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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雁字回 春风误递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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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从沈渊房中寻得那枚异样铜钱及钱运账簿后,沈筠日日留意府中之人动向,因着沈渊出行素来隐于众人,她一时无从摸清,是而只得暂时将侧重之处放在府中其余一应人等身上。
上到叔父沈澜,下到粗使仆役,这些天来她也算是将这些人每日行踪摸清了个八九分。
她本想着沈渊生性多疑,不会将冒险之事交于下人筹办,是以也没对此般探查抱有太大期冀,却没成想阴差阳错间竟真叫她探到了可疑之处。
这其中一个便是沈府车夫贺长亭,他五年前来到府中做事,因手脚利索,得主管沈安赏识,是以每有货物采买,都要叫他带着伙计去张罗,这些年来也算是府中半个管事的。
恰巧今年逢报国寺修缮,京中一应名门世家为着积德行善搏一个好名声,自发为寺庙修缮筹措善款人力,各自商讨后,沈家则分到了采办建材一应任务。而这活计落到沈家,无疑要交给贺长亭筹办。
本来也无甚特别,可她这几日发现,沈渊似乎对此事格外上心,每每贺长亭送完建材归家,都要首先同沈安复命,而沈安则会在沈渊回来第一时间知会他。
明明不是什么要紧事,沈渊也不见得有多信佛,为何会如此在意,这不免引人怀疑。
而这另一可疑之处则是伙房嬷嬷陈大娘,沈筠清楚记得从前府中一应食材供应都是由京郊田庄伙计选了庄子中最新鲜应季的送过来,不需府中仆役耗费心神,可今年却一改往常,每每需要采办添置都由陈大娘亲自前去田庄挑选运回。
询问其中缘由,陈大娘则告知是田庄伙计贪懒躲闲,觉着天高皇帝远,运往府中的果蔬鱼肉总是会出现不够新鲜的情况,是而她每日亲自前往,以保证食材质量。
可沈筠也记得,从前家中食材几乎没有出现过她说的状况,是而怀疑起陈大娘亲去田庄的真正意图。
有了这两处疑点,沈筠心中逐渐有了周全的主意。
她先是派通晓几分医理的绣雪随陈大娘同往田庄,用的是为她寻几方草药入膳的名头,搞清陈大娘究竟到田庄做什么。
而她自己则带上藏针,借口出门散心暗中跟随贺长亭,看他取货托运之言是否有虚。
马车自沈府出发,七拐八拐终是行至京城最大的建材铺前,沈筠隐于轿中,透过小窗看着贺长亭带着几个伙计走进建材铺,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后,作一身男子装扮的藏针快步跟上那一行人进了铺子。
等待之际,侧窗车帷被一阵春风拂起,风自顽劣,在她周身回转一圈,最后竟携了她手边绢帕透窗而去。
待到她抚平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复而撩开窗帷时,那方月白绢帕早已在这百转春风中失了踪影。
只是可惜了自己数个日夜的心血,那绢帕上的翠竹纹样是她亲手所绣,原是她最喜欢的。
在她不知道的另一边,一肃穆男子端坐于乌木轮轴马车中,帘幕掩映,衬得他神色更加晦暗不明,那只指骨修长如松枝的手此时正轻轻攥着一方月白绢帕,浅淡的颜色在一袭玄色衣袍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绢帕下角那丛伶仃翠竹此时恰巧掩在他腕骨之间,枝叶郁葱而上,仿佛勾着他的指骨,隔着丝绸剐蹭着皮肤之下奔流的血脉,缱绻缠绵。
他的目光灼了几分,手上渐重的力道使得绢帕无辜地皱起。
在那帕子彻底被揉进掌心前,他收了力。
“大人,何不见沈家姑娘?”
驾车之人见此情景本该静默,却还是没忍住询问,语气收敛。
座上之人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目成不必逢。”他将绢帕抚平收于胸前贴里,靠着心口,“往后休再问。”
“是。”
“如何?”
沈筠握住藏针的手,语气略有些急切。
藏针轻轻摇了摇头,“我一直盯着他们装车。言语、货物,均无异常。”
沈筠秀眉微蹙,细细思量其中差错。
难道是她多虑了?贺长亭真的只是奉命采买建材运往报国寺,并无其他图谋?可沈渊的反应又如何解释?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一旁藏针见她愁眉不展,握住她的手缓声安慰,“姑娘莫急,绣雪也去了庄子上探看,说不准能发现些什么。”
除此沈筠也没更好的办法,只得点点头。
“且等绣雪回来再说吧。”
马车回转间,沈筠从车窗窥见了对面停着的乌木车架,一时间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顾峋的车架。
沈筠下意识偏过头,不敢去看车里的人,那种被洞穿摆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说不上讨厌,却也实在不好受。
春风不停,车马相错之间,裹着那人身上的松香闯入帷幔,烧红了少女脸颊。
或许比从前多了一样,沈筠想着。
她想见他。
于是在二人即将错过之时,沈筠掩面重新看了回去,目之所及也如了她的愿。
眉锋淬雪三分冽,骨立苍松一样端。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词句,却还是无法真正作为对他的评价。
或许是知晓了他便是三年前舍生救她之人,沈筠好像没那么怕他了。
回到家中,沈筠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恰巧后脚绣雪同陈大娘张罗着一车食材进了门,三人得以会面。
“奴婢一直盯着陈大娘,她走到哪我便跟到哪,却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绣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又接过沈筠递去的帕子胡乱擦了擦汗。
“回来的路上我套她的话,她也丝毫不上当,倒把我绕晕了去。”
“姑娘,你们那有什么发现吗?”她锤了锤腿脚,走了半天只觉腿都不是她的了。
藏针摇摇头,看向沈筠的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没事,姑娘,我们不急,慢慢来,总归会有发现的。”绣雪宽慰道。
沈筠点点头,带着两个贴心丫头先用了膳,开始思忖下一步该如何走。
其实如今这般状况她早已料到,沈渊谋算深沉,真叫人这么快查出他的罪证倒也不现实,如果说她的方向没错,没探得结果就说明她陷入了设局者的圈套,如若想破局,那便需要跳出局中人的思维,成为局外人,最好是设局人。
如果她是沈渊,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私吞一大笔钱财,最好的方式是什么?选择建材铺,田庄作为计划中的关键地点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
如此思量,她觉得脑中瞬间清明了许多。
虽然她一时间仍然无法弄清建材铺同私铸铜钱及贪墨官钱一事有何关联,可田庄是好解释的。
沈筠记得,每年宝源局铸造加上各地宝泉局运往京城的铜钱会有一部分分发给交过铜钱税的百姓,也会将剩余新钱同百姓交换旧钱,以促进新钱在市面上的流通,而这一部分分发铜钱的任务恰巧交由官任户部尚书的沈渊负责,而沈家在京郊正好有几处连在一处的田庄,于是那几处田庄理所当然被沈渊用作暂时存放新铸钱的仓库,其中便有今日绣雪去探看的那座。
可将钱财藏于那种地方,岂不是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中饱私囊?是以此事断然没有那么简单,只下一步该要对此地更为深入些调查倒是真的。
或许她得亲自去看看。
沈筠心中打定了主意,唤来两个丫鬟同她们交代接下来的一应事宜。
忽而门外一阵嘈杂,沈筠素来不喜吵闹,可因着今时不同往日,现下一应有违常理的事她都要格外留心,以保不会错过抓到沈渊罪证的机会。
可还没等打发出去探消息的绣雪出院子,一府中小厮就递来了一封信。
绣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抓着小厮问话,那小厮却只留下一句“大公子要回来了。”便急忙跑走了。
此时沈筠听到动静忙从屋中走出,“谁要回来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公子,大公子要回来了,姑娘,往后您终于不用再受委屈了。”绣雪喜出望外的喊道,一路小跑着将信递给沈筠。
沈筠看着手中书信,封皮上俨然“吾妹阿筠亲启”几个肆意大字。
落款之处是她熟悉的“沈砚”二字。
是哥哥。
她一时间红了眼眶,三年来受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朝她涌来,她本不是这样脆弱的人,如今也有了自保的能力,可听到沈砚回来的消息,却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急急将信封打开,拿出其中云纹信纸。
吾妹如唔:
别来无恙否?
边关风急,旗裂有声,兄长握笔怔忡。原以为铁衣裹身便无畏怯,却为一纸家书乱了方寸。归期既定,不日后当策快马、卸重铠,直奔故里。
忆昔总角,扛肩疾走攀墙摘杏之景,近日常萦于怀。夜来忽梦汝立于老槐之下,碎发沾风,玉簪未簪。
想是白日操练躲懒,倒教这荒唐念头钻了空子。
莫笑兄长痴语!待归时,城西糖油饼,案头蜜饯堆,自当如旧。唯忘与汝并坐庭前,听蝉鸣穿叶,看流霞满天,胜却疆场金戈万马。
草草搁笔,不及细述。
兄缚舟顿首。
昭明十一年春
通篇文字笔力遒劲,尤其那落款处“顿首”二字力透纸背,却在“兄”字右侧隐见半抹墨点,仿佛险些落下什么其他称呼,又被狠下心肠抹却。
信纸在指尖轻轻发颤,砚台的墨香混着窗外花香甜腻,少女垂眸之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
有热泪顺着睫羽从脸庞滑落,滴到信纸之上,将那墨色晕开,沈筠连忙将泪抹去,生怕再将墨迹洇湿。
三年了。
“兄长,真的要回来了吗?”沈筠怔怔开口,似是呢喃梦呓。
藏针帮她拭去眼泪,“真的,姑娘,这不是做梦,大公子真的要回来了。”绣雪也在一旁抹眼泪,姑娘的靠山回来了,从此以后谁都不能叫姑娘受了委屈去,她是打心眼里为沈筠高兴。
“是该回来了。”她轻声道。
沈砚同她并不是亲兄妹,可却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自母亲去世后,父亲沈渊停妻不娶,在一年盛夏,过继了宗族旁支失怙子沈砚为继子,取字缚舟,年十一。
犹记得那年夏日三伏,七岁的沈筠蹲在沈府西跨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片槐花,月白的花瓣在日头下泛着微光,淡淡甜香萦绕在她鼻尖。
槐树上蝉鸣不止,她听见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慌忙把那枚花瓣握在手心,却险些撞上停在她面前的青灰短靴。
“你便是妹妹吧。”
独属于小少年的清朗声音从头顶传来,沈筠抬起头,透过槐树枝叶缝隙洒下的日光叫她睁不开眼。
刺眼的阳光被少年侧身挡住,沈筠终于看清了亭亭立于面前的少年。
青衫犹带墨香盈,玉面含春映日华。
他蹲下身,青白直裰扫过满地碎槐花,腰间木牌微微晃动。
“我叫沈砚,从苏州来的。”他说话时带着吴地特有的软音,指尖划过她攥紧的拳头,“你手里是什么?”
沈筠松开手,月白花瓣躺在手心,像只脆弱的蝴蝶。
她有些难过,这片花瓣本是她挑了好久的最漂亮,最香的一枚,准备当做书签的。
下一秒手中忽而多出了个竹编小船,“给你,放在湖中可以漂很远。”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了。”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除了母亲同乳母之外的人送的东西,也是第一次有人看到她第一眼没有躲开,而是握着她的手说自己是她的哥哥。
后来,家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喜欢上了这位新来的小公子,而小公子最喜欢的,是她。
沈筠从来没想过这个世上除了两位母亲外还会有一个人待她这样好,好到让她觉得用尽一生都无法偿还。
美好的时光终究短暂,在她十四岁那年,沈砚离家去了边关,自此一别,便是三年。
是夜,她又做了梦,梦到沈砚,梦到那渺远的少年时光。
梦里她攥着那方绣着玉兰花的帕子,指腹反复摩挲花瓣边缘的银线。
乳母曾说,她母亲最喜欢玉兰花,是而总会在她衣裳上绣些玉兰花做装饰。可乳母走后,这世上再没人记得她袖口该绣什么花。
“阿筠袖口又磨破了?”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她慌忙把帕子往衣襟里塞。少年抱着竹篮,里面搁着她昨日换下的青布衫,破损的袖口处已用同色布料补好,针脚细密,补丁中央特意绣了朵半开的玉兰花。
沈筠盯着那朵花,喉间突然发紧。
“明日霜降,穿这件吧。”沈砚拿出件半旧的月白夹袄,领口内侧绣着排极细的暗纹,和他自己那件如出一辙。沈筠摸到夹袄里子用的是软和的棉绸,带着淡淡的樟木香,分明是他用自己的那件改的。
沈砚抖了抖那件夹袄,口袋里掉出片较大的银杏叶,沈筠将其捡起。
只见叶子背面用炭笔描着两个小人:高些的那个举着片荷叶,矮些的伸手够荷花,脚边还画着只歪歪扭扭的金钱蛙。沈筠认出是几个月前在荷花池的场景,那时她在看荷花,他蹲在她身旁,用荷叶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
“你……”她忽然想起今早替他收拾书案时,看见他抄经的纸页边缘,用小楷记着“阿筠爱吃桂花馅”,“绦子该换桃红色了”。
沈砚忽然注意到她发红的眼眶,不知从哪掏出个小暖炉,“刘嬷嬷说新炭火烧得旺,你先焐焐手。”
炭火烧得噼啪响,沈筠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沈砚的耳尖倏地红了,像案头那支她插歪的红梅,却仍稳稳地把暖炉塞进她怀里。
“哥哥。”她第一次开口叫他,声音轻得像冬日的初雪。沈砚的手猛地抖了下,就快叠好的衣服被揉出一道褶皱。
“哥哥在。”
从今往后,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哥哥,哥哥,会永远陪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