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知非策 暗笺三载授 ...
-
沈筠到家时,已是酉时三刻,明明也没做什么,可却还是累得慌,胡乱用了些晚膳便早早沐浴准备睡下,回到卧房中时,却见那本该紧闭的雕花窗不知何时敞开,她先是一惊,随即又对这场景生出熟悉之感。
她来到窗前,果见一素白信封静静躺在窗沿,上头压着个小巧精致的檀木盒子,盒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指尖轻颤,信笺被轻轻拿起,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筠:
月初夜半,闯内阁,窃卷宗。莽撞。
机要重地,戒备森严,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
既你意决,便沉心静气,谋而后动,切不可再行莽撞之事。
前日见一旧识玉匠,得来此物,于今赠你。
望珍重。
某
十一年仲春
读完信笺,沈筠将其叠好置于一旁,拿过那方檀木锦盒启开,只见一只白玉素簪置于其中。形似梅枝,纯净无瑕,尾端刻了几圈云纹,层层叠叠,精致细密。
她捏起那根玉簪来到妆台前,手上动作却一顿,像在犹豫,又像是在思索。
随后,她抬手将玉簪缓缓插入发间。
纯白玉簪衬着乌发,莹润皎洁,光晕柔和。她对着铜镜凝视许久,抬手轻轻触了触簪子,像是触碰到了一份隐秘却深挚的心意,心中泛起暖意,眼底疲惫之色也消退了几分。
自她十四岁起,每月都会收到一封这样的信笺,信中会细数她此月言行不当之处,教她乐理诗词,为人处世,治家谋事,至今已有三年。
不过那寄信之人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身份,只以母亲故友自称,在每封信末尾署一个“某”字。
开始时她还是有些害怕,毕竟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对自己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换谁心中都觉得膈应。是以她曾蹲守过几次,不过都已被发觉告终,而该送到的信笺第二日依旧好好的躺在显眼处。
日子一长,她也不再去纠结寄信之人的身份,也习惯了每月一封的知非策论。
至少他对自己并无恶意,还不吝惜教她道理,助她立世,不以真实身份示人想来也是有自己的原因。
想到此处,她来到暗柜前,将藏于其中的书信尽数取出,连同今日这封数了数,已有三十八封。
正好今日天色尚早,不如趁此机会将这么些年的信件再回顾一遍。
初七雪夜,翻墙赴友人约。
墙高六尺,霜滑难攀,贸然行事,最易伤筋动骨。
若再有约,白日相见,若非得已,告知家人,备伞添衣前往。
某
八年正月
是她同好友苏婉柔闹别扭那日,她背着家人翻墙溜到婉柔家中,同她彻夜长谈,天将明时才归家。
春寒料峭,夹袄须添。
勿以容色轻寒暑。
某
八年二月
那年沈筠也只十四,正是开始爱美的年纪,开春之时早早脱去冬衣,却没成想受了风寒,蔫了几日才好。
庙会贪食糖蒸酥酪,积食腹痛,知警否?
市井吃食,先观摊主袖口,浆洗泛白者常净手,油污不堪者慎选。
口腹之欢易惑人,自制方得自在。
某
八年三月
她最爱吃糖酥蒸酪,那次庙会之时因着许久未吃才贪了嘴,却没料到积了食,接连几日都只能喝些稀粥。
花朝节,轻信小贩高价购花种。
彼以次充好,你不辨真伪,以至遭其蒙蔽。
购物者,详查品质,慎选商家。下回购置,先观样品,再询口碑,莫贪便宜。
某
八年四月
那年她在花朝节上见那小贩将他家花种吹得天花乱坠,一时心动买了好些回去,一一播种,悉心照料,等了好些时日,没见到半分发芽的迹象,将那花种挖出察看,才发现全都是些烂了心的。
廿二申时,于雅集抚琴,奏紊乱。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静以养之。你指法生疏、节奏失序,心浮气躁,难显琴韵。
往后每日定点练琴一炷香,奏前闭目静心。
附:《琴谱正律》卷二,朱笔标注指法诀窍于后。
某
九年五月
她自幼时便跟着兄长习琴,那些时日因着兄长应征去了边防疏漏了琴艺,结果在雅集上失了手。
棋社对弈,急于求成。
棋局若战场,瞬息万变,你布局未稳、遇挫即退,有失韧性。
再有棋局,切记落子多思,谋定后动。
某
九年七月
棋社一事,却也怪不得她,她本意对弈怡情,却没想对上了一位老先生,那老先生棋艺超群,布局高明,她败得毫不意外。
月前遣仆采买,错信巧言者致价高物劣。
日后择人当观行试事,授物察廉。忠谨者重之,狡黠者弃之,方得家宅清明。
某
那回她将院中一丫头放回家照看患疾的母亲,院中人手不够,她便托一巧言牙婆寻了一丫头顶缺,却没想到招进了个手脚不净的,幸亏绣雪发现得早,不然怕是连母亲留给她的那只妆奁也会被顺出去。
筠:
你近来习诗贪多,不求甚解。
诗如青竹,骨在字句之外,陶潜采菊见真意,工部沉郁显苍生。
莫拘于平仄之巧,当察其襟怀气象。
为人之道,亦当如诗,守本心,见天地,方立于世。
某
十年四月
闻汝涉险救溺童,虽善举可嘉,然莽行无忌!
湍流无情,徒手施救如临深渊,岂可视己身安危如草芥?
救人之道,智为先,力为后,当呼众相助,或取长杆浮木。
若无周全之策,纵怀仁心,反陷绝境。望速自省!
某
十年六月
寄信之人写这封信时似乎动了气,字迹显得有些急躁,同往日端方相去甚远。
闻汝因轻信远亲,暂付田契于彼。
世路多歧,人心难测,彼以亲缘为饵,实图膏腴之地。柔善非错,然无防人之心,终为利刃所伤。
谋事如弈棋,须观局势、辨虚实,纵存赤子之心,亦当备攻防之策。
望汝以此为戒,慎思明辨。
某
十年七月
沈筠望着书案上层叠的信笺,墨色封蜡规整清爽,像寄信之人画下的句点,将无数个日夜的牵挂封存在泛黄的纸页里。
零碎的关怀此刻聚成炭火,烘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禁想起了这些日子的种种,探查的不顺像一块巨石,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可是她好像忘了,她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绣雪,藏针,还有这位教导他的先生。
烛火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投在满桌信笺上,恍惚间,那些脆弱的纸张化作了温热的手掌,将她那颗长久以来悬在半空的心稳稳托住。
窗外夜色深沉,却有几颗星子固执地亮着。沈筠摸了摸腰间适才别上的匕首,掌心重新有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