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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夏语冰 掌掴红痕谋 ...

  •   午后的日头悬在头顶,晒得檐下青石板泛起一层虚浮的光晕。蝉声嘶哑,一阵紧似一阵,搅得人心头烦燥。

      沈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道缝,又迅速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暑气一并关在门外。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从高墙内探出头,将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零落地洒在冰冷的水磨砖地上。

      贺长亭垂手立在影壁的阴影里,见了沈筠,忙迎上前去:“小姐,老爷在书房等您。”

      沈筠点了点头,面带倦色。她没让两个丫头跟着,独自一人踏着石板路,往府邸深处走去。

      越往里,越是寂静,偶有穿堂风掠过,带来一丝凉意。

      书房所在的院落更是幽静。几竿翠竹倚着粉墙,竹叶舒展,散发着特有的清香。
      沈筠在门前站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的搏动声。

      她抬手,指节在门上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进来。”

      沈筠推门而入。

      房内窗户紧闭,只留了高处一扇气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室内。
      沈渊则坐在书案之后,整个人几乎与背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抬头,目光仿佛黏在了书页上,对进来的女儿视若无睹。

      沈筠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下。没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无声无息。

      更漏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水声。
      时间在这凝滞的昏暗与寂静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她提起月白裙摆,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直直跪在沈渊身前。
      膝盖触地声沉闷,像石子投入一潭死水。

      “女儿有罪。”

      沈渊翻动书页的手停了下来。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筠低垂的发顶上。
      书房里静得可怕,良久,沈渊终于开口。

      “你有何罪?”

      沈筠垂下头,沉声道:“女儿身为沈家女,未能洞察兄长之危,未能规劝其行,致其落入旁人陷阱,累及家门。”

      “舟山事发,顾峋手段狠绝,女儿身陷其中,却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兄长被构陷下狱,命悬一线。”

      她略微停顿,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女儿为救兄长性命,为免沈家基业毁于一旦,私与顾峋交易,允诺为其耳目,潜伏家中,窥探父亲动向,传递消息。”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灯焰都几乎凝固。

      沈渊脸上没有明显的怒容,但沈筠看到,他交叠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站了起来,一步步绕过那方宽大的书案朝她走来。

      沈筠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阴影完全笼罩了她,带来彻骨的寒意。沈渊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将脸抬得更高,彻底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他丈量着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冰冷,残忍。

      沈筠感到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就在她以为那手指会毫不犹豫地收紧,捏碎她的颌骨时,沈渊终于开口了。

      “私自交易?为他耳目?”他微微眯起眼,“我的好女儿,你倒是说说,顾峋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敢行此背父叛家之举?又或者说,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值得他用沈砚的罪证来换?”

      “他查到了兄长通敌,贡船沉没的真相。”

      沈渊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他查不到父亲。”沈筠继续道,确保每个字都像钉子般敲进对方心里,“我先他一步掐断了所有线索,一切证据到兄长和郑文彬那里,干干净净地断了。”

      沈渊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了一毫。

      “他要兄长死,更要借此攀扯沈家,将父亲拖下水。”沈筠的目光毫不退缩,“女儿怎能让他如愿?”

      “所以女儿提出,若是他放兄长一条生路,我便留在沈家做他的耳目,父亲的一举一动,沈家的风吹草动,只要我能探知,便如实相告。”

      “如实相告?”沈渊冷笑着将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指骨继续用力,沈筠的下颌被捏得生疼,生理性的眼泪几乎就要涌出。

      在这怒意和杀机迸现的瞬间,她感到了一丝扭曲的安心。

      失控,背叛。
      她赌的就是他的多疑与掌控。越是将背叛说得赤裸裸,将内应身份说得无可辩驳,越可能在他极端的愤怒之后诱发出更深层的权衡。

      是将她留在身边,还是送她离开京城。

      “女儿此举,非为背叛,实为沈家留下一线生机,更是为父亲您,留下一条反制的退路。”

      她不顾下颌的剧痛,语速加快:“顾峋为何答应?因为他查不到您,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动您。但他不甘心,他需要一把能插入沈家的刀,女儿便是这把刀。”

      “可这把刀的柄,从不在他手里。”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筠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歪向一边,耳边嗡鸣一片,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谁给你的胆子?!”他掐住沈筠的后颈,不让她倒向另一边,“谁准你越过我,做出决定的?”

      “我没得选!”泪水冲了上来,声嘶力竭,“顾峋已经到了舟山!他手里拿着阿兄通敌叛国的铁证,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置阿兄于死地。”

      “消息传回京城需要时间,等父亲知道,再派人南下……怕是阿兄早已身首异处。沈家通敌的罪名也被敲定,一个死无对证的长子,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沈家,到时候就算父亲能斩断所有线索,还有什么用?!”

      她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住沈渊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我没得选,父亲,我只能去求他,用自己换哥哥一条生路,换沈家一条生路。”

      书房内静了一瞬。
      沈渊的目光在她泪痕狼藉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怒意渐渐褪去,被一种更审慎的思量取代。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已不见波澜:“他信你了?”

      “自是没有。”沈筠笑了笑,嘴角的血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但女儿给了他一样东西。”

      沈渊皱眉,“什么东西。”

      他看着沈筠苦涩的笑脸,又看着那笑意由苦涩转为凄厉。
      沈渊眸光骤然一滞。

      “我。”

      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连更漏的水滴声都仿佛消失了。

      沈渊隐于袖中的手倏然收紧,他看着女儿,看着她平静表面下那不惜将自己碾成齑粉的狠绝。

      那是身为父亲从未真正了解,也从未想过了解的东西。

      震惊、审视、乃至一丝被冒犯的怒意,这些情绪翻涌过后,在沈渊眼底深处,竟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陌生的复杂情绪。

      如果放在常人身上,那或许可以称之为愧。

      如此情绪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认清。但那一瞬间的凝滞与震动,逃不过沈筠的眼睛。

      就在其将散未散之际,一滴泪恰到好处地落在沈渊手腕。

      “父亲,让我留在您身边吧。”

      几乎下意识的,沈渊点了点头,而在下一刻,他意识到沈筠看穿他的心理,抓住这个机会替自己谋算的意图。

      他忽而一愣,恍然间在她年轻的瞳仁中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罢了。

      “起来吧。”
      “沈家的女儿,就算一时行差踏错,也没有赶出府去的道理。”

      沈筠伏在地上的身体轻轻一颤。

      “留在府里。”沈渊继续道,“顾峋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回去吧。脸上的伤,让下人好好处理。”

      “女儿告退。”

      沈筠又伏了片刻,才慢慢撑起身体,深深一礼,随后缓缓退出了书房。

      门扉合拢。

      沈筠走出很远,直到彻底脱离书房的威压,才缓缓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
      她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背上的冷汗早已湿透里衣,此刻被风一吹,凉意刺骨。她却笑了。

      沈渊相信了她,她也不用再去南疆。
      她可以留在京城了。

      沈砚回到家中时,已是午后。

      他撩帘下车,日头正毒,晒得人有些发晕。府内绿荫如盖,总算驱散了些许暑气,但那股熟悉的压抑感,也随之扑面而来。

      他沿着回廊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心中思虑重重。

      行至必经之路的荷花池畔,水汽带来些许凉意。池中莲叶田田,几支荷花开得正好,粉瓣映着碧水,本是赏心悦目的景致。然而待他抬头,脚步却忽而一顿。

      水榭中,沈渊正凭栏而立。他早已换下官服,着一身深青直裰,手里捏着些鱼食,随意撒向池中。锦鲤簇拥而来,红白斑斓,搅动一池碧波。

      避是避不开了。

      沈砚定了定神,略微调整了一下紧绷的面色,在水榭外站定行礼,声音不高不低:“父亲。”

      沈渊似乎并未立刻察觉他的到来,又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鱼儿争抢,这才缓缓转过身。阳光透过水榭的雕花木栏,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使得那双看向沈砚的眼睛,更加喜怒难测。

      “从宫里回来?”沈渊开口,语气平淡。

      “是。”沈砚垂首应道,“陛下垂询贡船案始末,几位阁老也见了,依例问询。儿子谨遵父亲教诲,只陈分内之事,未敢多言。”

      沈渊“嗯”了一声,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缓缓道:“看你神色匆匆,心绪不宁。可是宫中有何不妥?”

      沈砚心头微凛。沈渊的眼光还是那样毒辣。

      “并无不妥。只是陛下问及贡船案最终处置,儿子想起自身罪责,心中愧怍难安,亦担忧累及父亲清誉,故而神思不属。望父亲恕罪。”

      沈渊听了神色未变,只是将鱼食罐子随意搁在栏杆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踱步出了水榭,走到沈砚近前,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也随之逼近。

      “愧怍?”沈渊重复了一遍,“光是愧怍,能抵得过你捅出的篓子?能换回沈家因此事损耗的元气?”

      沈砚头垂得更低:“儿子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惟愿父亲给儿子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无论何等艰险,儿子绝无二话。”

      “行了。”沈渊看着青年低垂的头,神色略有几分不耐,“机会不是靠嘴说来的。”

      “顾峋呢?你随他一同面圣,可听得他说了些什么。”

      “他并未说什么,也没揭发儿子的罪行。”他抬起头,目光恳切,“筠儿可曾告诉父亲,我在牢狱的那几日,她都做了什么,才护住我的性命,让顾峋不惜违逆圣意,也要替我遮掩?我曾问她,可她不愿告诉我。”

      沈渊并未立刻回答,他盯着沈砚的双眼,意图从中看见一丝谎言的痕迹。
      疑惑,焦急,疲惫,自责。

      他移开视线,半转过身,看向面前的荷花池,冷笑道。

      “筠儿为你,为了沈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砚闻此微微一愣,如果说适才他所言只是为了打消沈渊的疑虑,反问他以示自己对狱外之事分毫不知,那么现在沈渊的话让他陡生出一丝意料之外的不安。

      “父亲……此言何意?”出口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沈渊看向他,冷声道:“顾峋趁人之危,以你的性命同沈家前途作胁,逼筠儿就范。”

      轰的一声,沈砚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下去。

      “畜生!”沈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似有滔天怒火无处发泄,却又强行按捺,只能化作眼中的恨意与痛悔,“是我无能,连累了筠儿!此仇不报,我沈砚誓不为人!”

      沈渊静静地看着他的愤怒,似乎在衡量他这份恨意的真假。

      “报仇?谈何容易。顾峋圣眷正隆,根基日深。凭你如今戴罪之身,莽撞行事,不过是再送一个把柄给他,再连累你妹妹、连累沈家一次。”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汹涌的情绪,再次抬头看向沈渊:“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冲动了。儿子……一切听凭父亲安排。”

      沈渊点了点头,上前拍拍他的肩。

      “你能如此想,尚有可救药之处。”说罢,语气转为告诫,“记住,筠儿此番牺牲,非为让你逞匹夫之勇。你若真心愧悔,真心想为你妹妹、为沈家做点什么,就给我安分守己,静心思过!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动的念头,都给我收得干干净净。”

      肩膀上的力道像毒蛇般将他越缠越紧,钝痛让他清醒过来。

      “是。”

      “回去吧,记得去看看筠儿。”

      沈砚垂首应下,随即转身离开这方水榭。

      荷花池畔,沈渊重新拿起鱼食罐,捻起几粒,投向水中。锦鲤再次欢腾争抢。
      他看着池中翻涌的鱼群,神色莫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夏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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