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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提前收网 提前收网… ...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谢燃正躺在沙发上,尾巴搭在扶手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纪砚坐在书桌前翻物理笔记,台灯的光拢着他。窗外月亮很圆,珠海市的夜晚安静得不像一个有大事要发生的前夜。敲门声不是平时那种节奏——不是韩队的三下,不是外卖的两下,是连续的、急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催着一样的。纪砚放下笔,谢燃从沙发上坐起来,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纪砚去开门。

      韩征远站在门口,夹克没拉拉链,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有几缕垂下来。他的呼吸不太稳——不是跑太快了,是那种赶路赶得很急、但到了目的地反而放慢了的、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的不稳。他换了鞋进门,程宇从他身后闪出来。不是从门口,是从窗户。窗户被推开了,程宇翻进来,落地无声,翼膜还没完全收拢,在月光下透出灰褐色的半透明轮廓,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他在茶几旁边站定,翼膜缩回肩膀里,只留下锁骨旁边若隐若现的几道纹路。

      谢燃看着程宇,又看了看韩征远。他手里的薯片还没放下。

      “要收网了?”纪砚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他已经把门关上了。

      韩征远站在客厅中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明天。”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薯片袋子被谢燃捏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程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支很小的、透明的、大约手指那么长的瓶子,瓶口封着胶塞,里面残留着一点浅黄色的液体,已经在玻璃壁上干了,留下一层淡淡的膜。还有一份折叠的文件,纸张很厚,是年绪惯用的那种打印纸,边角整齐,没有折痕。

      “年绪的报告。”程宇把密封袋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我昨天把冥安注射的药剂拿去化验了。不是口服液,是注射液,浓度比口服液高很多。年绪说,这是母液,未稀释的。冥安已经开始注射了,说明他的身体对口服液已经产生了抗性,需要更高浓度的药物才能维持正常。”

      谢燃的尾巴绷直了。注射。不是喝,是注射。针头扎进血管,浅黄色的液体推进去,苦味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腺体被烧灼,信息素翻涌又被压下去。冥安在做的已经不是服用,而是维持。

      “麻烦的是,”程宇的声音低了一些,“年绪在报告里说,冥安目前的腺体状态非常不稳定。XK-9的长期使用已经对他的腺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而母液注射会加速这个进程。她估算,如果继续使用母液,冥安的腺体可能在两周内彻底坏死。而在坏死之前,会有一个爆发期——信息素失控,意识模糊,行为失常。爆发期随时可能来。”

      “明天?”纪砚问。

      “不一定。但年绪说不能赌。”韩征远接过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收网提前到明天。期中考就是最好的时机——全校考试,教室分散,监考老师和学生都集中在考场里,校园其他地方人很少。冥安、姜雅、谭照三个人明天都会在学校。冥安要考试,姜雅要在校医室值班,谭照要在保安科上班。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韩征远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和风四中平面图,摊在茶几上。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三个位置——教学楼三层东边,冥安的考场;校医室;保安科。红笔的线条很粗,画得很急,有几笔划出了边界。

      “明天行动的分工是这样。”韩征远的手指在平面图上移动,“谢燃和纪砚,你们明天正常进校,正常考试。考到一半的时候,你们从考场出来,翻墙,不要走校门,翻东墙,程宇在墙外接应,给你们作战服和装备。换好之后从校门进入——直接进,不要躲,不要藏,正大光明地进。校门口会有警力埋伏,但他们不会暴露。你们亮证件,让保安开门。进去之后,程宇去校医室控制姜雅。我去保安科控制谭照。冥安——”

      他看着谢燃和纪砚。

      “冥安交给你们两个。”

      谢燃的尾巴晃了一下。纪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那是他确认任务时的习惯动作。

      “谢燃,纪砚,你们两个对冥安最熟悉。你们跟踪过他,观察过他,闻过他的信息素,知道他的行为模式。他现在的状态不稳定,如果用陌生人压制可能会触发暴走,但你们两个——他在学校见过你们,他知道你们是转校生,但他不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你们的出现会让他困惑,困惑会让他迟疑。那半秒迟疑,就是控制他的机会。”

      谢燃看着平面图上冥安考场的位置。三楼,东边,靠窗第二排。他上周去踩过点,从教室后门看的,纪砚站在门口挡住老师的视线,他数了座位。第二排,靠窗,右手边。

      “程宇会在楼顶提供支援。”韩征远继续说,“鹰眼锁定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冥安失控,他可以远程压制。但非必要不会开枪。”

      程宇靠在窗台上,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灯火。“我会在你们进去之前把校医室的姜雅控制住。她不会有机会通知任何人。”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我去趟超市”。但谢燃注意到他耳边的几根羽毛绷得很直——那是猫头鹰在锁定猎物时本能的身体反应。

      韩征远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证件,深蓝色封皮,烫金的字——不是ASI的银色星轨,是联合政府的执法徽章。他把证件推到谢燃和纪砚面前。

      “你们的新证件,今天刚下来的。明天亮这个,让陈主任让路。”

      谢燃拿起证件翻开。照片是今天拍的?不对,照片上的他穿着校服,头发是黑色的——这是入学时拍的证件照,被PS了一下,加了一个联合政府的徽章水印。职务栏写着“特别调查员”。他的名字,谢燃,两个汉字,黑色的,印刷体,端端正正。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印在这种证件上。

      “陈主任会信吗?”谢燃问。

      “证是真的。不信可以查。”韩征远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用信,她只需要让路。”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程宇从窗台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冥安昨天的注射我录了。时间、地点、药剂瓶、注射动作,都有。年绪说这个可以直接作为证据使用。”他顿了一下,“还有姜雅的校医室,我装了针孔摄像头。她给冥安配药、储存XK-9的过程,都录到了。谭照的保安科也装了,他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提到了‘上面’和‘加量’。”

      谢燃看着那个U盘。他想起了上周在天台上,陆大寻说他写了一个小说,讲的是特工卧底的故事。陆大寻写的是假的,但他们做的是真的。监控、跟踪、取证、收网——这些不是小说里的情节,是他们每天的生活。

      “陆大寻呢?”谢燃问。

      韩征远看了他一眼。“收网之后,他会以证人的身份被带走调查。不是逮捕,是保护性调查。他的身世需要核实,他的安全需要保障。”

      “他会配合吗?”

      “会。他已经卷进来了,他知道。”

      谢燃沉默了。他想起了陆大寻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我知道这件事和我有关系。从你们第一天来,我就知道。”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他在等着这一天。

      谢燃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尾巴垂在沙发边缘,一动不动。

      “我的青春结束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玩笑,不是感叹,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了什么的语气。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还有没洗的锅——纪砚晚上煮了面条,锅里的水已经凉了。书桌上还摊着物理笔记,明天要考的内容,纪砚整理了三页纸,谢燃还没看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明天之后,这些都不存在了。和风四中不会有谢燃和纪砚这两个转校生了。不会有数学课上纪砚用笔尾敲桌面的声音,不会有食堂里陆大寻占座的身影,不会有陈主任站在校门口说“站好”。他的虚假的、短暂的、只有不到两个月的青春,结束了。

      “谢燃。”韩征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燃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坐直了身体。他的尾巴从沙发边缘抬起来,晃了一下,然后不晃了。“在。”

      韩征远在平面图上又画了一条线。“具体的收网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第一科考试九点半开始,十点的时候考试进行到一半,考场里最安静,校园里人最少。你们从考场出来,翻墙,换装,从校门进入——进去之后,程宇去校医室,我去保安科。你们两个直接上三楼,去冥安的考场。”

      “如果他不在考场呢?”纪砚问。

      “那就在他回教室的路上截他。程宇会从楼顶给你们实时位置。”

      “如果他失控了呢?”

      韩征远沉默了一秒。“那就控制住他。用你们能做到的任何方式。”

      纪砚没有再问。他把平面图上的路线默记了一遍——从考场到东墙,从东墙到接应点,从校门到教学楼三楼。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拆弹一样,把每一个环节拆开、检查、再装回去。

      “还有问题吗?”韩征远问。

      “有。”谢燃举起手。“翻墙的时候,如果陈主任正好在东墙那边怎么办?”

      “她不会。明天第一科考试,她在教导处值班。东墙没人。”

      “你确定?”

      “确定。程宇蹲了三天,把她的值班表摸透了。”

      谢燃把举着的手放下了。程宇靠在窗台上,嘴角歪了一下,那个歪的弧度很快被压回去了,但谢燃看到了。

      “程宇。”
      “在。”
      “你是不是又蹲在东墙的树上了?”
      “观察。”
      “观察陈主任?”
      “观察东墙的安全状况。顺便观察陈主任。顺便记录她的出没规律。顺便——”谢燃没有让他把“顺便”后面的内容说出来。“程宇。”

      “在。”

      “你闭嘴。”程宇闭嘴了。

      韩征远把平面图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今天晚上,会有人去学校周围埋伏。警车会在校门口两侧的巷子里待命。狙击手在实验楼楼顶。你们明天正常进校,正常考试,等我的信号。收到信号之前,你们就是普通学生。考试考到一半,突然冲出去——会有动静,会有同学看你们,会有老师喊你们。不要回头,不要停。”他看着谢燃和纪砚,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回来。“翻墙出去,换装,从校门进。亮证件。然后——拿下冥安。”

      谢燃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韩队。”“嗯。”“你们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期中考,全校考试,校园人最少,嫌疑人都在。你们是不是早就选了这一天?”

      韩征远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换鞋,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鞋带系得很紧,系的是死结。

      “晚安。”他说。门关上了。

      程宇从窗台上直起身,推开窗户,一只脚踩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薯片袋子还开着,里面还剩半袋。书桌上的台灯还没关,光拢着那三页物理笔记。谢燃站在沙发旁边,尾巴垂着,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证件,翻开又合上。

      “谢哥。”程宇说。“嗯。”“明天翻墙的时候,别叼包子了。”谢燃的尾巴炸了一下。“我没有叼包子!”“上上次叼了。我看到了。你在墙头上叼着包子,嘴里还咬着吸管。你那个样子我记了很久。明天别叼了,影响形象。你明天是要去抓人的。叼着包子抓人,不专业。”谢燃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滚。”程宇滚了。翼膜展开,无声地滑入夜色,消失在月光里。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被声控灯一盏一盏地送走。玄关的灯还亮着,厨房的灯还亮着,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客厅里只剩谢燃和纪砚。

      谢燃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包薯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来的。他看着门的方向站了很久。

      “纪砚。”“嗯。”“明天翻墙的时候,我要翻得比上次快。程宇不是说我上次停太久了吗?明天我不停。”

      “好。”

      “翻过去之后,换装,从校门进。陈主任站在门口,我亮证件。她看了,让路。然后进去。程宇去校医室,韩队去保安科。我们上三楼。冥安在考场里。第二排,靠窗。”

      “嗯。”

      谢燃把薯片袋子放到茶几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看着窗外那轮圆月,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纪砚。”“嗯。”“明天考到一半冲出去的时候,你的物理卷子怎么办?”“不写了。”“你不写了?你物理能考满分的。”“不写了。”

      谢燃转过身,看着纪砚。纪砚站在书桌旁边,正在收拾那三页物理笔记。他把笔记叠好,放进了谢燃的书包里。“你帮我收着。”纪砚说。“明天考完再给我。不对,明天考不到一半就冲出去了。考不完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谢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站在纪砚面前。他没有勾纪砚的袖子,没有碰他的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很近。

      “纪砚。”“嗯。”“等收网了,等一切都结束了,你陪我去染头发。”“好。”“染红的。比原来还红。”“好。”

      谢燃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扶着门框。

      “纪砚。”“嗯。”“明天早上,叫我五次。”“好。”

      谢燃走进卧室,爬上了上铺。下铺传来纪砚关灯的声音,然后是床垫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一片安静。他的尾巴从床沿垂下去,在半空中晃了晃。下铺没有手伸出来碰他的尾尖。但他听到一个很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晚安。”

      他把尾巴缩回去了。

      窗外,月亮正圆。明天会是晴天。珠海市的气象预报说,多云转晴,最高气温二十六度,东风二级。适合考试,适合收网,适合翻墙。适合结束一些事情,也适合开始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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