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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天台与小说 陆大说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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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中午,食堂里的酸菜鱼味道还没从衣服上散尽。谢燃走在楼梯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校服领口——酸菜的味道,混着辣椒和花椒的余韵,还有一点点鱼汤的鲜。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尾尖卷了一个很放松的弧度。这个味道让他想起陆妈妈做的那盆酸菜鱼,想起陆大寻蹲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样子,想起那块芒果千层蛋糕被切成整齐的小块、用保鲜膜包好、塞进他手里的温度。纪砚走在他前面两级台阶上,手里拎着三杯奶茶——红豆的、芋圆的、椰果的——是陆大寻刚才去买的,趁食堂阿姨收餐盘的时候偷摸溜出去,三分钟就跑回来了,跑得太快,奶茶的盖子被晃开了一个缝,纪砚在楼梯上停下来,把每个杯盖都按紧了一圈才继续走。
陆大寻已经从天台回来了。他跑上去开的门,说是“去透透气”,但谢燃知道他是在等他们——天台门锁生锈了,不好开,陆大寻每次都用身体撞一下,门轴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才推开。那声闷响他们已经听习惯了。天台上阳光很好,风也大,把上周留下来的一只塑料袋吹到了角落里,卡在排水管旁边,发出细微的哗啦声。陆大寻走过去把塑料袋捡起来,塞进口袋里。他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看到垃圾就捡,看到瓶子就收。谢燃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天台是大家的,弄脏了不好”。谢燃觉得这个理由太正经了,不像陆大寻的风格。但他没有追问,因为陆大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说垃圾。
三个人靠着栏杆站成一排。陆大寻在最左边,手里捧着椰果奶茶。纪砚在中间,芋圆的,没喝,只是拿着。谢燃在最右边,红豆的,吸管已经插进去了,吸了一大口,红豆沙在嘴里化开,甜得刚好。天台上风大,吹得他们的头发都乱了。谢燃的头发被吹起来的时候,露出发根那一段新长出来的红色,在黑发的遮掩下像一小片藏在雪地下面的火,不烫,但很亮。
“谢哥,你的头发是不是该补色了?”陆大寻凑过来看了一眼。“周末再说。”谢燃把被风吹乱的那一缕拨回去,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了。陆大寻看着那缕翘起来的红毛,嘴角咧了一下,“挺好看的,不遮也可以。”谢燃没接话。纪砚在旁边喝了一口奶茶,竹叶清露的味道被风吹散了一瞬,然后又聚回来了。陆大寻的鼻子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酸菜鱼的味道还在胃里,暖暖的,沉沉的。陆大寻今天中午打了两份酸菜鱼,一份给自己,一份给谢燃和纪砚分着吃。他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尾巴翘得很高,说“今天是食堂大师傅亲自做的,比平时好吃”。谢燃吃了一口,确实比平时好吃。鱼片更嫩,酸菜更脆,汤底更浓。他就着汤吃了一碗半米饭,纪砚吃了一碗,陆大寻吃了两碗。
然后他们上了天台。
陆大寻把奶茶杯放在栏杆上,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不是白的,是那种带横线的笔记本纸,边缘有点毛,被折了好几次,展开的时候折痕已经发白了。他拿着那张纸,手指在纸的边缘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谢燃看着他,没催。纪砚也没催。陆大寻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我写了一个小说。”他说,“悬疑的。你们别笑我……”
谢燃的尾巴晃了一下。“不笑,什么内容?”
陆大寻的目光在谢燃和纪砚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不是藏,是整理纸张的正反面——他习惯把字写在正面,但给人看的时候先给背面,因为正面有划掉的字,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写错的地方。“讲的是一个特工卧底的故事,”陆大寻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在学校里。”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是你们这种,是虚构的,我编的。”
谢燃看了纪砚一眼。
“主角是三个人,”陆大寻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个冷的一个热的还有一个话多的,冷的那个是狙击手,热的是近战,话多的是电脑高手。”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但晃的幅度比平时小。谢燃注意到了,纪砚也注意到了。
“电脑高手?”谢燃问。
“编的,我不会写近战,打斗场面太难写了。电脑高手好写,敲键盘就行。”陆大寻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指还在那张纸的边缘捏着,捏了又捏。谢燃看着他的手指,没拆穿。纪砚也没有。
“剧情是什么?”纪砚开口了。陆大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以为纪砚不会问。纪砚端着奶茶,芋圆的,没喝,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表情淡淡的,但那道目光把整张纸都罩住了。不重,但很稳。陆大寻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就是——三个人去一个学校卧底,”他的声音轻了一些,“查一个案子,然后发现案子和他们以前的事情有关。”他的手指在纸的边缘停住了,不捏了,就那样按着,指尖微微发白。“以前的事情”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天台上的风大了一瞬。陆大寻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去拨,就那样站着,手按在纸上,纸被风吹得哗啦响。谢燃看着那张纸,看到了背面透出来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写得很小很密,有些行被划掉了,重新写在旁边。陆大寻的字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用力到纸背有凹痕。
“你写了多久?”纪砚问。
“两周,不对,三周,你们收到情书那周开始写的。”陆大寻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谢燃知道陆大寻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陆大寻平时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的,每个字都带着感叹号。现在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像在报告天气。
“我能看看吗?”纪砚的声音也很平。两个平的声音在天台上撞了一下,无声无息地被风吹散了。
陆大寻抬起头,看着纪砚。他的浅色瞳孔里映着天光,很亮,但不是那种嘻哈的亮,是那种认真的、在确认什么的亮。他把纸翻过来,正面朝上,递过去。纪砚接过纸,低头看。谢燃凑过去看。
第一行字——“合枫四中转来两个新学生。”谢燃看到“合枫四中”四个字的时候,尾巴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没有被击倒的、微微颤抖的绷。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陆大寻给三个人取了名字——冷的主角叫林砚,热的主角叫陈燃,话多的主角叫他自己改的笔名,叫白寻。故事的开头和他们的经历几乎一样——两个转校生来到一所高中,被一个话多的同学识破了身份。不一样的是,陆大寻写的话多同学不是被动卷入的,是他自己主动去查的。他翻档案、调监控、黑进学校的系统,一步一步地推理出了真相。纪砚看到“黑进学校系统”这一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谢燃也看到了。陆大寻说,“我编的,电脑高手好写。”“编的。”谢燃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把目光从纸上移开,看着陆大寻的侧脸。
陆大寻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个笑在嘴角,但没到眼底。他没说什么。
纪砚看完了第一页。他抬起头,把纸折好,递回给陆大寻。“写得不错。”陆大寻接过纸,愣了一下。
纪砚说“不错”——不是“还行”,不是“可以”,是“不错”。不错。两个字。陆大寻看着纪砚的眼睛,确认没有敷衍的意思,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到了眼底,亮晶晶的,水光在眼角闪了一下,很快就被风吹干了。他把纸叠好放回口袋。“还没写完。结局还没想好。”
“不着急。”纪砚说。
陆大寻点了点头。他端起栏杆上的椰果奶茶,吸了一大口。椰果吸上来的时候发出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天台上显得有点大。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深秋的凉意。谢燃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慢慢移动的货轮,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陆大寻。”纪砚的声音不大。“嗯。”“收网的时候,离远点。”
陆大寻的奶茶杯停在嘴边,他看了纪砚一眼,纪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没有看他。那个侧脸的表情很淡,但谢燃知道那不是冷淡——纪砚说“离远点”的时候,和说“路上小心”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语气。
“我知道。”陆大寻把奶茶杯放下,“我不会添乱的。”
“不是添乱的事。是安全的事。”
陆大寻沉默了一秒。“知道了,纪哥。我会离远点的。”
纪砚没有再说。
谢燃把红豆奶茶喝完,空杯在手里捏扁了,没地方扔,陆大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垃圾袋——叠得很小塞在口袋里的那种——接过去,把空杯装进去,又把垃圾袋叠好塞回口袋。谢燃看着他把垃圾袋塞进口袋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眼睛没看口袋,手很自然地就放进去了。
“陆大寻。”谢燃开口。“嗯。”“你小说里写的那三个人——冷的热的话多的——结果怎样了?”
陆大寻想了想。“还没写结局。但大概会是好的。”
“好的那种?”
“嗯。就是——他们都活着,案子破了,坏人被抓了。”陆大寻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然后他们一起去吃了个饭。”
谢燃看着陆大寻的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浅色的瞳孔照成了透明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平时被刘海遮着,看不到。
“吃什么?”谢燃问。“酸菜鱼吧。”陆大寻说。尾巴翘了一下。
天台上的风又大了一些。远处操场上有体育课,哨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隔得太远了,听不清节奏,只能听到大概的音调。陆大寻把奶茶喝完了,空杯捏扁,装进垃圾袋。又把垃圾袋塞回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了很多东西——纸、糖、塑料袋、钥匙、饭卡、一管护手霜(他说是天干物燥手裂了),还有谢燃上次给他的那颗橘子味的糖,没吃,还揣着。
“走吧,快上课了。”纪砚站直了身体。谢燃也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陆大寻把口袋按了按,确认东西不会掉出来。
三个人走向天台门口。谢燃走在前面,纪砚在中间,陆大寻在最后。铁门被陆大寻撞了一下,门轴发出那声他们已经听习惯了的闷响。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奶茶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红豆的甜、芋圆的糯、椰果的脆,混在一起,和酸菜鱼的余味搅在一起。谢燃走在前面,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缕红毛又翘出来了,他按了一下,这次按住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老师在讲台上写方程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谢燃撑着下巴看黑板,尾巴在椅子下面不晃了——他在听课。纪砚在旁边记笔记,笔尖沙沙地响。陆大寻在后座翻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那些刻在桌面上的字迹照得很清楚——“到此一游”“考试必过”“某某喜欢某某”……学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刻的,刻了很多层,有些已经被磨平了,还能看出大概的形状。
谢燃看着那些字迹,尾巴在椅子下面晃了一下。他在想陆大寻的小说——林砚、陈燃、白寻。他们在纸上活着,被陆大寻安排了命运。他们大概会活着,破案,抓住坏人,然后一起去吃一顿酸菜鱼。好的结局。
谢燃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翻开课本。课本的空白处,纪砚用铅笔写了一句——“收网之前,把数学再复习一遍。”谢燃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好。”笔迹歪歪扭扭的,和纪砚的工整字迹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但它们在同一页纸上,同一行里,同一个句子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