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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剔骨还 朝堂血雨洗 ...

  •   奉天殿朱漆鎏金,九间重檐压云低。
      殿内朱红梁柱顶天立地,柱上金龙蜿蜒,龙须凌空,栩栩如生。殿顶镀金蟠龙藻井高悬,龙口中的轩辕铜镜直直朝下,透着森冷寒意,仿佛能够洞悉朝堂之上一切的阴谋同诡计。

      少年帝王端坐阶顶龙椅之上,身后俨然排列着九扇雕龙屏风,御案之上的明黄奏疏紧密堆叠,分外醒目。

      大殿之中,文臣绯袍列玉阶,武将甲胄映霜刀,然神色各异,各怀鬼胎。

      “启禀陛下,臣接山东道奏报,自十日前黄河堤坝首次倾溃起,至今总计坍塌二十余里,沿岸三县被淹,七万百姓流离失所。”户部侍郎裴元恪手持象笏于文臣列出,“经查,坍塌处堤坝夯土层仅五寸厚,护堤已然腐烂!”

      “怎会如此?启禀陛下,臣去年已拨款十万贯修缮河防,工部账册均有详细记载,想来定是有人贪墨工程款,才使得修缮之措未落到实处...”工部侍郎徐秉衡听此忙上前解释。

      “好个贪墨!陛下,臣已查获济州府文书。”裴元恪冷哼一声打断徐秉衡,从广袖中拿出文书,交与殿中侍候的寺人呈给皇帝。

      “去年修堤之时,工部强征民夫两万,每日仅发放半碗粟米!将百姓饿得偷挖堤土菜根充饥,这堤坝如何能不塌?”

      裴元恪转头直视徐秉衡,目光浸透寒意,“徐侍郎,若是我没记错,主管此事之人虽说是你,可因着三年前的改革新政,陛下已将水利决策之权交与首辅。现下黄河出此大患,”他有意止住话头,躬身拜下,对皇帝作恭敬之态,弹劾之语却直指顾峋。

      “顾大人,不知你能否给陛下同臣等一个交代?”
      此话一出,朝堂之下一片哗然,朝臣们个个面面相觑,片刻后又都不约而同各自噤声。

      权臣相斗,余下之人谁都不想趟这趟混水。

      御史中丞左明远先一步出列,俯首进言,“陛下,此事确为顾首辅所督不假,可裴侍郎也别忘了,顾大人只负统领之权,而最后的决策,还需陛下亲自定夺,你无端指责顾大人怠慢渎职,是否有存心诬陷之嫌,责决策之人办事不周,是否是在问罪于陛下!况且顾大人主司新政,各路官员于下各司其职,若是地方官员的过错全然怪罪到总管之人头上,试问朝中之臣有谁能够全然而退?”

      裴元恪一时无言,瞪着左明远面色发青。

      “臣有实证。”一直隐于暗处的沈渊此时缓步上前,示意手下官员呈上物证,“此为决口之处挖出的界碑,上刻前朝年号,距今已有五十年矣。可微臣派人前去探看,竟得知那处堤坝已然二旬有余未作修缮。然此处自古以来为黄河堤坝之要隘,乃是整个水利工程的命脉所在。”

      沈渊看着顾峋背影,冷声道。
      “顾大人,难道连这最要紧的地方,都会疏漏检修吗?若如此,你身负水利总督之权,是否难当其任?”

      “按《水部式》,堤坝每十年需全面加固。此处二十年未修,确属失职。”大理寺卿沈澜沉声禀报。

      “何止失职?去岁顾大人推行‘均田法’,强拆地方豪强庄园扩建水利,致使旧堤无人维护!”
      沈渊陡然提高声调,直指顾峋。

      “好啊,顾晦之,你口口声声利国利民,实则却借修堤之名,搜刮民脂民膏。”
      一边蔫了火的裴元恪闻此顿时来了精神,抓到把柄般咄咄逼问。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少年帝王闻此微微皱眉,把玩翡翠扳指的手指逐渐收力。

      “顾卿,你可有辩解?”
      顾峋神色未变,上前一步颔首而言:

      “臣有罪,恳请陛下先安置流民,臣自请罚俸一年,充作赈灾银钱。”
      语气依旧同往常一般不冷不热,叫人猜不透情绪。

      少年帝王沉吟片刻,最终开口。
      “认罪?首辅可知,那堤坝究竟为何坍塌?”

      “臣已查明,济州段堤坝所用胶固之物曾为糯米砂浆,而非惯用蛰灰。”
      他将工部密报呈上,“此物需大量糯米熬制,去岁山东大旱,臣曾严令禁用。”
      裴元恪闻此色变,面容扭曲着争辩,“这...这是济南府擅自更改...”

      “裴大人,你父亲曾任济州刺史,想必对此事知情?”
      顾峋打断裴元恪,微微侧首转向后方。
      “去岁工部拨给济州的十万贯,可是有七万流向了江南米商,若是顾某没记错,该商队正是你裴家的产业。”

      裴元恪闻此面露慌乱,踉跄后退半步,强自镇定,“顾晦之,你血口喷人!我裴家世代清廉,怎么可能私吞朝廷拨款。”

      “世代清廉?”顾峋重复道,言语中随意拿捏的力道叫人不自觉胆寒。
      “裴大人可还记得,已故的济州通判李大人?他在任暴毙,死得颇为蹊跷。”
      他继续道,眼中寒意刺骨。
      “你说,他是知道了什么,才丢了性命?”

      话音刚落,那裴元恪像是条疯了的野狗,不管不顾地冲向位列文臣之首的顾峋,面露凶光,廷中侍卫见情况有变迅速上前,将其压制。
      顾峋转身走至他身前,垂首迎上他凶狠的目光。
      “裴侍郎如此失态,莫非你裴家真与李大人之死有关?”

      “将裴元恪押下去,大理寺即刻彻查!”
      少年帝王拍案而起,厉声下了命令。

      “顾卿,你......”他看着顾峋,心下犯难。

      “下游决口之处是臣疏忽,无从分辩,但凭陛下降罪,绝无怨言。”

      “你这是何苦?既然堤坝坍塌一事另有隐情,你又何必一人揽下所有罪责?”

      “臣革新三载有余,废苛捐,平徭役,虽触权贵膏粱,却使万姓温饱。今河防之溃,罪在臣躁进图功,致使宵小乘隙,累黎民数万,有违当年承诺。”
      顾峋垂首,一一细数自己的罪状,寥寥数语尽显诚挚。

      “既如此,那朕便革去你督领水利一职,一应事务交于沈尚书,望首辅从今往后,严戒躁进,改革之事,还需徐徐图之。”
      “臣遵旨。”
      “微臣遵旨。”

      自此十年,沈渊才算是真正同顾峋撕破脸面。

      内阁之事处理完毕后,顾峋坐在归家马车中,微风透过车窗拂过他眉眼,却抚不平他眉间郁结。
      早在第一次黄河决堤之时,他就派出大批人力前往抢修,可他却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今天这样。还是他太过高看沈渊了,竟会认为他再疯魔也不会拿黎民百姓开玩笑。
      倒是他想错了。

      他将车窗竹帘拉下,将鼎沸人声隔绝在外。

      顾府大门在顾峋迈进来的一瞬间重重关闭。
      初春料峭的寒风吹到他面上,裹着尘土中的风沙,叫他看不清眼前景象。

      “跪下。”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冷冷响起。

      待到他眼前清明,最先看到的却是摆于庭院正中的黑檀木笞杖凳,一应刑具依次摆放,整齐如刑场。凳面上“忠孝传家”四字被磨得发亮,隐隐泛着冷光。
      如此情景,他再熟悉不过。

      暮色四合,院中梧桐叶落满青石板。
      他顺着青石板地面往前看去,庭院尽头石阶上立着一位身着素麻儒衫的肃穆老者,端方的身躯在如血般的残阳中投下扭曲的影。

      顾峋望着老者手中的三尺断节之鞭,行近时靴底碾碎数片枯叶。

      “父亲是要替天行道?”
      淡漠的声音平白添了些笑意。

      “畜牲!”
      老者显然被他触怒,沉静的面容不受控制的抽搐着,如同地狱修罗般狰狞可怖。

      “你口口声声说要革新,却害得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枣木鞭重重抽打在青石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峋忽而低笑,向前几步解下腰间玉佩置于石案,指尖划过笞杖凳的铜扣,冰冷的触感勾起了少年时的记忆。
      那时他总被责打,时常趴在这凳上,被眼前人强逼着读经书。

      “父亲可知这三年,我在各地推广占城稻,亩产增三成?”他褪去玄色官服,露出满背的新旧鞭痕。
      “两年前疏浚汴渠二十里,引黄河水入洛水,使三州农田得以灌溉——”

      “住口!”
      顾慎明打断顾峋,手握枣木鞭朝他走来。
      “你怕是忘了,‘宁要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道理...”话音未落,顾峋已然赤裸上身趴在凳上,自缚双手于凳腿。

      “好啊...好啊!”
      顾慎明看着顾峋,冷笑起来。
      “你们一个个,都好的很啊!”

      残阳如血,枣木长鞭划破暮色,重重落在顾峋脊背之上,他闷哼一声,随即盯着地面哑然失笑。

      或许是他真的不再年轻了吧,近来越发容易想起年少时的事了。

      这第一鞭抽在旧伤,鞭刺带出的血珠溅落一边,他记起自己十岁那年跪在宗祠,被戒尺鞭笞时,手心的血也是这样四处溅散的。

      “疏浚汴渠二十里,三州无旱魃。”
      声音平淡,脖颈处的青筋凸显而出。
      他要激怒顾慎明,不愿叫他从自己口中听出半点悔过之意。

      长鞭再次扬起,落下的瞬间带来一阵风,也如了他的愿。

      最好皮开肉绽,将持鞭者给予他的筋骨狠狠打碎,好重新长出一副与他没有半点关联的肉身。
      他想。

      第二鞭撕裂皮肤,剧痛让他眼前浮现出长姐惨死之时苍白面容上的泪痕。
      十四年前他想查清长姐故去的真相,却被父亲以“身死事小,失节事大”为由百般阻挠,错过了查验的最佳时机。

      “翻冤案,七十二。”
      他的音调又高了几分,似是在同生父较劲,又像是在为自己鸣不平。

      第三鞭来的极快,穿透血肉,汗水淌进眼睛,视野模糊间眼前浮现出的是边关的漫天风雪,舅父的临终嘱咐。

      “兖州屯田兵,退鞑靼五万。”
      他的声音转变为锈刃般的钝响,院中渡鸦掠过,铜环相撞,锃出无边悲鸣,好像在哭,在哭他。

      第四鞭抽到筋骨,血顺着笞杖凳的孔隙蜿蜒成河。
      枣木鞭断裂的脆响刺破天际,顾峋终于看清,这具血肉之躯不过是这个世道的殉葬品,而他的灵魂,早已在无数次笞打中淬炼出比金石更坚硬的东西,那是足以焚尽三纲五常的野火。

      他又如何不是一个卑贱的下位者,三十年来他无一日不想得到生父的肯定。
      他革新政,救黎民,若是不将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尽数除去,又如何能将新政落到实处,若是不先行试错,又如何能寻到真正的万全之法,可到顾慎明这里,他成了革政敌,闭耳目的乱臣贼子,沦为了他口中累苍生,误国祚的奸佞之辈。

      前半生已然错付,往后之路更为险峻,他不想再将自己困于这父慈子孝的光鲜囚笼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不知何时,他已然解开束缚绳索,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一步朝所谓的父亲走去,目光中满是冷意。

      顾慎明踉跄后退,眼中有错愕。
      “你?!”
      他警惕地盯着顾峋,又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顾峋弯腰捡起断裂的枣木鞭,低笑着在生父面前将其丢至火盆,火势熊熊,烧毁这三十年来曾落到他身上无数次的礼教朽木的同时,也烧尽了二人间最后一丝父子情分。

      嘴角笑意更甚。
      “父亲,你为何要躲?”

      顾峋逼近顾慎明,在距他两丈远的地方停住,挺直强劲的脊背,尽管这会使他的伤口撕裂流血,他抬起下巴,向下睨着他所谓的父亲。

      “父亲在怕什么?”
      顾慎明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却因为惧怕而警惕地望着他,并未言语。

      “不如我告诉你,你怕,怕你口中的乱臣贼子,明明违逆祖制,最后却成了唯一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千秋一人。”

      “怕你信仰一生的仁义礼教,最后却用尸山血海告诉你所有的坚守皆为虚妄。”
      顾峋面部的肌肉抽搐着。

      “你更怕,那冠冕堂皇的人伦纲常,会沦为我手中颠覆世道的利刃,替那些屈死的人伸冤,叫你午夜梦回时,心惊胆寒,再无安稳之日。”

      他毫不留情地揭露生父心中所想,森然的笑容掺着复仇的快意,可没人能够看透,那张扬笑意下彻底的心寒。

      他又何尝不是孤身一人。
      从来如此。

      转身离去之时,顾峋踩过满地梧桐落叶,身后传来顾慎明苍老的咳嗽声,他没有回头。

      夜色将最后一抹日光吞噬殆尽,月光映照在笞杖凳上,给斑斑血迹镀上一层银边,像是某种沉疴的勋章。

      亦如这世间罪恶,可以掩盖,可以粉饰成正义与真理,却终究无法全然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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