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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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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一切如常。
叶超然依旧每日在小院里浇花、读书、发呆。沈砚洲依旧早出晚归,偶尔来她房中坐坐,偶尔留宿。
表面上看,一切都没有变。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砚洲开始注意她的饮食,每日都会过问她吃了什么。他开始留意她的穿着,让人给她做了几身新衣裳。他甚至在她院子里放了一架秋千,说是怕她无聊。
婢女们私下议论,说将军对夫人真是越来越好了。
叶超然听见这些话,只是笑笑,不多言。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
那日,叶超然正在院中看书,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一看,竟是韩小姐。
韩小姐站在院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叶超然放下书,起身行礼:“韩小姐。”
“不必多礼。”韩小姐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院子倒是清静,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闷吗?”
“习惯了。”叶超然说。
韩小姐看着她,忽然问:“你爱他吗?”
叶超然一愣,随即摇头:“韩小姐说笑了。我与将军是圣上赐婚,谈何爱不爱。”
“可你日日与他相处,难道就没有一点……”韩小姐咬了咬唇,“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你?”
叶超然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韩小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韩小姐深吸一口气:“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和砚洲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再来找他,也不会再纠缠他。你不用防着我,也不用……”
“韩小姐误会了。”她打断韩小姐的话,声音平静,“我从未防过你。将军心里有谁,不是我能左右的。若他心中有你,我自会成全;若他心中没有,那也不是我的功劳。”
韩小姐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你真是个怪人。”
叶超然笑了笑,没有反驳。
韩小姐走后,她坐在秋千上,发了很久的呆。
成全。
她说得轻巧,可若真有那一日,她真的能潇洒地放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自己陷得太深。她必须守住那条线——那条名为“本分”的线。
当晚,沈砚洲来的时候,叶超然已经睡了。
她没有睡熟,听见他推门的声音,便睁开眼睛。
“吵醒你了?”沈砚洲问。
“没有。”她坐起身,“将军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军中有些事。”他脱下外袍,递给她。
叶超然接过,叠好放在一旁。沈砚洲走到床边坐下,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微微一怔。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沈砚洲皱眉。
“可能是今日在院子里吹了风。”她缩了缩手,却没缩回来。
沈砚洲将她的双手合在掌中,轻轻搓了搓。他的掌心很暖,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头,她几乎要忍不住落泪。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沈砚洲忽然开口。
叶超然抬起头。
“韩姑娘今日来找过你?”他问。
她点头。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她说,“就是来道个别。”
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来找过我,说她要离开京城了。”
她一怔:“离开?”
“嗯。”他说,“她说想回老家去,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叶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沈砚洲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吗?”他问。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难过,是不是不舍,问我是不是想挽留她。”
她看着他,良久,轻声道:“那是将军的事,我无权过问。”
沈砚洲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
“你永远都是这样。”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永远把自己放在局外人的位置上。你是不是觉得,这场婚事跟你没关系?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也跟你没关系?”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的。”叶超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只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以为,这些是真的。”
沈砚洲看着她,眼中的神色从深沉变为心疼,从心疼变为无奈。
“你这个傻瓜。”他低声道,然后俯身,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不同于以往。
以前的吻,是温柔的,是克制的,是带着几分距离的。
而这一次,是炙热的,是霸道的,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占有欲。
叶超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许久,沈砚洲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
“我告诉你什么是真的。”沈砚洲一字一顿地说,“我对你的好,是真的。我想你,是真的。我担心你,是真的。我不想你受半点委屈,也是真的。你听明白了吗?”
叶超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叶超然听明白了。
可她不敢相信。
叶超然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过脸颊。他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了。”沈砚洲说,“以后不许再哭了。”
叶超然点了点头,可眼泪却止不住。
沈砚洲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那一夜,她在他怀中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不安,一觉到天明。
翌日清晨,叶超然醒来时,他还在。
这很难得。往常沈砚洲总是一大早就出门,今日却破天荒地躺在那里,闭着眼,似乎还在睡。
叶超然不敢动,怕吵醒他。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睡着的时候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柔和。
叶超然忽然想起谷主的话,想起那粒忘了吃的药。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若是……若是那一夜有了身孕,该怎么办?
她不敢想。
她轻轻移开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臂,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个瓷瓶,里面是她制的药丸。
她倒出一粒,正要放入口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吃什么?”
她的手一抖,药丸滚落在地。
她猛地转身,只见沈砚洲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靠在床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叶超然连忙蹲下身去捡那粒药丸,却被一只手抢先捡了起来。
沈砚洲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将药丸放在掌心,低头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叶超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什么药?”他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是我平日里吃的补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补药?”沈砚洲看着她,“什么补药需要每日服用?什么补药你不敢让我看见?”
叶超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砚洲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沉。
“我问你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什么药?”
叶超然闭上眼,知道瞒不过去了。
“避子药。”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不敢睁眼,不敢看沈砚洲的表情。她只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然后是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叶超然听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为什么?”
叶超然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她面前,手中的药丸已经被捏碎了,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沈砚洲的脸色很白,眼中翻涌着愤怒、心痛、难以置信,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真切。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你就这么不想给我生孩子?你就这么不想跟我有任何牵绊?”
“不是的……”叶超然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他逼近一步,逼问道,“你告诉我,你每天吃这药,吃了多久了?”
叶超然咬着唇,没有回答。
“说!”
“从……从成婚那日开始。”叶超然终于说了出来。
沈砚洲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成婚那日……”他喃喃重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从成婚那日起,你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你就从来没想过要跟我好好过日子?”
叶超然哭着摇头:“不是的,将军,我是怕……我怕有一天你要跟韩小姐在一起,我不想因为孩子拖累你,我不想让你为难……”
“韩小姐?又是韩小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跟她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往别人那里推?”
“因为我配不上你!”叶超然终于崩溃了,哭喊着说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我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庶女,一个在府里连下人都不如的三小姐!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你能娶我,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我怎么敢奢望你真心待我?我怎么敢以为你会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叶超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不配……我不配的……”她喃喃自语,“这些本来就不属于我,将军对我的好,我受之有愧……”
叶超然正说着,忽然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地拥进怀里。
“闭嘴。”沈砚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给我闭嘴。”
叶超然被抱得很紧,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谁说你配不上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沙哑而坚定,“你听好了,我沈砚洲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什么韩小姐,什么过去,都跟你没有关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是我沈家的人,谁也不能说你配不上。”
叶超然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沈砚洲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药,不许再吃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从今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怕。我不会走,不会丢下你,不会去找别人。你给我好好的,把身子养好,听到了吗?”
叶超然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她终于在他眼中看到了那种她一直不敢奢望的东西。
那不是责任,不是怜悯,不是客气。
那是真真切切的、炽热的、不容置疑的——
情意。
叶超然终于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释然,有不敢置信的欢喜,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砚洲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日光正好,洒在院子里的兰花上,一朵朵含苞待放。
春天,要来了。
后来,叶超然再也不吃那药了。
她开始认真吃饭,认真养身子,脸上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他每日都要来看她,有时候带些小玩意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陪她在院子里坐坐。
婢女们说,将军和夫人,真是越来越恩爱了。
她听见这些话,不再低头不语,而是轻轻一笑。
那笑容里,有蜜糖般的甜。
一年后,她有了身孕。
沈砚洲知道的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吓得她连连拍他:“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放下她,却还是忍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谢谢你。”沈砚洲说,声音低低的。
叶超然看着他,眼眶微红,笑着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人,是她。
谢谢他,给了她一场从未敢奢望的美梦。
而这场梦,不再是梦了。
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