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山角晦还明》长生苦

8、春日宴（1） 春宴设局试

　　孟春时节的宫城浸在暖金色的日光里，琉璃瓦顶泛着细碎的光，飞檐下悬着的宫铃随东风轻响。
　　乾清宫暖阁内飘着袅袅的沉水香，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殿内，将金龙戏珠的金漆梁柱映得更加金碧辉煌。

　　少年帝王端坐于御座之上，明黄缎面的龙袍绣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金线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镶金玉冠将亮泽墨发束得一丝不苟，唯鬓角几缕碎发被穿堂风揉得微乱，衬得他眉锋如剑，俨然有几分独当一面的帝王威严，只那双含情眼，笑起时可从中看出些许未脱的少年稚气。

　　御案下首置着一方黑檀木书案，一气质出众的黑衣男子端坐其后，伴着少年帝王一同处理繁复政务，笔尖不停。

　　一美艳妇人于此时转过屏风。
　　她身着金红缠枝莲纹长裙，裙裾用金银线绣着瑞鹤，每走一步便有细碎珠光从裙幅间流淌。发间珍珠流苏垂至肩畔，随着步伐在脸颊投下晃动的阴影，腕上金玉臂钏碰撞出清越声响，与殿角铜漏的滴答声相得益彰。

　　这位极尽奢华的美妇人，正是先帝胞妹，赵璟的姑母，赵姮。

　　自赵璟亲政以来，她便常以皇室宗亲之身协理后宫，是以比寻常贵妇多了几分长辈的端凝。

　　“皇姑。”赵璟看着缓缓朝自己走来的妇人，搁下手中朱笔，笑的眉目舒朗。

　　“首辅也在。”赵姮朝一边玄衣男子点了点头。

　　“陛下，本宫今晨听得宫人说你又未用早膳，想是胃口不好，特嘱咐御厨烹了些莲子银耳羹来。”她接过身后宫女手上的琉璃盏，呈到赵璟跟前。

　　“还是皇姑最疼朕。”赵璟将琉璃盏接过，几下便喝得一干二净。
　　“你这孩子，慢些，又没人同你抢。”
　　“多谢皇姑。”赵璟喝完便邀功般将空碗转向赵姮，眉眼含笑。
　　“你呀。”赵姮有些好笑，嗔了他一句，随即望向御案上摊开的六部塘报，眉头微微蹙起。

　　“近来这折子是愈发多了，陛下勤于政务之时也当保重龙体。”
　　赵璟闻之摆摆手，“朕这头都忙得大了几分，还得多亏首辅，河道洪泻一事才会这么快控制下来。”说罢感激地望向一旁男子。

　　“替陛下分忧为臣本分。”顾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赵姮依旧笑着，她理了理赵璟鬓角碎发，“既水利之事告罄，陛下该是要歇一歇，好赏赏这春景。恰好又到了办春宴的时节，往年宫中春宴都是由本宫操办，今年不如陛下亲自主持，邀上朝中各位大人同其家眷入宫赏春，权当换一换心情，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赵璟闻言抬头，眼中添了几分了然的狡黠，他弯起唇角挑眉道：“皇姑怕是本意不在劝朕休沐，而在借春宴之名替朕相看后宫人选吧。”
　　赵姮一愣，随即释然笑起，“就属你最机灵。”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轻叹了口气，“陛下今年已满十四，中宫之位仍旧空悬，那些朝中老臣们早便按捺不住，你瞧，日日呈折子劝你立后。”她在案上随便一瞥，便瞧到了写着“立后”的折子，随意地伸出手指了指。

　　“与其叫御史们在朝上争论，不如由皇家亲自相看，也好挑些品性端方又合陛下心意的姑娘入宫伴驾。”
　　赵姮话音落下，赵璟便看向一边静默不语的顾峋，想问问他的意见。

　　“首辅，你意下如何？”

　　“长公主所言有理，陛下是该思量立后之事了。”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听到这不温不火的回答，赵璟轻叹了口气。
　　“你们都劝朕立后，可这选秀之事，兹事体大，该从多方考量。”

　　“比起诗书女红，朕更想知道，这些姑娘之中，有谁能看懂这江淮舆图上的淤塞之处，有谁能在朕批红时，说出水患当疏不当堵的道理。”
　　少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一时殿中静默无言，赵姮看着赵璟挺直的脊梁，到底没说他更该关心的是选秀背后的朝臣制衡。
　　殿外传来宫娥抬花架的动静，赵璟站起身，玉佩撞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望着殿外明亮天光，忽然道：“去看看新移的绿梅吧。”

　　赵姮跟在他身后，鎏金步摇随着行动微微晃动，折射出的光影掠过蟠龙柱，落在玉扇屏风之上。

　　出了宫门，初春的风卷着花香涌来，吹散了殿内沉水香的余韵。
　　二人缓步行至御花园的石桥之上，赵璟望着对岸正在悬挂宫灯的宫人，声音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敛。

　　“朕的皇后，当如春日甘霖，泽被苍生而不自恃，亦须似苍松立岩，听风啸雨骤而不动其心。”
　　“她须得见过田间冻骨，闻过巷尾啼饥，方知这江山不是玉砌雕栏，而是千万人血汗凝就的家国。”

　　风过处，池面落花随波流转，此刻立于桥上的少年帝王，已不再是需要旁人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花束，落在宫墙之外的万里山河。

　　顾峋立于几丈开外，闻得赵璟此言，眉目不自觉舒展。
　　他终是不负先帝所托，教出了一个贤明的君主。

　　他走到赵璟身旁，望着他抽条到只矮自己半头的身量，心中难得有了对时光飞逝的感慨。

　　一边的赵姮看着眼前脊背挺直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同先帝真的很像，样貌，谈吐，眼神，都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她原以为这少年不过是这宫墙之内的一条困龙，任人拿捏生死，可如今看来，这困龙早已长出了利爪，而这春日宴席，终将成为他在后宫与前朝之间，亲手铺就的第一条通途。

　　“陛下心中已有考量？”她不加声色道。
　　少年轻笑，“什么事都瞒不过皇姑”。
　　“既有此机会，不如出些考题，看看那些贵女的才学志向。”他轻声道，手指无意识抚着石栏上的蟠龙纹样。

　　“陛下想怎么考？”赵姮轻笑，侧身之时，步摇上的金凤微微晃动，“是让她们辨五谷、算田亩，还是像你批折子般，当场拟下治水条陈？”
　　顾峋适时开口：“臣以为，可设‘赏花’、‘论识’两席，前席观其仪，后席考其识。”

　　赵璟闻言，眼中亮起光彩，“好。”
　　“此次宴席，便分东西两棚。东棚设花笺，考诗书礼仪；西棚置舆图，问民生实务。”他望向身旁妇人，笑得像个得了妙策的少年，“皇姑说，这样可算周全？”

　　“周全得很，只不过，莫要让御史台抓住话柄，说皇室苛待贵女。”赵姮温声提点道。
　　“臣自会让礼部在请柬里写清，宴席旨在‘君臣同乐，共赏春光’。”
　　顾峋提出应对之策，“当然，若有贵女愿多论两句河工，陛下不妨多赏些珍宝。”

　　三人商定之后，赵姮辞别二人，前去内务府着手准备宴席事宜。
　　一时间九曲桥上只剩下舅甥二人，像两棵挺拔青松，一棵负着辅弼之责，高大可挡风雨，一棵承袭皇家血脉，虽年少，却也宁折不弯。

　　沈筠听闻宫里要办春宴是在几日后。
　　沈渊召来一众家眷，告知他们不日将进宫赴宴，这些天要做足准备。

　　一时之间，京中各世家大族对这宴席多有议论，连着市井瓦肆也对此众说纷纭。

　　大家都说这春日宴席表面上是邀群臣携家眷同赏美景，实则是为了替当今陛下挑选秀女，如今已是昭明十一年，宸帝年满十四，迎些后妃入宫倒是也不奇怪。只一点，这中宫之主、未来国母的位子终究会落到谁身上，不免叫人有几分好奇。

　　沈筠自也知晓其中深意，自母亲去世后的十四年里，她虽不得宠爱，但毕竟还是沈家的嫡长女，若皇家真有意立后纳妃，她无婚约在身，自然是逃脱不掉走这一遭的。

　　可她不愿入那宫墙，或者说，在母亲的冤屈没有洗清，沈渊的罪行没有昭告天下前，她是不会轻易嫁人的。更不用说她本就排斥那等富贵迷眼，金玉其外的牢笼。

　　春宴之日很快来临，沈府上上下下一大早便各自忙碌起来。
　　沈筠并不着急，挑了些素淡不失庄重的衣裳首饰穿戴上，略施粉黛便做好了赴宴的准备。

　　“咱们姑娘真是位天仙般的玉人呢，就算打扮得这么素净也照旧光彩照人。”
　　绣雪帮沈筠理好衣服，忍不住夸赞道。

　　不过这夸奖也算不得奉承，沈筠的的确确生了副绝美皮囊。
　　雪肌透影薄纱青，鬓角风牵碎玉零。眉峰淡扫春山远，不欲争春掩翠翘。

　　“就属你最贫。”沈筠掐了把绣雪的小脸嗔了句，一旁藏针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用过早膳后，三人出了倚翠园，来到院中候着。没多时，便见一明艳女子朝她们走来。
　　她着一身牡丹锦裙，头发堆成云髻，簪着红宝石步摇，走起路来灵动摇摆。那张桃花面虽仍透着稚气，却已见到几分倾世之貌，整个人像团烧得正旺的火焰，透着春日的鲜活生气。

　　“堂姐。”少女朝沈筠草草行了个礼，随即不耐烦地催促起远处磨蹭的小妹。

　　几人再次朝廊上望去时，只见一年岁更小些的娇憨少女提着裙摆跌跌撞撞朝众人跑来，鹅黄长裙同那腰间水绿绢带随风飘荡，粉雕玉琢般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跑到自家姐姐身边讨饶，见沈筠也在，更加不好意思地将头低下。

　　“堂姐好......”

　　沈筠看着眼前姐妹俩，微微笑了笑。
　　这二人便是叔父沈澜的两个女儿了，大些的那个唤作沈明瑶，去岁刚及笄，性子张扬，办起事来如男子般洒脱果断，小的那个唤作沈明姝，年方十四，时时刻刻跟着她姐姐，性格单纯，却也太过软弱。

　　一家人分了两拨上了马车，沈渊同叔婶一车，她们姐妹三人同乘紧随。
　　“姐姐今日这般光彩夺目，陛下看了定会喜欢上你的。”沈明姝挽着沈明瑶的手，小兔子般嗅了嗅她身上的花香味。
　　“就属你最会讨好人。”沈明姝嘴上嫌弃，手上却替妹妹整理好压皱的裙摆，“你看你，衣服都穿不来，笨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