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考试与夕阳 考试和夕阳 ...
-
周三早晨,谢燃走进考场的时候,整个人是绷着的。不是紧张,是戒备。他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耳朵竖着,目光从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扫过去——讲台、黑板、窗户、窗帘、墙角、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他的脑子里在自动生成撤离路线,评估每一个可疑物品的风险等级,计算如果发生突发情况从这里到出口需要几秒。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考场里没有金属探测器,没有信息素扫描仪,没有考官在门口用仪器检查每个人的腺体,没有人收走他的手机,没有人让他把尾巴卷起来接受检查。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Beta,手里拿着一沓卷子站在讲台上说“把书包放到前面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排一个男生在偷吃零食,薯片的声音咔嚓咔嚓的,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没管。谢燃把书包放到讲台旁边的时候,尾巴不绷了。
他坐回座位上,看着面前那张卷子。语文。第一题是古诗词填空。“落霞与孤鹜齐飞,——”他拿起笔,在横线上写了“秋水共长天一色”。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个月工整了一点——纪砚说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他练了。卷子上的字一行一行的,黑色的印刷体,整齐得像纪砚的笔记。
谢燃盯着那些字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开始答题。默写题考到了《劝学》,他背过,纪砚抽查了三遍,第三遍才全对。文言文阅读讲的是一个人去远方做官的故事,他看不太懂,但选择题能用排除法。作文题目是“成长”。谢燃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他拿起笔,写了一个开头——“成长不是年龄的增长,是你发现有些事情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他写了自己翻墙被罚站,写了陈主任说“站好”,写了王老师说“父母虽然不在身边,但心里肯定惦记你”。他没有写什么大道理,就写了这些小事。写完了,他看着那些字,觉得还行。
语文考完,休息二十分钟。谢燃坐在考场外的走廊上,靠着墙,闭着眼睛。纪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谢燃接过水,喝了一口。凉了。“下午考什么?”“数学。”“你紧张?”“不紧张。”“你的尾巴不晃了。”“它在专心休息。”纪砚没有拆穿。
第二场是数学。谢燃走进考场的时候,心跳快了一点。他坐到座位上,把笔袋摆好,把草稿纸铺平,把纪砚昨天给他的那张便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负二a分之b,顶点代进去。”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
卷子发下来了。第一题,二次函数。他看了一遍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代入数字,一步一步算。算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整个解题过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跳步,确认没有计算错误,确认最后那个数字写对了。然后他在答题卡上填了答案。第二题,二次函数与方程组的综合题。就是纪砚上周讲了五遍的那种。他看着题目,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纪砚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抛物线——红色的顶点,蓝色的对称轴,黑色的坐标轴。他把那个图默写在草稿纸上,在旁边列方程,解,代入,验证。写完了。
第三题,应用题。利润最大化。谢燃读了两遍题目,把关键数据圈出来,在草稿纸上建立函数模型,算对称轴,算最大值。写到答案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纪砚说“你上次说73分,说到做到”。他写下去了。写完了。整张卷子都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尾巴上。他的尾巴晃了两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大寻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三块给谢燃。“谢哥,你下午英语好好考。考完了就考完了。”“考完了还有物理化学生物。”“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考完今天的……”
谢燃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三块红烧肉,笑了。他把肉吃了,把汤汁拌进饭里,扒了一大口。纪砚在旁边喝汤,没有说话。但谢燃注意到他把碗里唯一的一块排骨放到了陆大寻碗里。陆大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尾巴甩了好几下。
下午,英语。
谢燃看着阅读理解的文章,讲的是一个少年去远方旅行的故事。他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句子,但能从上下文猜出大概的意思。他把选择题的答案填在答题卡上,用2B铅笔涂满方框。涂得有点出格了,用手擦了擦,擦不掉,算了。完形填空他错了一半,但他把会的都写了,不会的蒙了。作文是写一封信给未来的自己。谢燃看着那个题目,拿起笔,写了——“你好,未来的我。你现在还抽烟吗?数学及格了吗?红头发长出来了吗?”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纪砚还在你旁边吗?”写完了。他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看着窗外,等交卷铃。
交卷铃响的时候,谢燃把卷子扣在桌面上,站起来。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夕阳正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纪砚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明天要考的物理笔记,但他没有翻开,就那样拿着,靠在墙上。
陆大寻也从隔壁考场跑出来,尾巴甩得像螺旋桨。“谢哥谢哥!考完了!”
“嗯。考完了。”
“两天天考完了一天!明天只剩三科了!”陆大寻的声音大到走廊里的同学都转头看他们。谢燃没有让他小声,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应该喊一嗓子。
三个人走出教学楼。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片静止的网。陆大寻走在前面,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跑调跑到外太空。谢燃走在中间,尾巴慢悠悠地晃着,校服口袋里的笔还没拿出来,硌着他的大腿,他没去掏。纪砚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这次他翻开了,但不是在看笔记,是在看谢燃的尾巴。
他们走过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跑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在地上写字。陆大寻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着夕阳。他的脸被照成了金红色,他的尾巴翘得很高很高。
“考完一天的试了!”他对着夕阳喊了一声。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了一下,被风吞没了。
谢燃看着他,笑了。他也停下来,面朝着夕阳。“明天还有三科!”他的声音比陆大寻大,大到操场上那几个体育生都转头看他们。
陆大寻笑了,笑得蹲在地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谢燃也笑了,笑得尾巴在身后晃个不停。纪砚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个人对着夕阳喊话。他没有喊,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到谢燃如果回头看到,会愣住的那种。谢燃没有回头。他还在笑。
他们走出校门。和风中街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榕树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路面上,把他们三个人罩在里面。陆大寻走在前面,书包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嘴里又开始哼歌了,还是跑调。谢燃走在中间,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尾巴垂在身后。纪砚走在最后面,步幅不大不小。文件夹夹在腋下,封面上露出一个角——那是谢燃的数学草稿纸,他收着,没有扔。也许要留着。也许要留很久。
“谢哥。”陆大寻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当什么?”
谢燃愣了一下。这是陆大寻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以前陆大寻问的都是“今天吃什么”“作业写完了吗”“你怎么又翻墙了”。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还是当警察。”
“就是你现在这个?”
“嗯,一直干下去。”
陆大寻点了点头。“那纪哥呢?纪哥也一直干下去?”
“嗯。”纪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陆大寻没有再问。他看着前方那条被夕阳铺满的路,看了很久。远处的海面上,太阳正在缓缓落下,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深秋的凉意。陆大寻把校服拉链也拉到了最上面,缩着脖子走路。
“谢哥。”
“嗯。”
“你说,等你们任务结束了,你们还会在珠海吗?”
谢燃的步子慢了半拍。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知道任务结束之后他们会被派去哪里。也许是另一个城市,也许是另一个学校,也许是太空翼——谁知道呢。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在哪,”谢燃说,“都会回来吃你妈的芒果千层。”
陆大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大,大到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他的尾巴翘到了最高,大到他的笑声在傍晚的和风中街上回荡了很久。纪砚在后面走着,听着陆大寻的笑声和谢燃尾巴晃动的频率。文件夹夹在腋下,稳稳的。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前面,一个在中间,一个在后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他们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路灯还没亮,但天色还够看清路。陆大寻在楼下停下来,转过身。
“谢哥纪哥,明天见。”
“明天见……”谢燃说。
“路上小心……”纪砚说。
陆大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谢哥,你明天物理好好考!别走神!”
“知道了!”谢燃喊回去。
陆大寻跑了,尾巴在暮色中甩了一下,消失了。谢燃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推开单元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谢燃走在前面,纪砚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觉得沉默。
这时敲门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