶老师的眼神，从来都不只是看老师那么简单。那是…… 想要占有的眼神。”
苏念安沉默了。
心底的悸动越来越清晰，震耳欲聋。
她喜欢叶以南。
喜欢那个秋雨夜里，递给她纸巾和热牛奶的陌生人。
喜欢那个在所有人都放弃她时，唯独看到她闪光点的班主任。
喜欢那个被她伤得遍体鳞伤，却依旧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的温柔身影。
可这份刚破土而出的心动，转眼就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是学生，叶以南是老师。
她们之间隔着近十几岁的年龄差，隔着世俗的眼光与伦理，隔着一道名为 “师生” 的、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更重要的是，叶以南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还有电话里那个被温柔以待的人，都在提醒她 ——
叶以南可能已经结婚了，有属于自己的家庭，有相伴一生的爱人。
那个还没正式露面的人，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重重压在了苏念安刚萌芽的心动上，让她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自卑和绝望。
苏念安低下头，看着餐盘里没动几口的河粉，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又放下。
原来她的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走在不见光的夜路上。
是一场无人知晓、也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