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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日宴(2) 御前藏锋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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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妹可要想好,深宫之内,一步行差踏错便无从回头。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果真是你想要的吗?”沈筠于一旁听见姐妹二人对话之后,终是没忍住提醒。
“堂姐不必劝我,人各有志,既这世间男子皆为负心之人,那我又何不嫁个最为尊贵之人呢?”
少女垂眸拨弄裙上璎珞,眼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
沈筠还想再劝,却被沈明瑶打断。
“我愿做这天下最显贵的女子,这是我自己选的路,绝不后悔。”
沈筠见她如此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沉默片刻之后,将腕上玉镯摘下塞到堂妹手中,“既你意已决,那我这个做姐姐的,便只能祝你有朝一日得偿所愿,这玉镯便当做是堂姐给你的添妆了。”
沈明瑶看着沈筠久久静默无言,最终还是将玉镯紧紧握于手心,将这份姐妹情谊埋藏心底。
她从不信那些所谓的宿命之说,京城中的臭道士最会招摇撞骗,今日说你是天煞孤星,明日又说我妨父妨母,自己嘴唇一碰拿了钱财溜之大吉,留下被污蔑之人一世活在指点骂名之中,错付一生。
她从小便桀骜,不和堂姐亲近也只是看不惯她那闷声不吭的性子,如今她更觉得,当年给沈筠批命的老道,是个当之无愧的混蛋。
等她坐上那个位置,她一定会叫这京城里的道士全部滚蛋。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艳,朱红回廊下立着许多罗裙翻飞的女子。
三品及以上官员家的女眷们个个珠翠满头。将军府的千金戴着金步摇,坠下的流苏映着红胭脂的光影;吏部侍郎家的二小姐披了件月白羽纱披风,袖上菡萏在牡丹丛中晃成一片银光。不知谁家的女侍捧来新制的玫瑰露,甜香混着宫中的沉水香,在暖风中织成黏腻的网。
“张大人家的千金定了哪家的玉匠?这对翡翠耳坠竟比西市上贡的还透亮!”
“王大娘子可听说了?今春新制的莲纹银盏,连大长公主都夸......”
环佩叮当声里,不知谁的衣摆勾住了垂落的紫藤花,花瓣纷纷跌在裙上。鎏金屏风后,教坊司的乐伎正奏着宫乐,箫声混着女眷们的轻笑,惊起池中的锦鲤甩尾,搅碎满池日光。
沈筠捏着帕子的指尖发紧,她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在这片金红堆里像片被揉皱的雪。鬓边的玉簪也被碰得偏了几分,固定不住的碎发落在颈间痒得难受。
她悄悄退到朱漆角门后,顺着爬满薜荔的假山转了两转,忽然有清泠的水音漫上耳际。
往不远处一看,正巧有座清净凉亭。
月白栏柱绕着半弯池水,水面漂着被风吹落的梨花,游鱼啄食时尾鳍带起细细的涟漪。
沈筠来到水榭中,立在在冰凉的汉白玉栏边,才发现此处原是座“问月榭”,栏板上还刻着嫦娥振袖的纹样。
那叫人心烦的喧闹忽然远了,风穿过水榭两侧的垂杨,柳丝扫过水面,将满池花影揉碎,她正垂首拨弄亭旁开得正盛的魏紫,忽而听到身后传来衣摆扫过花丛的窸窣声,转身之时,正撞见立于梅树下的顾峋。
他今日未着官服,也不似平日里那样一身玄衣。
月白常服上绣着暗纹云鹤,腰间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其下坠着的淡青丝绦被风吹得徐徐飘扬,日光透过梅树枝丫落到他面庞上,平日里总凝着霜的眼尾竟添了几分温柔的人间味。
腰间玉佩在他步近时轻晃,光影落在他周身,不像往日里那个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权臣,倒像是个寻常清流世家的贵胄。
直到他走至自己面前,沈筠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被绞紧的帕子勒的生疼。
“顾大人。”
她朝顾峋行了个礼,垂下头想掩去自己眼中的异样之色。
“喜欢魏紫?”顾峋驻足,垂下的目光扫过她鬓边未簪正的白海棠。
它似落非落地悬在少女鬓角,像片被春风揉皱的雪,斜斜压着几缕碎发,连那玉簪都滑到耳后,在白皙细腻的颈侧晃出细碎的光。
指节在袖中缓缓攥成了拳,他见惯了她端庄疏离的模样,此刻却偏生了几分惹人爱怜的凌乱。
春风毫无预兆地掠过水榭,带起池面细微的涟漪。她无意识地偏头,玉簪又歪了几分,花瓣几乎要蹭到泛着粉红的耳尖。
顾峋的指尖重重碾过扳指,凉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意。
想替她理正玉簪,想摘下那朵海棠,看看花瓣拂过肌肤之后,是否会留下更诱人的痕迹。
想触碰她。
“顾大人?”沈筠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抬头之时却撞见顾峋紧盯着自己鬓间海棠,那双惯常藏着权术的眼里,此刻映着的却是她的面庞。
本该埋藏心底的妄念又一次浮上心头。
或许他对自己,也像她一般,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情愫。
顾峋不动声色地掩去眼中异样,捏下几片艳紫花瓣,沉声开口:“你觉得,这宫中魏紫,比之市井巷落的蔷薇如何?”
沈筠闻言一愣,此刻他提到的魏紫和蔷薇,分明是在问她向往宫中的繁华,还是眷恋市井的自在。
“沈筠愚钝,只知巷口的蔷薇虽无人照料,却能顺着青墙攀到瓦檐之上。”她抬头,对上眼前人墨玉般的眼,“可若被移栽到这雕花瓷盆里,每日被宫中花匠修去旁枝,纵使开得再盛,怕是也会失去曾经攀墙的气力。”
顾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腹在魏紫花瓣上按出淡淡红痕。
此刻她眼中映着魏紫的艳色,却偏要夸赞那墙上野花,分明是在说,比起宫中锦衣玉食,她更爱乡野的自在。
“不知顾大人可曾见过报国寺的红梅?”沈筠轻声道,“那红梅枝如铁骨盘霜,裂口处嵌着红苞,未开时如凝血裹冰,绽开便似薄绡裁霞,任风雪压弯枝条,兀自凌寒绽放。”少女清亮的双眸中流露出点点柔情。
“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她的话像三月细雨渗进青砖,叫顾峋明白,她真正的所求为何。
不向风雪低头,不在俗尘褪色,骨硬如铁,色烈似火。
“西棚算题。”顾峋目光落在她面上,不动声色道。
他看着眼前人清亮的眼眸,喉结微滚,又补了句,“留白。”
话中的深意叫沈筠愣神,她刚要开口,远处便传来宫娥传唱“陛下驾到”的声音。顾峋最后望了眼她鬓间的海棠,便颔首离去。衣摆带起的风拂落两片魏紫花瓣,恰巧落在她脚边。
沈筠将那两片花瓣捡起,攥在手心。
春风掠过亭角的宫铃,她自然懂得,顾峋从来不是问她爱不爱宫中的花,而是在问,愿不愿意困在这金丝笼里,做一朵被人观赏的姚黄魏紫。
按着顾峋的嘱托,沈筠在东西两棚的试题中有意藏锋,却没成想还是被学官判到了前五名去。
这前五位贵女需面圣,最后由皇帝亲自决出三甲,赐白牡丹。
沈明瑶自然也在其中,姐妹二人听到学官公布的结果后一同前去正席。
“你怎么回事,你如此厌恶宫廷,万一被选中该如何?”沈明瑶背着内侍压低声音问道。
“我也不知,适才明明有意搪塞,胡乱写了些答案上去,却还是没逃过这遭。”沈筠小声回着话。
二人随其他几位贵女行至正席,恭敬跪下朝赵璟行礼。
一边的赵璟捏着袖口,适才看那些珠翠满头的莺莺燕燕,竟比案头堆积的奏报更叫人头疼。
眼见来了几位气度不凡的贵女,赵璟皱起的眉才得以舒展开来。
斑驳日光下,一明艳女子的石榴裙翻起珊瑚珠浪,笑靥如三月桃花。帝王指尖刚扣桌沿,偏头便见一月白身影立在众人之后,广袖垂落似未沾人间烟火,眉峰只一点青螺,淡极生艳。
“你上前来。”
沈筠抬头,见少年帝王朝自己招手,笑意浅浅。
“臣女沈筠,参见陛下。”
她低着头上前再次朝赵璟行了一礼。
“原是沈尚书家的千金,怪道如此天姿国色,气度不凡。”
“陛下过誉,臣女不过寻常之貌,若真要论天姿国色,怕是只有大长公主殿下才当得。”
沈筠抬头望向上首坐于宸帝身侧的美妇人,朝她屈膝行礼,神色恭敬诚挚,“殿下珠玉在前,臣女不敢与之争辉。”
话音刚落,那美妇人便掩面而笑,朝赵璟道,“陛下瞧这姑娘,小嘴像抹了蜜般甜。”
“本宫且问你,你父亲擅治河工,想来这些年你也耳濡目染,可为何你在那民生试题上只答了寥寥几个字,可是有意为之?”妇人声音轻柔,可问出的话却如利刃般字字刺到要害。
沈筠忙屈膝跪下,“臣女不敢,只是父亲多年来一直告诫臣女妇人不预外事。且臣女生性愚钝,只懂得些桑蚕之法,不谙治水之道,自然比不上陛下同诸位大人运筹帷幄,见识深远。”
赵璟听此笑而不语。
“起来吧,你这孩子,怎的这么不经吓,又没要怪你的意思。”赵姮于上首轻声道。
“多谢陛下,殿下。”
沈筠恭敬退到众贵女之中,本应垂下的视线却落在御座右手边的月白身影上。
顾峋同样望着她,那双深似黑潭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她默默收回视线,不再抬头。
眼下的此情此景,让她心中百感交集。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场春宴。
而母亲的那纸信笺,让这一切都变得异常刺眼,让她的心里盛满恨意。
玉阶上叩首时,她只觉鬓边玉簪压得额角生疼。
喉间涌上酸意,默默听着皇帝问话的尾音在殿内回荡。
仇恨的感觉是那样强烈。
春风拂过,吹乱了她鬓角碎发,前方的谈话她已无暇顾及。
宴席结束时,暮色已染透御花园的宫灯。
沈筠随家人同各位大人道过别后,便离开了御花园。
她跟在人群之后,脑海之中仍在思量具体的复仇之法,忽而一道略为耳熟的男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沈姑娘请留步。”
她转身回望,却见陈锏立于两步之外。
“陈统领。”
她认得陈锏,知道他是顾峋身边最为得力的手下,于是轻轻颔首。
眼前递来一方装着绿梅的锦盒。
“大人将此物赠你,还望沈姑娘多加珍惜。”
她望向锦盒中素雅的花瓣,心头微微一动。
顾峋将她的话听了进去,这时节寻不到红梅,便赠她开得正艳的绿梅。
“多谢大人,沈筠记住了。”
夜风掠过桥栏,将盒中花瓣吹得轻轻颤动。顾峋望着她转身时扬起的月白裙裾,摩挲着墨玉扳指的指腹泛着痒意。
绿梅赠妻。
妻心,何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