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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叶超然正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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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超然正出神,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连忙收敛神色,起身去开门。还未走到门前,门已从外面推开——是他。
沈砚洲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衣上沾了些夜露。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低声道,“将军怎么过来了?不是在陪友人叙旧么?”
“散了。”他简短地说,跨进门来,将灯笼挂在架上,“你方才咳嗽,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叶超然心头一颤,垂下眼帘:“不过是嗓子有些干,不碍事的。”
沈砚洲未再多言,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叶超然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沈砚洲忽然开口:“今日韩姑娘来叙旧,你……没有不高兴吧?”
她一愣,随即摇头:“将军多虑了。韩小姐是将军故交,叙旧是寻常事,我怎会不高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真的?”
“真的。”叶超然笑了笑,那笑容温顺而妥帖,像她这个人一样,不露锋芒,不惹人厌。
他看了她良久,忽然轻叹一声:“你总是这样。”
“什么?”
“什么都好,什么都无所谓。”沈砚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她听不太懂的意味,“我说什么你都说好,我做什么你都不恼。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心中一紧,不知如何作答。
好与不好,恼与不恼,又有什么分别呢?她不过是他责任范围内的一个人,她没有资格去计较,也没有立场去在意。
“将军说笑了。”叶超然轻声说,“天色不早了,将军早些歇息吧。”
沈砚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叶超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温和,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沈砚洲开口,却又顿住。
她等着。
良久,他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叶超然的手微微颤抖。
“没什么。”他收回手,淡淡道,“歇了吧。”
那一夜,沈砚洲留在了她房中。
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她侧身朝里,背对着他,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翻身,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
叶超然的身体僵住了。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困意,“让我抱一会儿。”
叶超然没有动,也不敢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均匀而温热。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过了许久,叶超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却忽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猛地睁大眼睛。
沈砚洲却没有再说下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她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叶超然起身时,他已经不在了。
桌上放着一碗热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用膳。”
笔迹端正,是他的字。
叶超然端起那碗粥,粥还温热,显然刚送来不久。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暖到胃里,也暖到心里。
她忽然想,这粥是他吩咐人做的,还是……他亲手做的?
叶超然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不要多想,不要奢望。
药谷的行程还有三日。谷主回来后,设宴款待众人。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叶超然坐在他身侧,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几乎不说话。
席间有人举杯敬酒,她不好推辞,便端起酒杯,正要饮下,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她的酒杯拿走了。
“她身子弱,不宜饮酒。”沈砚洲对那人说,神色自然,“这杯我替她。”
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哄笑,有人打趣道:“沈将军真是疼夫人啊。”
他笑了笑,没有否认。
她低着头,耳根悄悄红了。
宴散后,众人各自回房。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她身后。月光铺了一地,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房门口,她正要推门,沈砚洲忽然叫住她。
“等等。”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叶超然低头一看,是一支白玉簪子,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昨日在谷中集市上看到的,”他说,语气平淡,“觉得你会喜欢,便买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支簪子,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了?”沈砚洲问。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不必如此破费的。”
“一支簪子而已,不算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抬起头,看着他,“将军待我好,我心领了。只是……将军不必事事都想着我,我……”
“我想着你,有什么不对吗?”沈砚洲打断她,目光直视着她。
她沉默了。
沈砚洲走近一步,将簪子塞进她手中,声音低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想着你,给你买东西,照顾你,这些都是应该的。你不需要每次都推辞,也不需要每次都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
叶超然握紧了那支簪子,指节泛白。
“将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对我的好,是因为……我是你的夫人,还是因为……我是我?”
夜风拂过,吹动她的裙摆。
沈砚洲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你觉得呢?”他反问。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沈砚洲又问,“我对韩姑娘好,和对你好,有什么不同?”
叶超然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我……我不知道。”她重复道。
沈砚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可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的‘不知道’,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说罢,沈砚洲越过她,推门进了房间。
她站在门外,月光照在她身上,手中的白玉簪子在夜色中泛着莹润的光。
叶超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第三日,众人准备返程。
谷主亲自送行,临别时拉着叶超然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皱起眉头。
“夫人,老夫多嘴问一句,”谷主压低声音,“你平日里是不是在服什么药?”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谷主何出此言?”
“老夫略通岐黄之术,方才搭了你的脉,发现你的脉象有些异常。”谷主捋着胡须,神色凝重,“说不上有什么大病,但……似乎长期服用某种寒凉之物,对身子有损。夫人若信得过老夫,可否让老夫看看药方?”
叶超然的脸色微微发白。
“不必了,”她勉强笑道,“不过是寻常的补药,我自己配的,吃着也没什么不妥。”
谷主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夫人保重。有些东西,吃多了,日后怕是会后悔的。”
她谢过谷主,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她靠在车壁上,心中翻涌不定。谷主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她知道那药丸的效用——长期服用,不易有子。可大娘已经改过药方,药效减弱,按理说不至于被轻易察觉。
谷主不愧是药谷之主,果然医术高明。
她正出神,马车帘子忽然掀开,沈砚洲翻身上了车。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往旁边让了让。
沈砚洲在她身旁坐下,马车摇晃,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谷主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她说,“就是让我注意身子。”
“你的身子确实该注意。”他说,“你总是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出去走动,吃得也少。回去以后,我让人给你换几个得力的人伺候。”
“不必了,”叶超然连忙道,“我习惯一个人,有人伺候反而不自在。”
沈砚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地响。风从帘子缝隙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她打了个寒颤。
沈砚洲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将军……”她正要推辞,被他按住了手。
“穿着。”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拒绝。
她不再推辞,拢了拢那件外袍。袍子上有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温暖而安心。
叶超然闭上眼,靠着车壁,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将她半揽在怀中。
她猛地坐直,脸上一阵发烫。
“醒了?”他低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睡了一路,倒是安稳。”
“我……我不是故意的。”叶超然小声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说,“你是无意的,那更让人不好推开。”
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耳根更烫了。
马车驶入城中,雨渐渐停了。她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叶超然忽然想起自己的小院,想起那些花花草草,想起那些独自度过的漫长岁月。
她曾以为,这一生就会那样过下去——安静地来,安静地走,不惊动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记得。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身旁坐着一个人,一个本该与她毫无交集、却因一道圣旨被绑在一起的人。他对她好,她接受了;他给她买簪子,她收下了;他抱她、吻她,她没有拒绝。
甚至——她忘了吃药。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不是早就想好了吗?不奢望,不贪恋,不留下任何羁绊。等他有朝一日与韩小姐重修旧好,她便可以安静地退开,不拖累任何人。
可如今,她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沉沦。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玉镯,那玉镯温润如初,可她的心,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