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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裂帛引 金殿剖心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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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驿站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映着微亮的天光。车队已整顿完毕,辕马不耐地打着响鼻,前蹄踏地,扬起片片尘土。
沈砚从驿馆走出时,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衣,脸上的血污擦净了,伤口也做了简单处理。虽然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已不同昨日那般混乱。
顾峋已立在那辆青幄马车后,衣袂被晨风吹起一角。陈锏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听着,目光落在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没什么表情。
沈砚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躬身,行了个很干脆的礼。
动作有些生硬,扯到伤口,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首辅。”声音还哑着,同从前的咬牙切齿不同,这一次的礼是心甘情愿的。
顾峋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掠过一片落叶,没什么分量。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上车。”声音平淡。
沈砚直起身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后面那辆略简朴些的马车。
沈筠已在自己的马车旁等候,见他走去,目光在他同顾峋身上不着痕迹地交错一瞬,然后默不作声地上了车。
车队再次启程,碾过石板路向北方默然驶去。
奉天殿内,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却压不住百官之间暗涌的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御阶下那道玄色身影上。
顾峋站在那里,身姿峭拔,神色平静,仿佛这段时间沸沸扬扬的软禁传闻,以及今日骤然现身朝堂带来的震动,都与他无关。
吏部左侍郎王敏之率先出列,他是沈渊的门生。
“启奏陛下,前些时日首辅大人因杭州贡船案牵涉,于府中静思。今日骤然还朝,不知此案可有了结?大人又何以能出府查案?”
一时间,不少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年轻天子。
赵璟今日未戴繁复的冕旒,只束着金冠。他手指在盘龙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扫过王敏之,落在顾峋身上,神色温和。
“其实,顾卿此前并非软禁,乃是朕命其暗查舟山一案,掩人耳目,以免打草惊蛇。今日还朝,便是案情已明,可当朝奏报。王侍郎此言,是在质疑朕的旨意,还是质疑顾卿的清白?”
王敏之面色一白,慌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只是忧心案情,一时失言,陛下明鉴!”
“既如此,顾卿,便将查得实情,奏与诸位爱卿听听。”赵璟不再看他,对顾峋道。
顾峋点头,将实情一一阐明。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全程未提沈渊一个字,对沈砚的评价也仅以协查有功一笔带过。
百官听得神色各异。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有人目露疑惑,更多的人则是不动声色地静待皇帝发落。
沈渊站在文官前列,眼帘微垂,神色沉静,仿佛在听一桩与己无关的公案。只那拢在袖中的手暗自收紧。
顾峋的奏报,完美地将他摘了出去,甚至褒扬了沈砚。这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是他没查到,还是另有图谋?
他目光极快地掠过御座上的皇帝,又扫过神色平静的顾峋,以及垂首立在顾峋后方的沈砚,心中那丝疑虑的阴影悄然扩大。
待顾峋奏毕,赵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兵部侍郎郑义。
他是郑文彬的叔父,年近五旬,须发已见斑白,向来在官场精于算计游刃有余的一个人,此刻面色却有些灰败。
“郑卿,”赵璟开口,声音缓和了些,“朕记得郑文彬乃你亲侄,自幼由你教导,情同父子。如今他犯下如此重罪,你,可有话说?”
一时间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郑义缓缓出列,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他没有躬身陈情,没有为自己或侄儿辩驳一二,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御座上的天子。而是毫无征兆地撩起绯红的官袍下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惊得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御史眼皮一跳。
他脱下官帽,以头触地,花白的头发在光洁的金砖上格外刺目。
“……陛下。”
郑义开了口,声音暗哑。
那张向来挂着得体微笑的脸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沈渊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不齿。
为了一个注定要舍弃的棋子,将自己经营多年的体面撕碎。愚蠢至极。
郑义今日此举,在他眼中不仅毫无价值,甚至有些可笑。
“臣有罪!臣教侄无方,酿此大祸!臣自知无颜立于朝堂,更无颜面对陛下!”
郑义又重重磕下头去,咚的一声,比方才更响。
“陛下,”他终于再次开口,“臣未尽到教导之责,致其贪墨渎职,酿成大祸,臣愧对陛下信任,愧对朝廷俸禄。竖子之罪当诛,臣不敢为其开脱。”
他顿了顿,抬起头,竭力维持着镇定:“然其父母早亡,是臣一手将其带大,名为叔侄,实如父子。他虽有罪,臣…实不忍见其伏法惨死。臣愿自请去兵部侍郎之职,外放边远州府,以半生俸禄折抵其罪责,只求……只求陛下开恩,饶他一条性命,允其戴罪之身,了此残生。”
说罢,他再次深深伏下身子,姿态卑微而恳切。
沈砚微微一愣,死水般的双眸中漾起一丝波澜。
同为父辈,一个为了不成器的侄儿,可以抛却官体、尊严,在御前哭求,甚至愿以身代刑。
而另一个,却可以轻描淡写地将养育十余年的儿子推出去顶罪,甚至预设好殉国的结局,只为保全自身和所谓的家族忠烈之名。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
何谓父?何谓子?
为人父者,当为子女计深远。
是沈渊不配做一个父亲。
赵璟看着伏在地上的老臣,沉默片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子不教,父之过。郑文彬铸成大错,你身为叔父,自幼教导,确有失察失教之责。”他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然,念你多年为官勤勉,今日又愿自担其责,一片至诚,朕,便准你所请。”
郑义肩头一颤。
“郑文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所有功名官职,贬为庶民,家产抄没,抵偿亏空。另,杖责八十,以儆效尤。”赵璟的声音转冷,“至于郑卿你,教侄无方,难辞其咎。兵部侍郎一职,便不必再领了。着贬为济州通判,即日赴任。”
“臣……谢陛下隆恩!”郑义声音哽咽,重重叩首。
“慢,”赵璟目光落在郑义已不年轻的脊背上,又道,“郑文彬身子已损,那八十杖恐难承受全部。郑卿既愿代其受过,那便代受二十杖。余下六十杖,郑文彬领受。此案,就此了结。”
郑义猛地抬头,眼中泪水终是滚落,再次叩首,这次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道:“谢陛下……谢陛下天恩……”
赵璟摆摆手,示意侍卫将郑义扶下。处理完此事,他脸上恢复平静,对顾峋略一点头:“顾卿同沈卿此行辛苦,且回府休沐三日。其余诸事,容后再议。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高呼中,赵璟起身离去。沈渊随着人流缓缓退出大殿,目光掠过不远处沉默伫立的顾峋和沈砚,眼底掠过一丝锐芒。
风雨欲来。
沈渊拢了拢衣袖,稳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退朝的钟磬余音尚在巍峨殿宇间回荡,百官鱼贯而出,朱紫锦绣汇成缓慢流动的河流。顾峋步履未停,径直穿过人流,走向通往内廷的侧廊。沈砚则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
早有内侍垂手候在廊下,见了顾峋,一言不发,躬身引路。三人穿过重重宫门,越走越深。
外朝的喧嚣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只剩下靴底落在平整石板上的轻微声响。
最终,他们停在乾清宫侧殿外。内侍轻轻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馥郁龙涎香飘散出来。
侧殿内陈设清雅,不似正殿那般威严肃穆。少年天子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天青常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晨光透过明瓦窗,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臣顾峋,参见陛下。”
“罪臣沈砚,叩见陛下。”
两人入内,依礼参拜。
“免了,看座。”赵璟放下书卷,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沈砚身上,停留片刻。
內侍搬来椅凳,顾峋在一旁坐下。沈砚则依旧跪着,未曾起身。
赵璟没叫他起来,只看向顾峋:“顾卿,朝堂之上言犹未尽。此刻,可尽言了。”
“是。”顾峋声音平稳,将关于沈渊如何指使、如何与东南势力勾结,设计沉船,嫁祸构陷,乃至早已备好将一切罪责推给沈砚的详细布局,条分缕析,一一道来。
随着他的话语,赵璟脸上的平静逐渐被凝重取代。
听到沈渊早已备好让沈砚“殉国”以全沈家忠烈之名时,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冰冷怒意。
顾峋陈述完毕,略一停顿,道:“人证、物证、往来密信抄本,臣已整理妥当,稍后便可呈上。其中关键铁证之一,”他看向沈砚,“便是沈渊亲笔所书,意欲坐实沈砚通敌的密令原件,此刻便在他身上。”
赵璟的目光再次投向沈砚,这次带上了更深的审视:“沈砚。”
沈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从怀中取出那封边缘发皱的信封,双手高举过顶。
“罪臣沈砚,愿向陛下呈上此物,并证实顾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罪臣曾为沈渊蒙蔽,为其驱使,犯下大错,险些酿成无可挽回之后果。然罪臣纵有万死之罪,亦不敢隐瞒此等祸国殃民、欺君罔上之逆行!”
他说罢,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光滑微凉的金砖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内侍上前,取过沈砚手中的信封,拆过封侯,恭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雪浪笺,瘦金体,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他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好,好一个不足惜。”
他抬眼看向沈砚,语气复杂:“沈砚,你可知,仅凭此信,及你今日指证,无论沈渊结局如何,你之背弃父族,在世人眼中,亦是大逆不道?”
沈砚身体一僵,随即以更低的姿态伏下:“罪臣知道。然君臣在先,父子在后。沈渊所为,已非私德有亏,乃是祸国叛君。罪臣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见江山社稷因一己之私而受损!纵使千夫所指,为人唾弃,罪臣亦无悔今日抉择。”
“无悔?”赵璟将那两个字重复一遍,目光如炬。
“是!无悔!罪臣过往愚昧,已铸成大错。幸得首辅庇护,如今迷途而返,唯愿戴罪立功,助陛下铲除奸佞,肃清朝纲!此心,天地可鉴,愿陛下明察!”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沉默着,指尖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的目光锐利,在沈砚伏地的脊背上反复刮过,似乎在衡量他话语的真伪。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冷漠地计量着时间,也计量着沈砚悬于一线的性命。
“陛下。”
就在沈砚感到那道无形的目光几乎要将自己压垮时,一个平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僵持。
“沈砚此人,”顾峋目光掠过身前伏地的青年,看向赵璟,“愚忠偏执,轻信于人,以致身陷泥潭,铸成大错,论罪,确实难赦。”
“然臣在舟山细察,其过虽大,根源却在于其父多年营造的虚假恩义与巧言唆使。”
略微的停顿,似乎在思虑合乎情理的措辞,往常,他很少如此。
“此次臣能迅速厘清线索,拿到关键证据,离不开他最后时刻的全力配合。他熟知沈渊部分隐秘渠道与人脉,通晓其习惯与手段。”
沈砚微微一愣,意识到顾峋是在替自己说话。
“陛下,惩治罪人易,得一可用之刃难。沈砚之罪,在于愚,在于盲,却非在于天性之恶,或不可救药之奸猾。其今日能断然斩断亲情,以自身名誉乃至性命为注,揭发沈渊,固有绝境求生之念,却也未必没有一丝对君国大义的浅薄认知、忠良之将的残存血性。”
“臣请陛下,允其戴罪之身,置于臣监管之下,令其以罪抵功。若其忠心可用,便是一柄可堪重用的利刃;若其心怀叵测,或不堪造就,届时再行处置,亦不为迟。此中分寸,臣自有掌控,绝不容其再生事端。”
赵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向依旧伏地的沈砚。
“顾卿所言,不无道理。”他终于缓缓开口,“沈砚。”
“罪臣在。”
“你之罪孽,罄竹难书。既首辅肯为你作保,言你尚有可用之处,亦有悔过之心。”
“朕便姑且信顾卿这一次,也给你一次机会。然死罪可暂免,活罪难容,自此之后,你便是戴罪之身,一切行动,皆需听命于首辅,不得有丝毫违逆。若再行差踏错,或怀异心,不必经三司会审,首辅可持朕密令,将你就地正法。你可能做到?”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重重叩首,声音郑重:“罪臣沈砚,叩谢陛下天恩!臣必当竭尽犬马之劳,唯首辅之命是从!若有违逆,甘受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誓言狠绝,既是向皇帝的保证,也是向顾峋的投名状。
赵璟微微颔首,不再看他,对顾峋道:“既如此,他便交予舅舅了。如何用,如何管,朕不再过问。”
“臣遵旨。”顾峋起身领命。沈砚也挣扎着爬起来,垂首站到顾峋身侧稍后的位置。
顾峋没看他,“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等先行告退,着手安排。”
“嗯。”赵璟点点头,神情温和下来。
殿外阳光灿烂,照在宫墙琉璃瓦上,一片耀目的金黄。沈砚抬头,微微眯了下眼,阳光刺目,叫他有些不习惯。
劫后余生?或许。但更多的是前路未卜的茫然。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廊外是几株枝叶繁茂的石榴树,花期已过,青果藏在浓绿的叶间,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
顾峋停下脚步,沈砚也随之不再向前。
他侧身对着廊外,目光落在那片浓密的绿荫上。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衬得神情愈发疏淡难辨。
“回去后,自己找个郎中看看伤。沈渊若问起,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
沈砚低声应道:“是,属下明白。”他说得有些艰涩,却也清晰。
顾峋对这个自称不置可否,“三日。给你三日时间,把你知道的,沈渊在户部、在东南、在军中,所有你认为可能有问题的人、事,无论巨细,无论是否有确凿证据,全部写下来。”
“三日后,会有人来取。之后如何行事,听候安排。”顾峋说完,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路是你自己选的,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最后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我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朝宫外方向走去。玄色的背影在长长的宫廊下拉出一道笔直而孤绝的影子,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沈砚在原地久久伫立,随后顺着他走过的路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